直至魔女消逝

作者：坂

第一卷 终焉之言与起始之泪 Character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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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公子夜殇

录入：kid

梅格·拉兹贝莉 Meg Raspberry

住在英国拉毕斯街的见习魔女。

被师父宣告只剩下一年的寿命。

乐天怪物。嘴巴有点坏。

浮士德 Faust

称号为「永年魔女」。

七贤人之一。是梅格的师父及抚养她的人。

拥有能够看透一切的「千里眼」。

祈 Inori

称号为「睿智魔女」。

七贤人之一。出生于东方。

平时在制药公司从事开发新药的工作。

苏菲·海特 Sophie Hayter

称号为「祝福魔女」。

十七岁时便成为七贤人之一的天才。

其实是大胃王。

菲涅·卡文迪许 Fine Cavendish

最理解梅格的亲友。

非常可爱又温柔的少女。

第一卷 终焉之言与起始之泪 第一话 余命一年的魔女

所有的一切都始于仅仅一句的「死亡宣言」。

「你就要死了。」

师父一开口就是这么一句话。

我──见习魔女梅格·拉兹贝莉──

似乎「再过一年」……

就要死了。

下午一点，安静的书房。

天空晴朗，云缓缓地飘过，初秋里平静的一天。

而今日是我十七岁的生日。

突如其来的那句话，「噗！」让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您在说什么呢师父，突然开这什么玩笑。」

「没在开玩笑，死亡是你的命运。」

师父若无其事地说着，又若无其事地翻过手中的文件。

时钟秒针走过的声响和窗外传来的鸟鸣更加彰显寂静。

「您是骗我的吧？」

「并不是。」

「是惊喜之类的吗？」

「我没有做过什么给人惊喜的事吧。」

「我知道了！是电视的整人节目！」

「我看起来像会上综艺节目的人吗？」

「不像……」

师父的语气一如往常，直直地看向我。

「很遗憾，这是事实。你就要死了，梅格·拉兹贝莉。而且一年后就要死了。」

对于与平静的一天格格不入的「死」这个字，我的呼吸止息了片刻。

我就要，死了？再一年？Why？是为何故？为什么？

相似的单字接踵而至地涌进脑海。

「师父……今天好歹……是我的生日。」

听见我的话，师父点头回答：

「我知道啊。即使是这样也不能就这么蒙混过去，你就要死了，而且若是这样下去，将无法阻止你的死亡。」

「您说死……我究竟为什么会死？」

「因为诅咒。」

「诅咒？」

师父表情复杂地点点头。

「你中了诅咒，中了让余命只剩下一年的『死亡宣言』诅咒。在你年满十七岁的现在，那个诅咒生效了。」

「死亡宣言？」

我第一次听闻这个名词。

「这是种现代魔女不会知道的古老诅咒，是彷佛天生疾病的东西。年满十八岁后，体内的生理时钟会失控，然后以平常人的千倍速度老去。三天就老了大概十岁，一个月就是一百岁，是种速度再慢也会在一个月内死去的诅咒。」

「好恐怖！」

嘴上这么说，但我其实没什么真实感。

而后，师父招手对我说：「梅格，你过来一下。」

「什么事情？」

「总之你先别动。」

师父安静地将手指点在我的额头上。

「将情景示于此人。」

师父咏唱完毕，我的脑中随即有一道影像般的光景显现，简单来说就是可以看到画面。

眼前浮现一位老妇人孤独地坐在长椅上的情景，只见她又老又虚弱，一点活力都没有。老妇人彷佛只要一走动就会从脚底开始崩落，我感觉好像在哪里看过她。

突然老妇人抓住自己的胸口，痛苦地发出呻吟。

之后便口吐白沫倒在长椅上，不再动弹。

我看见一名老妇人死去瞬间的画面。

「这是什么啊……」

突如其来的凄惨光景让我哑口无言。

师父点头，彷佛已经预料到了我的反应。

「刚刚你看到的是一年后的自己。」

「我？刚刚的？」

「没错，那就是中了诅咒之人的结局。你会变老，变得连要自由行动都没有办法。未来的你就是会像那样死去。」

「怎么这样……」

师父的嗓音十分严肃，一点都不会认为她在开玩笑。

我看见的那位老妇人的确和我长得很像。方才的那种真实感与其说是看见影像，不如说是实际体验过了一般。虽然不想承认，但映照在那幅光景里的似乎真的是未来的我。

「该怎么做才能解除诅咒呢……」

「现在没办法解除。」

「对我下了诅咒的犯人在哪里？如果是师父您的话应该知道对吧？只要抓到那家伙，问出解咒的办法……」

「我说过这是天生便如此吧，换言之就是一种病。你生病了。」

「您究竟在对十七岁的花样少女说什么啊？」

「这一年我会照顾你的，你就安详地离开吧。」

这个人真是有够冷漠。好歹我们也一起生活了十几年，无情也该有个限度吧。对亲爱的徒弟就不能再多点关爱吗？爱吗？爱是什么啊？和平又是什么？平静的餐桌、今天的晚餐、超市的打折时段是什么时候？我思考了很多。

在我发呆的时候，师父又继续说道：

「好了，先把玩笑话放一边去。并非没有可以拯救你的方法。」

「别开那不好笑的玩笑了，您倒是快点说……」

「嗯，但这个方法相当困难，不管是在时间上，还是要做的内容上。」

语毕，师父便拿出一个透明的瓶子。

瓶子大约有一个手掌心那么大，类似香水的瓶子。裁切成六角形的玻璃很厚，因此看起来很坚固。只不过或许是因为老旧，表面颜色十分黯淡。

「这个瓶子的形状好怪啊，这像垃圾的东西究竟是……？」

「说话小心点。话虽如此，但这确实只是个平凡无奇的普通瓶子。现在是这样。」

「现在是？」

师父将手伸向瓶子。

「刻划这个瞬间吧。」

我听过这道咒语，这是时间魔法。魔力覆盖被施了魔法的瓶子表面，完整缠绕上一层薄薄的七彩气场。我感觉到瓶子已经被注入了魔力。

「刚刚我对瓶子施了魔法，从今天开始，你要将情感碎片收集到这个瓶子里。」

「情感碎片？那是什么？」

「就如字面所示，是人抱持的强烈情感。你就是要收集那些。」

「强烈情感。」

「有种东西叫做『生命种子』，是由人们拥有的喜怒哀乐情感中的『喜悦』情感所制成的，你要做出那个。」

「要怎么做出那个呢？」

「用这个瓶子做。我把我的时间魔法注入于此了，是绝对无法剥除的强力魔法。这个瓶子会将情感碎片的结晶保管起来。你要把人的喜悦情感收集到这里，也就是人在喜悦之时留下的眼泪……收集喜悦之泪。」

「喜悦之泪……」

「喜悦之泪是产出生命种子的材料，生命种子可以让你永生，也就是说就算时间到了，它还是能为你保住一命。」

师父如此说道，砰地敲了瓶子一下。

「我在成为永年魔女时，也是使用了这个生命种子，你要和我做一样的事。只要使用这个种子，在不解除种子力量的情况下就不会老去。只要这么做，就算体内生理时钟失控，你也不会死，当然也不会因诅咒而死。你能活到满意为止，等时机到了，只要解除种子之力就行。」

「也就是说，我会成为不死之身？」

「只要不解除术式的话。」

「哦……」

话题好像往很厉害的方向进展了。

在此之前还是个不成材见习魔女的我将成为不死之身。也就是说，我会变得像师父那样，成为拥有永年的魔女，所谓的职业红利就是这么回事吧？需要爱对吧，爱。爱到底是啥呀？

「师父真是的，您还是很疼爱徒弟的嘛。所以说，究竟要收集多少眼泪才行呢？」

「一千人分。」

我感觉时间彷佛暂停了。

「……什么？」

「你要收集一千滴眼泪，大约是两百毫升。你要在十二个月内收集一千滴人在真心喜悦时流下的泪水。」

「这是件……容易的事吗？」

「人会因为悲伤或疼痛而流泪，但不见得会因为喜悦而流泪。至少我是花了一百年才收集完成。我使用了五花八门的魔法延长寿命，才终于成为永年魔女呢。」

「这种事有可能在一年内做到吗？」

「我说过了吧，可能性很低。若非能唤起奇迹的魔女，几乎不可能。」

「这样啊……真是谢谢您的『废腐』之言了。」

「等等，梅格！你要去哪！等一下！梅格！」

我──见习魔女梅格·拉兹贝莉──

似乎再过一年……

就要死了。

○

听说我在小时候就失去了双亲。

听说──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几乎没有关于双亲的记忆，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不过师父对变成孤儿的我心生同情，因此收养了我。

──过来吧。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家人了。梅格·拉兹贝莉，多好的名字。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师父在那一天对年幼的我说的第一句话。

不知为何，我今天又想起了过去的那些事。

离开魔女之馆的我，跑来坐在附近的河堤。位于城镇与魔女之森之间的这个地方充满绿意，让人心情平静。虽然这里似乎也是约会圣地，所以有时会有情侣在这里放闪，让人心情烦躁。但今天没有别人，很安静。

晴空以鲜艳的色彩包覆世界，柔和的阳光让世界闪耀得美丽。初秋的气候凉爽，抚过脸颊的风让人感到舒畅。

在这平静舒适的一天，我被宣告了「死亡」。

今天明明是我的十七岁生日……

我就要死了。死亡是什么？是任谁都必须遭遇的事，是一种状态、一种概念，是所有生命最后到达的地方，是涅盘。不管是哪一个都太过广大，让我没有一丝真实感。那是位于电视另一头的世界，并非现实。

我还年轻，只有十七岁，身体也很健康，突然被告知说会变成虚弱的老人死掉什么的，我怎么可能会觉得那是现实。

不过方才看见的冲击画面还留在记忆里。说实在的，感觉很差。

如果我真的再过一年就要死了，那我至今为止做的一切又算什么？

像个笨蛋一样每天学习魔法，像个笨蛋一样工作。

明明拼死拼活地努力过来了，一切却全是白费吗？那我活在这世上又有什么意义？

不懂我为什么一定要死，也不懂剩下的时间对我来说究竟有什么意义。就算想自暴自弃，又觉得这说不定只是什么整人游戏，就算想大闹一场也做不到。

明明是我的生日，心情却糟透了。

我无力地在河堤躺下，但突然有什么东西出现，偷偷盯着我的脸看。

「啾。」

是使魔卡班克尔。

师父召唤出的这个生物，外观彷佛是将雪貂与狐狸融合后一分为二。它的毛是翠绿色的，是让人联想到祖母绿宝石的美丽动物。头脑也非常好，有时会展现出比人类还要聪明的一面。

偷偷看着我的卡班克尔舔了我的脸，似乎是在鼓励我。

「什么啦～真是可爱的家伙。」

虽然看似可靠，但卡班克尔其实很爱撒娇。我抱起它，就这样把脸埋进它的肚子，脸颊可以感受到生物传来的温度，毛茸茸的很舒服。

「摸摸摸摸，唔呵呵，好舒服喔，唔呵呵呵唔呵呵呼呼呼呼。」

我一边流着口水一边全力揉它，卡班克尔高兴地「吱嗯吱嗯」叫着。没错，它很高兴，绝对不是在抵抗。绝对不是。

「啊，是住在浮士德大人家里的姊姊。」

附近突然传来声音，我抬起头，发现有个五岁左右的女孩子正看着我。

我不认识这孩子，但也不觉得疑惑。我的师父「永年魔女浮士德」是魔法界里位居顶端的魔女，世界上大部分的人在听闻魔女之事时，都能说出魔女浮士德的名字，因此身为徒弟的我也理所当然为镇上的人所知。像这样被不认识的镇民搭话并非稀奇的事。

少女发现在我注意到她之后便开心地靠过来。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

「稍微思考一下晚年。简单来说是在休息啦。」

「哦……它好可爱喔。」

「对吧？要摸摸看吗？」

「嗯！」

少女一边摸着卡班克尔，一边高声说道：「好可爱！」

被抚摸的卡班克尔眯起眼睛，看起来很舒服。

和我摸你的时候反应不一样呢，我说你啊？

「你是一个人过来这里的吗？这里距离镇上有段距离耶。」

听闻我的问题，少女有精神地点了点头。

「嗯！我有事情想要拜托浮士德大人，所以过来了！」

「有事想拜托师父？」

「为了让妈妈可以睡得安稳，我想拜托她帮忙献上很多花！」

「什么意思？」

「我的妈妈啊，至今为止都在住院，好不容易出院却一直在睡觉，都不起来。爸爸说她一直以来都很努力，之后要好好休息。所以为了让妈妈睡得安稳，我想帮她装饰一些很香的花。」

「嗯～……」

听了她的话，我想她的母亲似乎是在长久抗病生涯的最后失去性命。但这孩子不明白状况，天真无邪的想要把花送给妈妈。

啊，这样啊，这孩子也还不明白何谓「死亡」。

不知何故，那个姿态不经意地与我重叠了。

花……吗……

「唉，如果可以的话，可以让大姊姊把花送给你妈妈吗？」

「真的吗？」

「嗯。」

我扬起微笑。

「就让大姊姊来实现你的愿望吧。」

○

我和少女一起在通往镇上的道路上走着。

「这么说起来，我还不知道大姊姊的名字。」

抱着卡班克尔的少女这么问我。

对于少女的提问，我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

「向人询问名字的时候，要先报上自己的啊。」

「爸爸说不可以告诉陌生人自己的名字。」

「这就是教育层面上的悖论……」

在这样你来我往地争吵了几分钟后，我们终于互相向对方介绍了自己。少女叫做安娜，她说她是住在城镇中心的医生家的孩子。

「医生的小孩啊……」

被这么一说，看起来确实如此。在这个年纪，她的应对进退和说话方式都让我感觉十分成熟，应该是在良好的家庭教育下成长的吧。

「那么，要送什么样的花给妈妈比较好呢？」

「嗯～要送……妈妈喜欢的花！」

「所以你妈妈喜欢什么花？」

「粉红色的很漂亮的花！妈妈说她以前看过！开了很多很多，很漂亮！她一直说她很想再看一次！」

「咦～？好抽象啊。粉红色的花有成千上万种耶……你不知道花的名字吗？」

「完全不知道。」

「不知道，但还想拜托别人送花吗？」

「嗯，我想说如果是浮士德大人就没问题。」

「怎么可……有可能啊。」

确实那个老太婆……师父或许可以使用千里眼看见过去。要看见不确定的未来似乎有许多限制，但若是已经确定的过去就可以轻易看见。当然，我还做不到那种特技。怎么可能做得到啊。

「对不起啊，安娜，大姊姊我还不够成熟，没办法像师父一样马上就找到答案。」

「这样啊，但是没关系喔，打起精神来吧。」

「是，非常抱歉……」

虽然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劲，但不可以去在意那种小事。

「以前看过的，回忆里的花吗……唉，你说的这件事，爸爸也知道吗？」

「咦～我不知道耶，但爸爸的话在家里喔！你要来吗？」

「嗯，你带路吧。」

去问安娜的爸爸的话，说不定会有什么提示。

我们决定前往安娜家。

沿着河边走了一段时间后，我们看见了城镇的入口。

位于英国，人口约十万人左右的小城市拉毕斯。

这座拥有引人注目的古老红砖建筑的城镇与首都伦敦有段距离，也就是所谓的郊区。

这里有连接首都中心的城市铁道，地下铁也正在建造中。城镇中央有一座广场，从广场向商店街与住宅区延伸，四个方位都铺设了宽敞的路。

广场正中央建造了古老的钟塔，响彻城镇的钟声是黄昏到来的信号。

市场每天都很热闹，城镇北方也有自然公园。

古老街道、人文、自然完美融合，拥有历史的城镇拉毕斯。

这样的城镇外围有魔女之森，也就是我和师父所居住的魔女之馆。

大城市会有许多魔女居住，但居住在拉毕斯的魔女，就只有我和师父而已。

「哦，这不是见习魔女吗，你又在帮浮士德大人跑腿吗？」

「嘿嘿，就是如此。」

「这不是浮士德大人那里的姊姊吗，在工作？」

「正是……」

「哎呀，是浮士德大人家里的魔女。在这个时间点出现，真稀奇呢。炸马铃薯做好了喔，你要吃吗？」

「谢谢阿姨，也可以给我这孩子的分吗？」

「好喔。」

这座城镇里有很多随和的人。就算是面对魔女，也会轻松地和我们相处，接纳我们。

我们两个吃着炸马铃薯走在路上，我发现安娜边抚摸着卡班克尔边紧盯着我的脸。

「怎么了？」

「大姊姊，你是名人耶。」

「那当然，毕竟我是七贤人之一的浮士德的弟子啊。」

「七贤人？」

「指的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七位魔导师。」

在这个世界上，有着被称作魔女或者魔法师，能够操纵超越人类智慧的特别力量的人存在，而人们统一将这些人称为「魔导师」。

在这些魔导师之中，为国际魔法协会所认证的七位魔导师就是「七贤人」。

我的师父「永年魔女浮士德」便是其中一人。她是能将古老魔女的教诲具象化的伟大魔女。

自古以来，魔女为了人们使用力量，而人们会将感谢的证明交给魔女。

师父至今仍坚守着古老魔女与人们这样的关系。

所以师父被许多人依赖，仰慕。

而我则是这位伟大魔女亲爱的弟子。

「所以大姊姊总有一天也会变成像浮士德大人那样的存在吗？」

「那是当然──」

会成为……我本来是这么打算。

没死的话，或许总有一天我也能成为人人仰慕的厉害魔女。

我一直以此为目标，为此至今付出了诸多努力。

但是，若努力的结果是要变成老太婆一个人寂寞地死掉……

是不是有一点太过分了？

我至今付出的那些又算什么啊？为什么是我啊？

这些疑问充斥我的脑海。

「啊～！可恶！」

「哇！吓我一跳！」

「安娜，阴沉的话题就先到此为止，我们快走吧！」

「我们什么时候聊了阴沉的话题？」

「啊，我仔细想想后发现完全没有聊呢！你别在意这些小事！」

「大姊姊好奇怪喔。」

「我生来便是如此！」

我从以前就不擅长思考麻烦或者恼人的事情。

人们都称这样的我为「乐天怪物」。

安娜的家是位于城镇中心的独栋别墅。她爸爸是自己开诊所的医生，住家和医院都建在同一栋房子里。

「这里就是我家！」

「好大的房子。」

一眼望去，有三层楼的砖造房子看起来就是普通的住家，但内侧似乎打造成医院。这栋房子比周遭的房子还大了一圈，可以轻松地想像到他们家应该很有钱。

「你怎么了，大姊姊？」

「嗯？不，只是感觉我好像有来过这一带呢。比起那个，我好羡慕安娜呢。」

「为什么？」

「因为你家很漂亮啊。我想你家一定也很有钱，过着富裕的生活。我住的可是破破烂烂中的破烂房子喔？」

「大姊姊想要钱吗？」

「嗯，你要给我吗？」

「啊哈哈，不要。」

「可恶。」

我一边与安娜聊着没意义的话题一边进到她家。

「爸爸～有客人喔～」进门后安娜便有精神地往屋里跑去，我慢慢地跟在她后面走。

被安娜放开的卡班克尔来到我的脚边，我下意识地伸出手，让它坐在我的肩膀上。

然后看见走廊的一隅积累了灰尘。

仔细一看便能发现细小的脏污到处都是。感觉虽然有在打扫，却没有清扫到每一个地方，是不熟悉家事的人在负责打扫吗？

「明明是医生的家，卫生管理却做得不好呢。」

「啾。」

在走廊上走了一下后，我发现有光线从打开的门里透出。看来住家和诊间是连在一起的。

我偷偷往里面看，安娜和看起来像她父亲的男人就在里面。

「安娜，不是说了不可以擅自跑进诊间吗？」

「爸爸！有客人喔！」

「客人？是病人吗？」

「谁是病人啊。」

我下意识地吐槽，和安娜的父亲对上了眼神。

那是一位带着眼镜，拥有金色短发，感觉身段很柔软的男性。

「啊。」在那个瞬间，我和那位男性同时发出声音。

「什么嘛，这不是汉地先生吗。」

「咦？你是浮士德大人家里的……」

「梅格。梅格·拉兹贝莉。」

「啊，对了，是梅格。」

「大姊姊和爸爸认识吗？」

我对着一脸茫然的安娜点了点头。

「何止是认识，汉地先生可是我们的常客。而且仔细一看，我来过这个地方几次呢。」

「是这样吗？」

「嗯，他常常向我们订药，而我会把药送来这里，难怪好像对这个家有印象啊。」

「哎呀，毕竟平常都是请你从医院那一侧进来，一下子认不出来也没办法。你应该也没有见过安娜吧？」

「今天第一次见面。」

以前，药由魔女来调配制作被视为理所当然。

魔女提供药，医师则将其使用在医疗上。这样友好的关系构筑在长久的历史之上。

但在现代，从业者那里购买药品变得理所当然，制作药品的魔女也减少了很多。

她们出演电视节目，或成为学者，受到宛如偶像般的对待。

魔女的存在方式、魔法的存在方式，每一年都在改变。

现今的魔女，不会特地调配香料和药草来使用。

但是如果使用魔女制作的魔法药，可以提高医师提供的药品效果。不过因为也有主张被施了魔法的药很恶心，无法使用的人，所以会使用魔法药的医师几乎不存在，不过汉地先生是会使用魔法药的英明医生之一。

他知晓魔女制作的药品的医学价值。

汉地先生轻歪脑袋，向我问道：「那么，梅格为什么会来这里呢？」

听到这个问题，安娜雀跃地跳了起来。

「大姊姊是来把花送给妈妈的！」

「花？」

「她来请求师父提供可以供在母亲墓前的花，说是为了让母亲睡得安稳。而我代替师父过来……」

我在汉地先生耳边这么说完后，他的表情骤变，轻声道出：「这样啊。」

那副表情看起来温柔，又有些寂寞。

「你记得安娜的妈妈喜欢什么花吗？」

「花吗……她常常在家里装饰，但我不太记得她喜欢什么花呢。」

「唔，没有提示啊。我还以为你会有什么线索。」

在我搔着头的时候，汉地先生拍了拍手。

「对了！有相簿。说不定可以知道什么。放在书房里，你去拿来吧。」

「那么安娜去看看喔！」

「啊，等等，安娜，我也一起……」

我连叫住安娜的时间都没有，她就咚咚咚地小跑步离开房间。

我和汉地先生对上目光，两个人都「噗！」不经意笑了出声。

「真是有精神的孩子呢。」

「都是托了大家的福。我太太身体不太好，但那孩子成长为很有精神的样子，我死去的太太也很高兴呢。」

「你太太才刚过世不久吗？」

「还不到一星期呢……真抱歉，其实我也想到浮士德大人府上去打声招呼，但葬礼只通知了家属参加……」

「没关系，医生应该也很辛苦吧。」

一阵沉静的空气流过。

我很不擅长应对这样的氛围。

「话说回来，真抱歉，在你工作的时候来打扰。」

「啊，请不要在意，我刚好结束上午的门诊。机会难得，要不要喝杯茶再走呢？」

「我很乐意。」

○

我跟着汉地先生一起走到了厨房。

进入厨房前，我不经意看向洗手台。

洗手台上还留着三支牙刷，一支小孩用的，两支大人用的。

仔细一看，厨房里也还放着三个马克杯，盘子也都各备齐了三个。

安娜的母亲生活的痕迹随处可见。

这样啊。

这个家的时间还是静止的。

「我还没有办法好好收拾呢，很多东西都还那样放着。」

汉地先生一边用热水壶煮茶，一边看起来有些困扰地笑了。

「太太的东西也得慢慢收起来才行呢。」

他的姿态看起来没什么力气，给我一种缺少生气的印象。虽然在与我对话，心似乎遗留在某个地方。就是这样的感觉。

「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忙的吗？」

「你是客人，坐着就好。」

既然主人都这么说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吧。我在沙发上坐下，下意识环顾着房间。

然后我看见装着药草的瓶子陈列在架子上。像这样特地找来拥有药效的植物，并好好管理的人很少见。

「你很在意那些药草吗？」

「数量好多……而且还有很多少见的药草耶。」

「以前浮士德大人曾经嘟囔过魔法药的材料很难得手，所以我就从熟悉取得药草的管道的朋友那里进货。」

「你偶尔会带材料过来，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啊。」

为了在治疗时能提供众多种类的魔法药，他连在材料的收集上都尽了一分心啊。我要为他的努力脱帽致敬。

「那边的香料也是药用的吗？」

这才发现除了放药用植物的架子外还有另一个架子，陈列着几个放着香料的瓶子。将叶子或花茎干燥过后切得细碎的东西塞满了整个瓶子。

「啊，那边是我太太因为兴趣而收集的香料，但我不知道是要用在什么上面……」

汉地先生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喀哒喀哒地打开架子并张望四周。

「你在做什么？」

「哎呀，我在找茶叶，但都找不到呢。妻子死后，我还都没有喝过茶呢。」

「请振作一点，现今的男人也要会做家事才行。」

「啊哈哈……真是刺耳呢。」

「茶叶的话，这里有喔。」

我站起身，拿起装着香料的瓶子。

「那个是茶叶吗？」

「不是也有香草茶吗？我想应该就是用在那里吧。光是一个种类就有各式各样的效果，而且混在一起喝也很好喝。我很擅长这个，请交给我吧。」

我在几种香料之间认真挑选着。

在那之中有一种我很在意的香料，我想都没想就拿起它。

「这是……」

还有这种东西啊，真是稀奇。机会难得，也用这个泡茶吧。

我在厨房纸巾上放上几种香料，之后摆在桌上。

接着将意识放在身体内部的魔力流动并伸出手，咏唱十二节的咒文。

「草木啊，我生命的泉源。显现，你内在的力量。将你，应有之姿，带来此处，作为食粮，成为一部分，共同存在。我们将会，永远共存。」

接着在四周暗了下来的同时，一道微弱的光包覆香料，发生魔力反应。烟从微弱的火光中升起，香气扩散开来。

「好厉害！」

不知何时回到这里的安娜看着我手上的动作，眼神闪闪发亮。

「这是魔法？」

「对啊，很厉害吧。」

「嗯。」

「真是了不起啊。」

不知何时，汉地先生也来到了这边，一脸佩服地点着头。

「大姊姊，你刚刚做了什么？」

「只是熏了一下香料，这样味道和风味都会变好喔。」

「大姊姊什么都做得到吗？」

「有点勉强呢。施展魔法也是需要具备知识的。」

虽然所谓魔法常常被认为是能无限制唤起任何现象的奇迹之技，但其实不是这样的。魔法也有各自的类别，如果没有关于该现象或物质的知识，就无法产生预想的效果。

若要生火，就要使物体摩擦生热。

若要变出水，就要施行元素的分解与结合。

是要使其爆炸，或是使其燃烧，做法也都不一样。

理解原理后，并将「神秘」嵌入其中的便是魔法。

所以成为魔导师必须具备一定的知识，当然也会有擅长与不擅长的领域。我正在学习药理学与植物学，也有学习科学或者化学的魔法师存在。若不具备知识，就无法使用魔法。

其中，师父所使用的「时间魔法」则是跨次元的难度。

时间理论本身可以被归类为物理学或者哲学，要使用时间魔法，还需要具备能完善前述学说的各式各样知识。

师父还能使用千里眼，我推测她是透过人体构造学或者医学，让以知识构筑的时间魔法对人体产生影响，进而读取时间。

我可是做不到的！

「这么说来，相簿呢？」

「啊，对喔，我拿来了喔。」

安娜把手里拿着的相簿放到桌上，那本相簿很厚，封面看起来也有点旧了，大概是使用了很久吧。

我打开一看，发现每一页都放了很多照片。

汉地先生和一位漂亮的女性一起映照在照片里，这个人应该就是安娜的妈妈吧。她的五官标致，但给我一种虚无飘渺的印象。

一开始只有汉地先生和妻子两个人。

中途加入了安娜，变成三个人。

这本相簿收藏了一家人的轨迹与历史。

「有很多去旅行的照片耶……」

「因为我和太太都很喜欢旅行。在安娜出生之前常常一起巡游世界喔。」

「真优雅啊。我也好想去世界各国旅行啊。」

「浮士德大人不是常常穿梭在世界各国吗？」

「那是工作，而我要待在家里看家。就算我跟着她去，也只会碍手碍脚。」

「那么等到梅格总有一天独当一面时，浮士德大人就会要你当她的助手跟去了吧？」

「总有一天……？」

那个「总有一天」已经不会到来了。

我差点想都没想就说出口，赶紧把那句话吞了回去。为了掩饰，我又翻过一页。

汉地先生与妻子旅行的照片遍布各地，有美、德、法、俄和东洋。真的是环游世界。

我看着照片，汉地先生则在一旁说：

「好怀念啊。你看这张照片，是我们去东洋的时候拍的。」

「有很多和式装饰及建筑呢，该说是很传统，还是老旧呢……」

「那里留下了很多旧文化。我太太特别喜欢在这个国家的旅行，常常说要带安娜去一次。」

「嗯～这个国家这么棒啊。」

「食物倒是很独特呢。有生食的鱼，炸物也是没有看过的形状，很多事物都很新鲜。不过让我们印象最深刻的，是在这个国家遇到的不可思议体验呢。」

「不可思议体验？」

我歪着脑袋，汉地先生点了点头。

「我们去山里的寺院参观时下了雪。那时是春天，明明已经很温暖了，真是不可思议。」

「明明是春天，却下了雪吗？」

「而且天空很晴朗呢。明明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但粉红色的雪却飘落下来……真的很漂亮喔，我和妻子都看得目不转睛，直到现在印象也十分深刻。」

「哦，在温暖的季节落下的粉红色的雪吗……」

我试着在相簿中寻找，想看看有没有拍下来，但似乎没有看到类似的照片。

「……现在想来，我什么都没能为她做呢。」

汉地先生的呢喃无意中脱口而出。

「在她住院之前，我们说过等到春天就要带安娜到这个国家。但在安娜出生之后，我几乎把家里的事情都丢给了她。我想着要让一家温饱，一心一意为此努力，脑袋里总是只想着工作。若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就算勉强也应该要去旅行的。」

在汉地先生心中，似乎还有着至今都未消失的遗憾。

什么都没能为妻子做的遗憾。

作为医生，却无法拯救妻子的遗憾。

或许这样的小事慢慢积累，一点一滴地堆积在他心中了。

当我凝望他瘦弱的背影和虚弱的微笑，我是这么感觉的。

我又翻过一页，安娜终于出现在照片里了。一开始的照片几乎都是在国外拍的，而之后的照片都是在国内拍摄的。

在家里，在拉毕斯的自然公园里，或是在亲戚的聚会上。

最后是安娜和母亲一起坐在医院的病床上微笑的照片。

安娜的母亲消瘦了很多。

「你太太是什么时候开始生病的？」

「大约是正好一年前，她罹患了很严重的病，之后就一直过着抗病生活。」

「一年……」

和我的余命一样长呢。

安娜的母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于「死亡」这件事产生了觉悟呢？

从她映照在照片里的身影，我看不出有任何悲壮的样子。

不如说，一般应该很难看见这种平静又幸福的表情。

不管是哪张照片，安娜的母亲都是笑着的。

这个人生前一定很幸福吧。

如果我现在就要死了，一定没办法像她这样展露笑容。我总有这样的感觉。

我突然发现在家里拍的照片里，不论哪张都有拍到花。

玫瑰、矢车菊、鸢尾、铃兰、德国洋甘菊、木槿、白芍、茉莉花、扶桑花。装饰着各式各样的花。

「这些花一直都是你太太装饰的吗？」

我这么询问，汉地先生点了点头。

「嗯，有时她会在花店买，有时也在我进货药草时请业者一起带来。她为了在家里装饰各式各样的，花下了很多工夫呢。」

「妈妈装饰的花一直都很漂亮！」

「真是厉害呢……虽然很厉害……」

这下更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花了。

到底应该要送什么花给安娜的妈妈好呢？愈是思考就愈得不到答案，感觉头顶都要冒烟了。

「呜啊～！感觉全部都搅在一起了啦！」

汉地先生看到我搔着脑袋，苦笑出声。

「总而言之，要不要先休息一下呢？梅格难得帮我们准备的茶也还没喝呢。」

「这么说来确实如此……」

重新把水加热后，我放入茶叶，闷了几分钟后将茶倒入茶杯。

在将茶注入茶杯的瞬间，柔和而丰富的香气扩散开来。

「好厉害～！好香！」

看着眼神闪亮的安娜，我轻笑出声。

「对吧？香草茶很好喝喔，其实我还加入了隐藏的味道呢。」

「隐藏的味道？」

就在这个时候。

在嘴里扩散开来的茶香，在鼻腔里扩散开的花香，在我的脑海中连成了一线。

春天的季节，气候温和，走在山里时降下的粉红色的雪。

如果装饰在家里的花是为了安娜或汉地先生准备的──

那要供上的花，就只有这一种了。

「唉，安娜，妈妈睡觉的地方离这里很近吗？」

「嗯，马上就到了。」

「那你带我去吧，现在就去。」

我展露笑容。

「我把粉红色的雪和你妈妈想看的花展现给你看。」

○

安娜的妈妈就睡在离他们家徒步约五分钟的墓地里。

「真是气派的墓呢，妈妈就是睡在这里吗？」

「嗯。」

我伸手触碰墓碑，脚边的卡班克尔彷佛看到什么珍稀的东西似的，用鼻子碰了碰。

刻上了加工过的文字的石碑，看起来毫无生气，却也令人感到温暖。

「死亡」就沉睡在这之下。

「其实我是知道的。」

「知道什么？」

「妈妈已经不会再起来了，对吧？」

安娜的表情不变，直直看向远方，平静地说出口。她感觉就像在压抑快要满出的悲伤。

「这样啊，安娜，你知道啊……」

妈妈过世了，已经见不到面了。不会再回来了。

这孩子全部都知道，一直在忍耐。

就算还无法正确理解人会死亡这件事，也能亲身感受到。

「唉，大姊姊。」

「怎么了？」

「就算是世界第一的魔女……也没办法叫醒妈妈吗？」

让人复活。

在魔法史上也记载着，有好几位魔导师将一生奉献在这样的研究。

但还是无法将人复活。

这是师父对我说了好几次的事。

要将人复活，实属傲慢。

知晓世界流动，倾听理的声音，理解这些之后的才是魔法。

所以我们要接受眼前的一切，然后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才行。

「嗯，不管是谁都没办法叫醒安娜的妈妈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对，但我并不想说谎，也感觉自己不应该说谎。

我没有从安娜身上移开视线，慢慢地对她说。

「这个世界上有神明订好的规则，而我们无法违反那样的规则，我们将其称为『命运』。」

──死亡即是你的命运。再过一年就会死。

「安娜的妈妈因为迎来了自己的命运，所以睡着了喔。」

我说出和刚刚宣告了我的余命的师父一样的话。

说来讽刺，透过自己说出口的话，我渐渐理解了「死亡」。

「不能拜托神明叫醒妈妈吗？」

「不是有种东西叫做僵尸吗？」

「嗯。」

「你知道它们为什么会攻击人吗？」

「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它们明明睡得很熟却硬是被叫醒了，所以很火大。」

「所以如果我把妈妈叫醒，她会很火大吗？」

「会超火大喔。所以大家都怕得不敢叫醒他们，包括神明也是。」

「妈妈睡太久了。」

「因为她非常努力了啊，就让她睡吧，所谓的人就是这样的。」

「人就是这样子吗……」

「安娜，就算我让花盛开，妈妈也不会醒来。就算如此，你也想让花盛开吗？」

「嗯。」

「为什么？」

「因为妈妈一定会很开心。」

安娜她直直地盯着我看。

「在妈妈睡着之前，她有跟安娜说。」

「说什么？」

「说『爸爸就拜托你了』。」

听闻那样的话，我的心动摇了。

「爸爸一直都没有精神，总是看着妈妈的照片露出很悲伤的表情。所以我才想，如果妈妈可以好好休息，爸爸应该也可以放下心来。」

「难道说，你想要准备花，是为了爸爸？」

我这么询问，她便微微点了头。

「我希望妈妈可以睡得安稳，也希望爸爸可以打起精神。」

这样啊。

为了遵守和妈妈的约定，这孩子一直都背负着许多东西。

安娜一定没有想过重要的人会突然就不在了。

母亲不在了。

父亲也一直很落寞。

她很想做些什么，却又无法做些什么。

所以安娜来到了我们家。

我一开始以为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子，天真地想来拜托我们准备妈妈喜欢的花。

但我错了。

这孩子拼命要接受妈妈的死，并想成为被留下来的爸爸的支柱。

不只汉地先生，虽然安娜表现出一副很有精神的样子，但她心里也开了一个大大的洞。

明明自己也很痛苦，很寂寞。

但却为了家人在拼尽全力努力着。

碰触到那样的强悍，我的内心被撼动了。

我察觉比起连自己的死都无法想像的我，安娜更深刻理解了「死」这件事。

「喂────」

身后突然传来呼唤声，我回过头，看见有个男人一边挥着手一边走过来。是汉地先生。

「太好了，能和你们会合。」

不知是否急着赶来，汉地先生的肩膀随着呼吸起伏。

「汉地先生，你怎么来了？」

「因为实在是很在意……就延后了下午的门诊。」

「好好工作啊。」

听见我的话，汉地先生露出有些困扰的笑容。

真是个不及格的父亲。不及格不及格。

但是我必须推一把这位不及格的父亲。

我感觉现在的我能够让这对父女停止的时间再次流动。

因为我了解到了，失去家人……失去重要的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感觉如果想填补他们心里的洞，就只有这个方法了。

「话说回来，梅格，我太太喜欢的究竟是哪种花，你知道了吗？」

「嗯。虽是这么说，但我也没有明确的证据。」

我轻轻将手放在墓碑上。

「汉地先生，我想安娜的母亲之所以会装饰那么多花，是想借由那些花将自己看过的珍贵的风景呈现给安娜。」

「珍贵的风景？」

「就是和汉地先生一起去旅行时，回忆中的风景。」

我望向他们两人。

「安娜的母亲装饰的花，全部都是国花。」

玫瑰是美国国花。

矢车菊是德国国花。

鸢尾是法国国花。

安娜的母亲装饰的花，全都是和汉地先生一起旅行过的国家的国花。

「我猜想她应该是想让年幼的安娜欣赏她最喜欢的国家的国花，借此让安娜看看这个世界，即使只有一点点也好。」

「是这样吗……」

「而最后还有一种花，是她怎么样都无法取得的。我想那对安娜的母亲来说，应该是她最想让安娜看见的花吧。」

我蹲下身子，直直地望向安娜的脸。

「安娜，在东洋有一种树叫做染井吉野。」

「染？」

「染井吉野，品种是樱花，是一种在初春盛开的花。」

这种花也出现在汉地先生的故事里。在初春山里降下的，粉红色的雪。

我在架子上放着的药草和香料之中找到了「那个」，发现了粉红色雪的真身。

我找到的是樱花的香料。

用樱花花瓣做成的香料。

一般来说会用在泡红茶的时候，但我今天要用在别的地方。

「传递我的声音吧。」

我将手轻轻放在掌心捏着的樱花香料之上，开口咏唱十二节咒文。

「大地的丰饶啊，树木的繁茂啊，请允诺无尽的奇迹，让过去的色彩在我面前复苏吧。」

四周的光都聚集至我的手心，周围就像是迎来了夜晚一般，被黑暗包覆。聚集过来的光将我包围，散发出如同在黑夜中闪烁的萤火虫般的虚幻光芒。这是魔力反应。

「幻影化为形体，形体展现梦境，梦境赋予希望，无尽的奇迹在此，由自东方，将那色彩浮现而出……」

随着持续咏唱的咒文，我手心上的樱花香料渐渐变回曾有的鲜艳色彩与丰润样貌。

就算这里没有幼枝或种子，也可以对草木施予力量，建构出形似的樱花。

而成为所有一切核心的，就是这个樱花香料。

我让到刚刚为止都还是绿色的树染上樱花香料的颜色，一眨眼的工夫，就让其变成了美丽的花。光亮充盈着，满满地呈现出樱花的色彩。

这是科学绝对无法实现的奇迹。

在现象与现象之间交织着神秘，进而引发的魔法奇迹。

魔法的力量自然而然干涉周遭，开始改变景色。

「展现出美丽姿态。」

我咏唱出最后一句咒文，世界一口气发生了变化。

「呜哇……」

发出赞叹之声的汉地先生和安娜抬头仰望天空，卡班克尔兴奋地到处跑来跑去。

（插图007）

四周被一棵棵樱树所覆盖。

粉红色的雪。

被如此称呼的无数樱花花瓣一片接着一片飘落。

「好厉害……」

「这是重新建构樱花的魔法喔。虽然这么说，但其实只是类似暂时的幻觉。」

我一脸得意地吸了吸鼻子，但心里吓了一大跳的人是我自己，因为施展出的范围比当初预想的还要宽广了很多。

眼下有近百棵樱花树在四周绽放，将我们包围其中。

几个小时后就会消失的这片风景，美得如同奇迹。

或许真的是奇迹也说不定，我开始想着这种没有根据的事情。

汉地先生呆站着眺望樱花，突然静静地开口：

「我想起来了。很久之前，在安娜出生之前踏上的东洋旅行的事。你想，我不是说过明明是春天，却下了粉红色的雪吗？那是伊莉丝说的呢。看到眼前一整片落下的花瓣，她说『就像是雪一样呢』，正因为如此，我才一直把花瓣想成雪。」

「安娜的母亲之所以想去东洋，我想一定是因为想让安娜看看这样的景象吧。对安娜的母亲来说，和汉地先生一起度过的回忆，是绝对不能忘记的珍贵回忆。但或许是因为要取得樱花实在太困难了，她才会请人送樱花香料来吧。」

「原来是这样……」

「不只是这样喔，放在厨房里的香料，你知道其实是她为了汉地先生准备的吗？不管是哪个，都是配合汉地先生的身体状况选择的。」

迷迭香、薰衣草、扶桑花、德国洋甘菊、姜。

可以缓和神经，舒缓压力，或是温暖身体。

放在厨房里的香料大多都是有极好放松效果的种类。

医师这个工作不管是在心理上或者生理上都很容易疲惫。我察觉安娜的母亲是为了调整汉地先生的身体状况才选择这些种类。

「汉地先生可能觉得自己让太太很辛苦，心里一直存有遗憾，但你太太一定也好好理解了汉地先生真正的想法。不管是香料、樱花，还是各式各样的花……不会再有这样总是为了家人着想的人存在了，你太太是打从心底爱着你跟安娜。」

「梅格……」

我轻轻握住正凝视着樱花的安娜的手。

「安娜，妈妈她一定已经没事了，毕竟她让最喜欢的安娜看见了最想让你看到的花了嘛。所以你已经可以放心喽。」

就在这个时候。

安娜忽然睁大眼睛，大大的眼里闪烁着水光。

「安娜……已经不用再忍耐了吗？」

「嗯……不用了。」

「真的？」

「真的。你很努力了喔，安娜。」

于是安娜的眼里滚落了一大颗泪珠。

「安娜啊……自从妈妈不在之后……就、就一直很寂寞……爸爸没有精神，妈妈也不在了，一直、一直……」

「安娜……！」

汉地先生紧紧地抱住安娜。

「对不起，安娜。爸爸……已经没事了，不会再让安娜觉得寂寞了。」

「嗯……！」

他们两人眼中滚落大滴的泪珠，彷佛一直压抑着的感情满溢而出。

看到他们哭泣的景象，我突然发现了。

安娜的母亲不管在哪张照片里，都笑得非常幸福。

那并不是因为她不惧怕死亡。

而是为了让他们两人在回想起自己时，脑中都能浮现她笑着的模样。

她是为了让自己能成为美好的回忆，而非痛苦的记忆存在他们两人心中。

「安娜的母亲希望你们两人在她过世后，还是能展露笑容……」

在樱花花瓣飘落的同时，滑落两人脸颊的眼泪，成为了小小的结晶……

发出声响，落入了瓶中。

「谢谢你，大姊姊。」

在魔法失效让所有樱花都变为原本的绿叶时，太阳已经完全西斜，影子因此变长。

在安娜家门前，父女两人正要送我离开。

「那样的东西，真的可以吗？」

「嗯，妈妈她一定很开心。」

「但不是真正的樱花喔。」

「那一点就……嗯。」

顾虑一下我啊。

我叹口气，汉地先生说着「梅格，也请让我和你道谢」并低下了头。

「自从妻子死后，我和女儿的心情就一直很低落，但我发现这样下去的话，我太太没办法安心沉睡。她希望我能一直笑着，要是没有你的话，我想我无法注意到伊莉丝的这份遗愿。」

「真的是请你成为一位可靠的父亲吧，我对你有很高的期望。不过你跷掉工作没问题吗？」

「哈哈……只有今天的话，病人应该会原谅我吧。」

就在这时，五点的钟声自拉毕斯中心的时钟塔传来。

在平时是差不多要开始准备晚饭的时间。

「完蛋了！再不回去的话要被师父揍了！那么愚徒就在这里告辞……」

我正要踏上回程，「梅格！」安娜突然出声。

我回过头，安娜用亮晶晶的率直眼眸盯着我看。

「梅格总有一天会变成像浮士德大人那样吗？」

「咦？什么啊～这么突然。」

「因为因为！梅格帮我找到了妈妈珍贵的花啊！安娜相信你一定会成为比浮士德大人还要厉害的魔女！跟我约好了喔！」

「呃～……呜……」

说不出口。

说不出自己再过一年就要死了。

我要怎么回答？在我不知该如何回覆时，汉地先生从后面抱紧安娜。

「没问题的，安娜。如果是梅格的话一定可以，可以成为未来的大魔导师。」

这么说的汉地先生和安娜的脸上，写满了打从心底对我的信赖。

毫不怀疑的真切情感传递过来。

你们父女俩不要一起对我露出那种闪亮亮的表情啦。因为觉得很害羞，我下意识吸了鼻子。

「知道了啦！那么等我总有一天成为大魔导师之后，我就让你们看看不是幻觉，而是真正的樱花。」

「真的？」

对着眼神闪闪发亮的安娜，我露出笑容，用力地点了头。

「嗯，敬请期待啦！」

○

黄昏时的街景，是我喜欢这个镇上的事物之一。

市场因为从公司回家的人们及主妇们而热闹着。炖肉的香气从砖造房子里飘出。

在一天即将结束时，不管是谁都有点疲倦，带着柔和的表情往自己的归处而去。

这样的风景带着些温柔，也带着些悲伤。

走着走着，脚边突然被什么温暖的东西碰了碰。

卡班克尔正抓挠着我的脚。

「这么说来，你也在呢，我完全忘记了。」

我把它抱起来后，卡班克尔发出「啾～啾～」的叫声，似乎是在生气。

「好乖好乖好乖。」我摸着它的头一阵乱搔，也不知道它是不是因此感到开心，发出了「嗷呜～」的沙哑声音后沉默下来。是的，这是高兴的表现，百分之百很高兴。

我将卡班克尔放到肩膀上，如同过来时那样在街上走着。

「哦，是浮士德大人那儿的小姑娘！现在要回去了吗？」

「对啊。」

「弟子小姐，工作辛苦了。」

「你也是啊～」

「等等等等！你帮我把这个拿给浮士德大人，送给你们当晚餐的配菜。」

「谢啦，阿姨。」

走在街上，听见各式各样的人的声音。不知为何今天那些笑容奇妙地留在我的心中。

我不知不觉想起从前走在师父家附近的路上时的事情。

我小时候常被镇上的小孩欺负。我跟他们吵架，就算反击也会输在人数差异上。而当我在镇上的广场握紧了拳头，感到很不甘心的时候──

「原来你待在这种地方啊，梅格。」

师父总是会来接我。

「你这孩子到底为什么要跟别人吵架呢？」

「因为那些家伙说我是『邪恶魔女的手下』啊！」

我咬住嘴唇。

「师父明明是很厉害的魔女……」

「这样啊，你是为了我才生气啊。」

我点了点头，师父露出似乎很开心的表情，牵住我的手。

「要不要去买面包呢，梅格？」

师父这么说，配合着我的步伐慢慢地走着。

「唉，师父，我是不是不要待在这里比较好？」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如果我待在这里，大家就会开始说师父的坏话……」

师父闻言用双手捧住我低下的脸，猛地把我拉向她。我的身影映照在师父大大的瞳仁中。

「听好了，梅格，如果你认为自己所做的事情是正确的，就要抬头挺胸，身负骄傲。」

「骄傲？」

「对，只要身负骄傲，不论什么状况都能站得稳。就算全世界都与你为敌，你也要贯彻始终地去做自己认为对的事。你拥有能在重要之人被伤害时为其奋战的强韧与勇气，若再为此身负骄傲，你就是无敌的。」

师父紧紧盯着我的眼睛，脸上浮现我记忆中无人能敌的笑容。

「你要身负骄傲，梅格。我也会为身负骄傲的你感到骄傲。」

然后师父买了刚烤好的面包给我。

在黄昏时分，面包传来微微的气味很香，被握着的手很温暖。

我还记得当时幼小的我忘记吵输人的事，只希望像这样的时间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梅格，你看，是今晚最亮的星星，很漂亮吧。」

「嗯……」

听见师父的声音，幼小的我心里感觉自己好像拥有了容身之处，好像被她说了「可以继续活下去」这种话。

我想我们当时的模样，应该和牵着手的安娜及汉地先生很相像。

师父向我宣告了「死亡」。

但我隐约察觉那并不只是向我宣告余命而已。

师父所做的事情一直都有其意义。

至少她绝对不会把不可能做到的课题交给我，让我感到绝望。

「总有一天，会成为大魔导师……啊。」

我抬头仰望掺杂夜色的天空，和那天一样，最亮的星星正在闪耀。

和我获得了重要的容身之处的那天一模一样，最亮的星星。

「他们那样说了的话，我不就还不能去死吗？真是的。」

我这么呢喃，卡班克尔「啾～」叫了一声。

「你好像看起来很开心耶？」

「啾？」

「你这嚣张的家伙。」

我轻轻摸了摸卡班克尔。

○

在太阳完全落下时，我终于回到家里。

师父一看见回到家的我，便开心地出声：

「什么啊，还以为你会带着像条死鱼的脸回来，但你这不是找回了满面春风吗。」

「希望你不要把人和鱼相提并论。」

我一脸不满地说着，把瓶子里装的像眼泪的东西拿给师父看。

两人眼里流下的泪水变成小小的圆形颗粒躺在瓶底，就像是用水晶凿出的一个圆。

「唉，师父，这是喜悦之泪吗？」

「我看看……」

师父伸手接过瓶子，仔细端详。

「不是呢。」

她直截了当地说。

「这是混杂了喜悦和悲伤的眼泪，不是纯粹的喜悦之泪。」

「这个没有办法用在生命种子上吗？」

「是啊，本来是这样。」

师父这么说之后，还是继续看着瓶子。对于能看穿一切的师父来说，她的表情可说是饶富兴味。

「虽然不是喜悦之泪，却是十分清澈的眼泪，可以感受到其与一般眼泪不同的强大力量。」

「清澈？」

「是啊，是很美丽，澄澈且温柔的感情。」

「所以是瓶子搞错才收集起来的吗？」

「有可能呢。」

如此说着的师父，看起来似乎很开心。

「那个……你是不是很开心？」

「你是能够让人敞开心扉的魔女呢。」

「就算你这么说，这不还是完全派不上用场吗？」

「你倒是率直点接受夸奖啊。」

「不如说为什么都到了一年前，事到如今才告诉我诅咒的事？要是至少还有个五六年……」

我的话就此打住。

「要是再有个五六年，你就能达成吗？」

「不……」

我很清楚自己的个性。

就算在那个时候就被告知，我大概也会说什么「反正还有时间」而什么都不做，说不定会就这么迎来死亡。

「要到一年前才有办法看到死之宣告。不管是一直都抱有诅咒这件事，还是到了十八岁就会死的事情，都要到这个时候才能得知。」

「像师父这么厉害的大魔导师也是吗？」

「没错，就是这样，没有例外。因果全都会被改写，这个诅咒就是这么强大。而且你应该也知道。」

师父这么说道，脸上浮现柔和的笑容。

「现在的你，才有让我告诉你的价值，还有对抗命运的力量。」

「对抗……命运……」

「这下你打算怎么办呢，梅格？」

「打算怎么办是指？」

「要这么放弃并接受死亡，还是赌一赌说不定可以活下来的微小可能性。这要由你决定。」

经过今天一整天，我明白了一些事情。

我还有着一定要实现的梦想，和一定要遵守的约定。

还有人希望我继续活着。

为了珍贵之人，我一定要活下去。

还有，我是被允许对抗命运的。

「真是的，这是最糟糕的生日礼物了，师父。」

我轻轻抬起头。

「我要去做。」

回过神来时，我已这么说了出口。

「我会收集一千滴喜悦之泪回来给你看的。」

听到我这么说，师父便露出从前未曾见过的骄傲笑容，凝视着我。

我等你这句话很久了。她彷佛想要这么说似的。

「尽全力去做，梅格·拉兹贝莉。从今天开始算起一年，你要赌上你的全部。」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

只回答了这么一句话。

这是──被宣告余命只剩一年的不成熟魔女所唤起的，奇迹的故事。

第一卷 终焉之言与起始之泪 第二话 见习魔女普通的一天

见习魔女要很早起。

在太阳升起的同时醒来这件事已经不是习惯，而是习性了。

「啊，好困……」

我在昏暗之中缓慢坐起身体，有两只动物向我靠了过来。

是使魔卡班克尔和雪鸮。

卡班克尔是师父召唤出的幻兽，它不知为何很亲近我，师父说了「它似乎很喜欢你呢」后就让我收留它。

雪鸮的由来则是──我捡了亲鸟死亡的幼鸟回家，将其变成了使魔。而师父好像说了「身覆雪白色彩的动物是神的使者喔」之类的话。

不管怎样都好啦！

师父拥有一大堆的使魔，但我的使魔只有这两只。师父说它们都很聪明，也有很强的魔力。

「这两个孩子拥有智慧，是非常聪明的孩子，比你还要聪明太多了。」

「哈哈，说什么玩笑。」

当时师父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

不可能吧。

「早安，大家。」

我处在睡意之中，一边抚摸它们，让两只使魔都开心地眯起眼睛。我摸着那羽毛和兽毛，似乎又要这么睡着，两只使魔见状慌张地把我敲醒，这就是我每天早上的光景。

「哈啊～……」

我打了大大的呵欠，用热水壶煮热水。泡好茶后直接走向师父的书房，敲了门后就听见门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说道：「请进。」

「打扰了。」

开门便看到师父戴着老花眼镜在看书。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开始看书的。

我没有看过永年魔女浮士德睡觉的样子。不知道成为一流的魔女后，不睡觉是否就会变成稀松平常的事，但我总是有点难以想像。

「早安，梅格。」

「早安……」

「你早上打招呼的时候要再更──」

话才说到一半，师父双眼圆睁。

「你怎么回事，怎么这么狼狈。」

「呵呵，我一早就被闹钟袭击……」

我恨恨地如此说道，两只使魔便一脸抱歉地低下头。

看见我们这个样子，师父傻眼地说了「一早就在做什么蠢事？」后耸耸肩，好像我们做了什么古怪的事。

「这是红茶。」

「啊，不好意思。」

缓缓喝了一口红茶后，师父「呼～」吐出一口气。我看了一眼师父后便去喂起床的小动物们吃饭。这一千多只动物都是师父的使魔，待在这里的大约只有总数的三分之一，即使如此，数量还是非常可观。

使魔们为了吃早餐，每一次都会聚集到我的脚边，不知道它们是不是把人类当作什么自动喂食机了。

就像要肯定我的推测一样，它们包围着我，一齐开始吃起业务用的向日葵种子以及玉米。如果吃剩就会被师父揍，所以它们都会乖乖全部吃完。

「好乖～我给你吃饭喔。摸摸摸摸摸，好乖好乖好乖。」

在管教这些小动物的同时，我也学会了很多诡异的饲育方法。有时我都会以为自己是饲育员，而不是魔女呢。

我走出书房后「呼～」呼出一口气，之后直接走向厨房。

头上顶着雪鸮，肩膀上有着卡班克尔，我就在这异常的状态下做早餐。

面包、沙拉和培根蛋，还有水果。

已经好几年都没有改变，这是我家早餐的基本型态。

当我做好饭时，不知道是从哪里出现的师父也走了过来，两个人一起在餐桌边坐下。

我们的吃饭时间一直都很和平。

「梅格。」

「嗯？」

「今天我要稍微集中在工作上，家里的事就交给你了。」

「好。是很急的工作吗？」

「和美国政客相关，稍微有点急。因为是透过魔法协会承接的委托，时程也不能往后延。」

「哦～真辛苦。我不太懂政治和经济那一块呢。」

「你稍微看一下新闻如何呢？知晓世界的流动，理解流动后再将其化为形，这些也是魔女的职责。」

「对我来说，比起政治经济，更适合思考今天午餐的内容吧。」

「我是不会否认的。」

「否认一下啊。」

吃完早餐后，师父就像她说的那样，把自己关进了房间里。

这样的话，吃饭时间以外都不会看到她了。师父会用那超越人类常识的专注力完成课题。

师父曾经说不管在哪个领域，只要拥有专注力就能取得成就。

但我为什么没有取得成就呢？照理来说，就算称我为专注力的化身也一点都不奇怪。师父说的话真奇怪。

「总之先来打扫吧。」

「咕～」

「啾～」

彷佛在回应我的自言自语，雪鸮和卡班克尔应声。

○

「这下就全员到齐了。」

抹布、围裙、头巾。右手拿着吸尘器。

在全副武装的我面前的是这个家里的全部使魔。

「你们听好了！就算师父没有在看，还是要好好打扫！家里不干净，心灵也会混浊！」

听到我的声音，小动物们用认真的表情仰头看着我。

准备万全。

「开始！！」

我的口令就是信号，使魔一齐散开，开始打扫。不想输给它们的我也拿着吸尘器在走廊上来回走动。

打扫房间、拖地、收拾书本，然后洗衣服、洗东西。因为家里很大，不使唤使魔的话便结束不了这些事情。

「你们看啊，那边！你们两只要好好擦啊！要上厕所？快点回去巢里上！那边！不要打架！不是吃过饭了吗！」

在和小动物们格斗了一小时左右后，打扫工作终于结束了。

「哈啊～累死我了～」

我趴在桌上，卡班克尔帮我擦汗，雪鸮帮我捶肩膀。真是可爱啊你们。

我看了一眼时钟，已经十一点了。

再一个小时后就要喂使魔们吃饭，和师父一起吃午餐，下午要去街上采买，之后还要自主练习魔法或是读书，接着还要整理魔女之森。

是地狱吗？

「嗯～红茶的味道好香喔。果然要这味道～」

我笑着喝红茶，喘了一口气，使魔们也很开心。

和平的喝茶时间。在庭院里摆好桌子品茶，一天中只有这个时间是我唯一可以休息的时候。

本该如此。

我静静地抓住了桌子。

「现在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吗！！」

使魔们看见我火大地打算翻桌时便跑去躲避，茶壶则发出喀啷喀锵的悦耳声音碎掉了，我才不管什么才刚打扫完之类的呢。

「已经一个星期了！我珍贵生命里的一星期就这样被用掉了！用在杂事上！！」

是的，我被宣告死亡后，已经过了一星期。

「好的，现在有个问题。我在剩下的时间里，需要用怎么样的频率来收集眼泪呢！请试着回答！」

我这么询问，雪鸮一边发出「咕～」的声音一边在地面上写字。

「一、一天三滴……？」

没想到它真的能回答。不，比起那个，我平均一天必须要让三个人因为太开心而哭出来吗……？还要一边完成师父交代的事，在一天只有几个小时可以运用的情况下？

「等等等等，之前收集到两滴时就让我费了不少工夫耶，而且那还不是喜悦之泪。在两滴之上还要再加一滴，在出现喜悦之泪前都要缠着对方不放吗？？？」

雪鸮和卡班克尔点头。

「呜啊～！」

搔了搔头，倒下来翻滚时脚却撞到桌角，「哦呜喔喔喔喔喔！」我闷哼出声。

糟糕，很糟糕很糟糕啊。

这样下去我就会轻而易举地死掉了。

「一天里用掉我最多时间的就是家事和杂事，只要除掉元凶，应该就有办法解决……也就是说，要先把那个老太婆……要先把师父除掉才行。」

但我完全无法想像。

我要打倒七贤人中的一人？

我要打倒那位如果想要，一个人就能毁掉一个国家的魔女？

哈哈，开什么玩笑。

「如果用毒什么的会有机会吗？用乌头或是有麻痹效果的香药……毒？」

在那个瞬间，有股电流般的感受流过我的体内。

用药。只要用药让人流泪不就好了吗！只要开发出可以操作人的荷尔蒙，让人分泌肾上腺素，强制流出眼泪的泪腺崩溃药后再散布出去，瞬间就能完成任务。

择日不如撞日。

我马上开始混合各种药草，施加魔法，完成试作药。因为是随便做的，马上就完成了。

「之后就只要找个人来试用这个……」

我偷偷瞄向使魔，它们吓得发抖。为了让它们安心，我露出浅浅的笑。没错，就像新月那样的浅浅微笑。

「没事的没事的，完全不需要担心，不会死人的。」

我一边这么说，一边用温柔但是绝对不会放手的力量抓住卡班克尔后颈，而它拼死地挣扎，雪鸮则一直戳着我的后脑杓。

「这不是没办法了吗！为了人类的进步，牺牲是必要的！忍耐一下！」

当我和两只使魔闹得一阵混乱时，突然出现一句：「你们在做什么？」

我们瞬间停下了动作，一人两只一齐看向声源。

「你又在做什么蠢事啊？」

站在那里的是我的朋友菲涅。

○

菲涅·卡文迪许。

她是住在郊区城市拉毕斯的学生，小我一岁。算到今年，我们已经认识了十年以上，是我的挚友。

她的五官标致，有一头美丽的金发，身上便宜但时尚的干净衣服让我想起她良好的品味与家教。她和把毛躁的头发绑起来蒙混过去，穿着老旧长袍和肮脏的鞋，没有化妆的灰头土脸见习魔女可以说是大相迳庭。谁灰头土脸啊？

「你们在吵什么啊？」

「呵呵呵，就只是些琐碎而且微不足道的细枝末节啦。」

我想必须赶紧让菲涅放下戒心，一边露出浅笑一边和使魔一起收拾桌子。

「我现在就去泡好喝的茶。你看，这是师父很喜欢的茶杯。」

「哇，好棒的杯子。」

在菲涅注视着「喀！」一声放在桌上的杯子时，我泡好了茶。

我在华丽的动作下倒入茶的杯子里，混入刚刚做好的试作药。

发现这件事的两只使魔一脸惊恐。

「这里面没有加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菲涅看着倒进杯子里的红茶，对我投向怀疑的目光。在她发挥出敏锐直觉的这一刻，我深深感受到自己和她的交情之长。

「你、你你你怎么会那样说我啊，我揍你喔。」

「好可疑……」

「这是我特制的茶，你喝喝看啊。喝嘛，喝嘛喝嘛。」

「好、好啦……我知道了啦……」

菲涅露出怀疑的眼神，但还是拿起了杯子，靠近嘴巴。

她的嘴巴愈来愈接近红茶。

杯子马上就要碰到她亮晶晶的嘴唇了，就在这个时候。

「啊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从菲涅手中夺下茶杯，全力把杯子往墙上丢去。杯子「锵！」的一声碎掉了，茶也洒得到处都是。

「啊啊啊啊啊啊！师父喜欢的马克杯──！」

「你到底一个人在玩什么把戏啊？」

当时的菲涅的表情，我应该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我真没看过人类吓成那个样子的表情。

「你想让我喝下加了药的茶吗？」

「对不起啦，拜托你原谅我，呜啊～」

菲涅看着不争气地在她脚边磨蹭的我，傻眼地叹气。

「所以，你为什么要让我喝下那种东西？」

「我只剩下这个方法了……我已经不行了！」

我说出了全部的事。

还有一年就要死了的事，必须要收集一千滴喜悦之泪的事，明明如此却把一周重要的时间都用在帮不知哪来的魔女打杂上面的事。

听着这些事的菲涅一开始还笑着，以为我在开玩笑。但之后发现我说的都是事实，她的表情变得微妙。

「梅格，你真的会死吗……？」

「嗯，这是诅咒。」

「诅咒……就算是浮士德大人也没办法治好吗？」

「她说不行，说这是我出生时就带着的类似疾病的东西。」

「所以要收集喜悦之泪啊。确实，人的喜悦之泪感觉很难收集呢。」

「是很难啊，你看这个。一周才拿到两滴，而且这还不是喜悦之泪。」

我把瓶子拿给菲涅，菲涅很感兴趣似的往里头窥看。可以看到在瓶底有着非常小的结晶，那是两人分的透明泪滴。

「哦，是长这个样子啊。我虽然不太了解魔法的事情，但要怎么说呢，是很漂亮的眼泪耶。该说是很清澈，还是很纯粹呢……感觉没有参杂其他杂质呢。」

「清澈吗，我不太懂呢。」

我晃动瓶子，就发出了结晶撞击瓶身的声音。

对着紧盯瓶中物的我，菲涅出声：

「但是……就算用了药强制让人留下喜悦之泪，你也不会接受吧。」

「你还真是清楚。」

「毕竟我们也认识了十年以上了啊。」

「就是呢，要跟我结婚吗？」

「我不要。」

「怎么会……」

菲涅用着有点奇怪，又有点惹人怜爱的表情看着绝望的我。我希望她不要用那么可爱的脸看我，我会被净化的。

但确实就如菲涅所说，我知道使用药物之类的强制手段是行不通的。

师父说要收集「情感的碎片」。

那时候汉地先生和安娜流下的眼泪是特别的。虽然不是纯粹的喜悦之泪，但或许也可以称作是情感的碎片之一。

所以用了药或是耍了小手段生成的眼泪，一定算不上是「情感的碎片」，那种东西一定没办法产出种子。

而且以那种东西作为自己的生命粮食，总感觉不太对劲。

「真的好难喔。」

看着思考的我，菲涅露出了有点奇怪的笑容。

「你在笑什么啊。」

「梅格，你其实很温柔的，不要老说讨人厌的话，偶尔也老实点嘛。」

「多管闲事……要跟我结婚吗？」

「不要。」

我们聊着这些没意义的话，而我脑中突然浮现了疑问。

「话说回来，菲涅姑娘，你今天来我家有什么事吗？」

闻言，菲涅浮现出了惊讶的表情。

「咦？你怎么会那样认为？」

「因为你很少特地来见我嘛，应该是有什么事吧？来来来，别顾虑了，说看看吧。来吧来吧来吧来吧。」

接着菲涅像是下定决心，面向了我。

「其实我有事要拜托浮士德大人。」

○

虽然师父说了今天会很忙，但如果是菲涅的请求，那就另当别论了。要是拒绝了自小到大挚友的请托，我的女人颜面该往哪里摆？

我下定决心敲响门。「进来」师父以沉稳的声音答道。我还以为要被骂了，看来应该是我杞人忧天。

「失礼了。」

我进到房间里，师父被大量文件和书籍包围，似乎在进行文书作业。桌上放着一张纸，可能是在构筑魔术式。

「师父，我有一些事要说……」

「是菲涅吧，你说说看。」

她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师父将视线投向从门外心惊胆战地往里面偷看的菲涅。接收到视线的菲涅说着「是……是！」慌乱地进到了房间。

「浮……浮士德大人，非常抱歉在您忙碌的时候打扰。」

「没关系，你快说有什么要紧事。」

「好、好的！其实……」

「你想拜托我修好手表？」

被文件包围的师父面对我们睁圆眼睛。菲涅一脸抱歉，紧张害怕地点了点头。

「那个……来拜托浮士德大人这样的事，我也觉得很不好意思，但我的手表坏掉了，拿去钟表行也修不好，才想说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唔，是哪个，让我看看。」

「好的。」

菲涅解下戴着的手表，递给师父。

那是她从以前就戴着，我很眼熟的手表。

整体看起来很老旧的手表上有许多细小的伤痕，眼下完全没有能转动的感觉。

就算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功能，她还是戴着这只手表。

师父像是在观察着什么，认真地盯着手表看，同时说道：「没有精灵的气息呢。」

「精灵是会在童话故事里出现的那个……？」

面对菲涅的疑问，师父回答：

「正确来说有点不一样。不管是无机物或有机物，当其有了自己的任务，便会有精灵寄宿其中，在东洋被称为『付丧神』，『御灵』，或者是『八百万之神』。他们能使宿主工作，也就是所谓的原动力。」

「您是指那个原动力已经不在这里面了吗？」

听见菲涅的问题，师父点了点头，将视线悄悄投向了我。

「梅格，你应该看得出来对吧？」

「咦？嗯，是……」

所谓精灵即是普通人类看不见的存在，就算是魔女或者魔法师也一样，但像师父这种等级的魔女，就能从气息做出判别。

这样的师父之所以特地向我询问，是因为她知道我可以直接确认精灵是否存在。我自出生以来眼睛的魔力就很强，据说这种体质的人非常少见。

我看向菲涅的手表。

就如同师父所说，这只手表之中确实没有精灵存在。正确来说是精灵虽然存在，但却没有在工作。就像失去了生命一样，手表里的精灵陷入长久的沉睡。

这正是在述说着这只手表已经结束它的使命，寿终正寝了。

「那么，这只手表已经……」

面对浮现出悲伤表情的菲涅，师父说道：

「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梅格，你带她去杰佩托的店。」

「杰佩托？」

我对歪过头的菲涅点了点头。

「是镇上钟表行的大叔，明明是间超破的店，不知道为什么都不会倒。」

「这就代表他有很多常客啊。手腕高明的工匠有时也能让死去的东西复生。一般的钟表行修不好，但如果是杰佩托的话说不定能有办法。」

「真的吗……？」

「谁知道呢。就以修不好为前提去看看吧。好了，没事就出去吧，我可是很忙的。」

被赶出师父的房间后，菲涅叹了一口气。

「虽然和浮士德大人见过很多次了，但还是会紧张啊。她感觉很忙，我还以为会被她骂说不要因为手表这种小事上门拜访呢。」

「师父不会对镇上的人生气喔。如果是我的话，光是想把使魔做成烤肉就会被骂了。」

「那样一定会被骂的吧。」

身为七贤人的师父总是很忙碌。即使如此，我仍旧没有看过她拒绝镇上的人诸如这般细微请求的样子。

人与魔女是互相帮助的关系，师父至今仍遵守着这样古老的教诲。所以无论她有多忙，都一定会倾听镇上居民的请托。

不管是小孩、老人、男性、女性，不论是政治家或专职主妇……对师父而言所有人的身分都一样。

不管是要修好坏掉的东西，还是攸关世界和平的事，对师父而言都是平等的愿望。

这或许就是师父被赞誉为伟大魔女的原因吧。

「我们走吧，杰佩托大叔的技术真的很好，就算其他钟表行都束手无策，他也能解决喔。」

「这样啊，要是能修好就好了……」

「但你不能买新的替换吗？现在不是有很多又便宜又时尚的手表吗？最新的无线电时钟（注：指可以透过接收授时无线电波进行即时时间校准的时钟）时间不会不准，由一流设计师设计的手表也很帅气啊。」

「嗯，我能理解，该怎么说呢，我想再用这只手表一阵子，该说是念旧吗……」

「嗯哼……？念旧啊──」

「梅格从以前就对这种事情看得很淡呢。」

念旧啊。

喜欢的杯子或喜欢的钟什么的……说实在的，我不太理解那种感觉。

但是我能了解那对菲涅来说是特别的东西。

当时的我还没有真正理解，那只手表对她而言是什么样的东西。

○

我们目标的钟表行是位在拉毕斯镇上商店街最外围的一间小店。

店里有着怀旧的氛围，但说实在点就是有些阴森。一般来说，应该没人会发现这里有一间钟表行吧。

但我是知道的。

我知道这家店的大叔比谁都还要喜爱时钟。

打开店里的门，便有留着白胡子，戴着圆眼镜的大叔迎接我们。

「大叔，我来啦。」

「哎呀，是浮士德大人那儿的。欢迎光临，真是稀客，那边那孩子是？」

「My favorite friend forever. 是我的麻吉啦。」

「真是厉害的名讳。麻吉？虽然你看起来像英国人，但是出身地在南国吗？」

「给我向南国道歉。」

也不管我还在瞪着人看，菲涅若无其事般一脸新奇地环顾着店内。

「抱歉突然过来拜访，我是梅格的朋友，叫做菲涅。这里真是厉害……有好多钟表呢。我都不知道这里还有钟表行。」

听见菲涅佩服的话，我也点头同意。

「这间店破破烂烂的，但不知道为什么都不会倒呢。」

「哈哈哈！你这孩子真敢说，哈哈哈！」

眼睛没在笑耶。

墙上挂着大量时钟的这间店有着手表、闹钟、咕咕钟等各式各样的时钟。

每一面钟都刻着正确的时间，能看出它们全都被细心地照顾着。所有的时钟里都有精灵寄宿，门外汉是不可能造就这种事的，这是只有真正的工匠才能成就的技术。

「那么，今天是有什么事呢？」

「嗯，其实我想请你帮忙看看这孩子的手表。」

菲涅递出手表，大叔便说着「哪个哪个？」重新戴好了眼镜。

「真是罕见，这是十分古老型号的德制军用手表。」

「你认得吗？」

「毕竟我是开钟表行的啊。这只手表做得真好，尤其是零件做得很精巧。德国是时钟工匠的国家，可以感受到工匠的讲究呢。」

「那么，那个……可以修好吗？」

「唔，不确定呢。不稍微检查一下不会知道呢。只是如你们所见，我现在只有一个人，要是其他客人来了就糟糕了，这边就先麻烦你们了。」

「嗯哼～那么──」

几分钟后。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菲涅气若游丝地叹了一口气。

我们现在坐在店里的柜台后。在大叔检查菲涅的手表时帮他顾店。

窗外是和平的街景，因为是在商店街的最外侧，通过的行人很少，与街道中心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我旁边一脸不满的菲涅正用手撑着脸颊。

「梅格。」

在我放空眺望窗外景色时，菲涅向我搭话。

「你真的会死吗？」

「好像是耶。」

「你为什么一副稀松平常的样子？」

「说是稀松平常，但我只是没有真实感而已。我也不擅长思考这种事嘛。」

「你真的从以前就是个乐天怪物耶。」

「哎，毕竟只有那一点可以算是我的优点嘛──」

我这么说着，要笑不笑地看向菲涅时却吓了一跳。

因为菲涅咬着唇，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简直就像顷刻就要崩溃的水坝。

我慌张地想寻求帮助，但这里只有无情刻划着时间的时钟而已。

「菲、菲涅，你、你怎么了？」

「我不要，梅格死掉太让人难过了，你为什么死了啊，梅格……」

「不要擅自杀了我！」

擅自想像人的死后，擅自为此差点流下眼泪，真是个不得了的家伙。

仔细想来，这女孩从以前就是这个样子。

平时很可靠，很有人情味，很感性，也很善良。

我不禁想起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的表情。

我和菲涅的初次相遇是在我们都还很小的时候。那时候我和镇上的孩子打架，被揍得鼻青脸肿。

「你还好吗？受伤了吗？」

向公园里宛如热血青少年一般咬牙眺望夕阳的我搭话的人，正是菲涅。她帮受伤的我贴上OK绷，擦掉流出来的鼻血。

「好过分，都流血了……」

菲涅一边帮我处理伤口，一边好像受伤的是自己一样流着眼泪。

「为什么你要哭啊？」

「因为感觉很痛，很可怜啊……」

代替忍着不哭的我，菲涅哭得很厉害。

我还记得我马上就喜欢上了这样的她。

「唉，你叫什么名字？」

「菲涅……」

「那你不要哭了，菲涅。我希望你可以露出笑容。」

我用手指擦掉她的眼泪，菲涅在露出了有点惊讶的表情之后──

「嗯！」

她笑着回应，眼里噙着眼泪露出笑容。

回到家后我向师父报告了这件事，师父一改严肃的脸，露出柔和的表情，说出了似乎十分高兴的话语。

「梅格，你要记得。人总是忘记高兴的事，把痛苦的事留在心中。但你要把痛苦的事忘记，把高兴的事留在心里。你不可以忘记今天帮助你的那孩子的事。」

「是，师父。」

多亏了用全新手帕帮我处理了伤口的菲涅，我才没有就此厌恶人类。

顺道一提，关于欺负我的孩子们，在那之后我把他们的洗澡水全换成大便，进行了不得了的报复，不过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前，菲涅完全没有变，一直都一样善良。

她会像这样忍着眼泪，一定也是因为她没有忘记小时候的我说过的话。

「不要露出那么悲伤的表情啦。菲涅姑娘笑着的时候最可爱了。而且我也还没死，也不打算死喔。」

「梅格……」

菲涅虽然没在流眼泪，鼻水却整条流了出来，难得一见的美少女都白费了。

我轻轻拿来放在一旁的布，温柔地擦掉菲涅的鼻水。

「我还要见证菲涅上大学，还有毕业啊。也得出席你的婚礼，还想看看你的孙子的长相。啊，不过我会揍你老公一拳。」

「那是怎样，你是我的家长吗？」

我们相视而笑。

「话说回来，梅格，你那是手帕？」

「不，是抹布。」

「……」

○

不到三十分钟，杰佩托大叔就从里面出来了。

「让你们两人久等了。」

「怎么样？」

「很遗憾，这只手表已经寿终正寝了。」

大叔缓缓摇了摇头。

「我替换了零件，想试试可不可行，但指针和玻璃都耗损得很严重，因为太旧了，也没有可以替换的零件。它似乎已经使用了很长一段时间，大概没办法修好了。」

「被你说得一文不值。」

「我应该只是传达了事实……」

「你再多注意一下用字遣词啊，女孩子是很纤细的耶，尤其是美少女，比如说我。」

「哈哈。」

「你笑什么啊？」

我们不正经地拌着嘴，「果然如此啊……」菲涅就像被指责了的小狗一样垂下视线，见到那副样子，我们都沉默了。

「那只手表是爷爷的遗物，不能用了，总觉得很寂寞呢。」

我想起来了。

菲涅戴着的手表，是继承自她最喜欢的，已经过世的祖父。

她的祖父为人十分沉稳、温柔，在我们还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我和师父也有出席他的葬礼。

我还清楚记得她哭得很伤心，想要紧抓住祖父的遗体不放的模样。

在人生中应该很难见到人哭得那么豪迈的样子吧。

「我很清楚你很珍惜这只手表。」

看着菲涅的手表，杰佩托大叔静静地述说道。

「它有修复多次的痕迹，表带也换过了。它的寿命本来应该在好久之前就要结束，却活到了现在，这只手表一定很幸福，庆幸你是它的主人呢。」

「……谢谢你。」

「很不可思议的，长年接触钟表，有时就是会遇见已经迎来极限，却不知为何还在运作的钟表。一定是钟表回应了珍惜自己之人的想法吧，我想你的手表也是这样的。」

「钟表回应人的想法……」

至今为止我都不太明白对于物品抱持讲究的想法，因为我没有寄宿着过去的回忆之物。

但看着菲涅，我总觉得好像稍微懂了将回忆寄托于物品是什么感觉了。

这只手表作为最喜欢的祖父的遗物，对她而言是像护身符一样的存在。

不管是在痛苦的时候，悲伤的时候，这只手表是让她感觉祖父就在身边的替代品。

「手表虽然不能用了，但收起来做纪念也是一个方法……」

菲涅这么说道后露出微笑，但她的表情却带着一丝阴郁。

她一定是在说服自己。

说服自己没办法，只能放弃。

那么，我能为她做的事情是什么呢？

我稍微想了一下，然后拍了一下菲涅的肩膀。

「菲涅啊。」

「怎么了？」

「我有一个提案。」

「追悼？」

在枯叶飘落，树叶聚积的广场，菲涅看着拿着树枝在地面上画魔法阵的我，眨眨眼睛。

「这是古老魔女基于传统所举行的追悼仪式，要抱持感谢并告诉长久为了人们工作的物品请好好地休息。寄宿在菲涅手表上的精灵耗尽力量陷入了永眠，所以我们要送走他，让他好好休息，这就是为此而生的仪式。」

「还有那种仪式喔。」

「万物皆寄宿着精灵，这就是魔女和魔法师的思考方式啊。有时我们使用魔法也要向他们借取力量，向完成任务的精灵献上感谢算是一种礼貌吧。」

「有一种宗教的感觉呢。」

「嗯，魔法也像是一种宗教观的集大成嘛……」

我画下小小的圆，彷佛要包围住那个圆，又画了更大的圆。

我接着在圆与圆之间构筑咒文。我区分出每一节，让其拥有意义，这些咒文也连结到咏唱。

我构筑着画在地面上的魔法阵，菲涅一脸新奇地看向这里。

「用在这种事情上的图形总感觉很漂亮呢。」

「你是指卢恩符文？」

「这叫做卢恩符文啊？」

卢恩符文是组合线与线的特殊文字，每一个文字都具有意义，会用在占卜等事情上。

和现今不同，以前的人的生活和自然更为紧密。在这样由与自然共存的文明所孕育的古老文字里，有使法则运作的力量。

「这样的文字你全部都记得吗？」

「十二星座的记号，卢恩符文之类的，好记的东西应该都记在脑中了。底比斯文字之类的只有把会用在魔法上的死背下来，意思就不知道了。」

「是喔……」

菲涅一脸莫名佩服地看着我，那道视线让我微妙地很在意。

「怎么了？」

「不，梅格其实意外的头脑不错嘛。」

「其实？意外的？我揍你喔？」

在我们这么聊着的同时，魔法阵构筑好了。

我在魔法阵的中心铺上手帕，在上面放上菲涅的手表。

「你要怎么做？不会把它烧掉之类的吧？」

「不会啦，我看起来像会对挚友重要的东西做出那种事吗？」

「看起来会我才这样说的……你不也试图让挚友喝下来路不明的药吗？」

「好了好了好了！别再说废话了，要开始了！」

我弹指发出信号，卡班克尔就从我的肩膀跳下，在天上飞舞的雪鸮也降落地面。

两只使魔在我的对面──以宛如要连起正三角形的位置分配包围魔法阵。

这样魔力就能以我们为媒介，均等地环绕。

我将手伸向魔法阵，周围微微暗了下来，阵上描绘的文字闪耀出光辉，这是魔力反应。

我面向魔法阵，开始十二节的咏唱。

「温柔而勤奋的精灵之魂啊，在永恒的沉眠当中，唯有静静巡行。」

我咏唱咒文，树叶便宛如要包围魔法阵一般，乘着风聚集而来。

就像是在跳舞。

「在此献上，永远的感谢与长年的慰劳。」

手表被朦胧的光辉包覆，从中出现了如光球一般的东西。那就像是小小的太阳，是美丽而纯净的光球。

那正是结束任务的精灵姿态。

「以我们的谢意，将祢归还于法则。」

光之球开始向着天空高高升起，于四周飞舞的树叶包覆其上。

以光为中心，树叶舞动着，风和缓地吹过，热闹地在沉静的公园里拂过。

面对这如梦似幻的光景，「哇……」菲涅发出感叹。

「愿祢，能再次随法则巡行，回到我们身边。衷心祈愿。」

光大大地膨涨。

迎来终幕了。

「巡行吧。」

在那个瞬间，光无声地爆开，扩散至四面八方。

扩散出去的光延伸至地面，树木，然后是天空，接着安静地隐去了身姿。

微暗的四周再次亮起，声音与嘈杂再次回归。

「结、结束了吗？」

「嗯。」

「怎么样了？」

「把手表里的精灵还给法则了。像这样归还于法则的精灵，会再重生成新的精灵，寄宿于物品，回到世界。」

我这么说道，扬起微笑。

「虽然形式可能会改变，但希望他能再次和菲涅最喜欢的爷爷在一起。」

「梅格……」

死去之人不会复生，寿命走到尽头的物品不会再运作。

但经历了一再的转生，就能以别的形式再次相遇。

师父曾经说过，这就是法则的流动。

「唉，菲涅，手表虽然已经不会动了，但寄宿在里头的人的情感，应该不会消失吧。」

我看向菲涅。

「在那个手表里的精灵心里头一定填满了菲涅和爷爷的记忆，所以总有一天，他会再回到菲涅的身边。对那位精灵来说，和菲涅还有爷爷一起度过的时间，一定也很珍贵。」

菲涅的嘴唇颤抖着。

「嗯，谢谢……！」

无声的泪滴滚落脸颊。

流下的眼泪化作一粒结晶，掉入瓶中。

「眼泪自然就流出来了，我自己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在回到镇上的途中，旁边的菲涅抚摸着站在肩膀上的卡班克尔如此说道。

「看着那道光，就忽然有各式各样的记忆一下子涌上脑海。」

「和爷爷的记忆？」

「嗯。我们一起玩的记忆、吃饭的记忆、受了伤后他拍了拍我的头的记忆……各式各样的光景都一齐涌上。」

「你还是一样很爱爷爷呢。」

「从手表浮出的那道光……总感觉是道很温柔的光。」

「是啊。」

那位精灵一定背负了两人分的人生。

菲涅和她的祖父，这两个人的人生。

「我要不要去买只手表呢？」

回到了杰佩托大叔的钟表行时，菲涅停下脚步，望向了店里。

「哦，买新的？这不是很好吗？」

「嗯，告诉我谁是适合我的精灵吧。」

「那当然！帮你选个会招来幸运的家伙。」

菲涅一定已经没问题了。

因为她是我的挚友嘛。

○

「我回来了──！」

「啊，欢迎回来。」帮菲涅选好手表回到家后，师父出来迎接我。

「手表的事还顺利吗？」

「嗯，还可以啦。比起那个，您在做什么呢？」

「啊，稍微找一下东西。」

「找东西用千里眼不就好了吗？」

「不能什么事情都依赖魔法啊，也要培养以自己的力量解决问题的能力。」

「您真是不知变通呢。」

此时我脑中突然浮出疑问。

「师父，您为什么要让我和菲涅到钟表行去？」

「你说什么？」

「因为师父一定已经看穿手表没办法顺利修好的事了吧，明明如此还特地要我们去钟表行，我觉得很奇怪。」

接着，师父脸上浮现了柔和的笑容。

「我说过了吧，不要什么事都要依赖魔法。我在那个时候并没有去察看你们的未来。菲涅对手表还有留恋，杰佩托可以看出那只手表真正的价值，给出一个必要的结局，我只是这么觉得罢了。而且──」

「而且？」

「我需要教会愚蠢的魔女物品真正拥有的价值啊。」

「愚蠢的魔女？是在说师父吗？」

「是在说你，大笨蛋！」

物品真正拥有的价值。

那指的一定是无法以金钱或者市场价值来衡量，只有那个人才拥有的记忆与想法。

就在这时响起了「喀啦」的声音，是来自我绑在腰带上的眼泪之瓶。

我下意识地拿起瓶子，在眼前晃了晃。

泪滴增加了一颗，这下总共有三颗了。

「物品真正拥有的价值吗……」

夕阳斜射进手中的瓶子，泪滴不知为何看起来闪闪发亮。对我来说，这是最喜欢的人们所流下的重要眼泪，这一定也是金钱无法取代，只有我能辨识的独特价值。

「总感觉这东西会变成我的宝物呢～」

我如此呢喃道，卡班克尔「啾～」一声抬起头，雪鸮也发出「咕～」一声，露出高兴的表情。

不知为何，感觉今天这些孩子特别惹人怜爱。

「比起那个，梅格，你有看到我的杯子吗？我平常在用的那个。」

「咦？所以说那种东西您用千里眼就马上可以……」

我就此沉默。

会被发现。

马上就会被发现。

若说原因为何，是因为那个杯子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菲涅正要喝下加了药的红茶时，我让它碎成了粉末。

「真奇怪，我明明放在了这附近啊，应该没有放到其他地方去吧？」

「好了！差不多该来吃晚饭了！你们几个～！到吃饭时间喽──！」

在我试图蒙混过关的同时，小动物们摆出一副已经等很久了的样子聚集过来，雪鸮悄悄地关上了门。

在被宣告余命后，我一成不变的日常似乎一点一点产生了变化。

今天度过的一天，也和平时没有太大的不同。

但它给予了我一点点活着的意义及新的价值观，还有重要挚友的眼泪。

对被宣告了余命的我来说，这是普通的一天。

也是永远不会忘怀，重要的一天。

第一卷 终焉之言与起始之泪 第三话 从东方来访的智者

清晨时分安静的早晨。

我正吃着面包和沙拉。

「据说有政治家挪用了税金呢。真希望他拿那笔钱来改建我们家。」

「啾。」

「咕。」

我悠哉地吃着饭，如果是平常，大概就要被不知道哪里来的老太婆臭骂了，但今天不需要为此担心。

我优雅地在两只使魔旁边吃着面包配红茶，看着电视。

这阵子的新闻都闹得很大。

镇上明明很和平，但只要一打开电视，却都在讲一些人心惶惶的事。

我最近常常会看新闻，本来至今为止我都不太在意这些，但不知道哪里来的老太婆……师父要我多多注意世界情势。我好歹也是七贤人的徒弟，单单作为无知的乡下女孩似乎是无法被原谅的。

「但看这样的东西会有帮助吗？我比较想看晨间剧啊，晨间剧。」

我一边咀嚼一边无神地看着画面，没想到就播出了让我感到在意的新闻。

「在两天前结束的，由七贤人共同召开的国际魔法会议上，进行了与最近成为问题的生态系变化及魔力灾害相关的议论。在会议上提出讨论的是中美地区生态系的变质，两位贤人立刻赶赴现场调查──」

「咦？会议已经结束了啊。」

我瞄了手机一眼。

有许多人都认为魔女依循上个时代的文化生活，所以知道魔女也使用手机后都会吓一大跳。他们以为我们可以用方便的魔法随时取得联络。那么麻烦的事情谁要做啊。

用魔法的话，光是咏唱就要花上几分钟，用手机就只要几秒。

人们不知道现在文明的利器也凌驾在魔法之上了。

我解锁手机确认，没有师父捎来联络的迹象。

在北美举行的七贤人国际魔法会议。

师父也参加了那场会议。

「梅格，我要离开家里一阵子。」

至今大约一周前，师父对在客厅里读着魔法书的我说道。

师父因工作离家并不是什么少见的事，在遇到要离家好几天的情况时，她都会像这样事先告诉我。

「这次您要去哪里？」

「北美。要去魔法协会开七贤人的会议，因为各式各样的议题都堆积如山，这次得要长期抗战了。」

「也会上电视吗？」

「应该会被报导吧。魔法会议也没少在处理国际问题。关于魔法的规定也会改变，世间的焦点都放在魔法上头了。」

「哦～真好～」

除了少数的七贤人之外，他们大多很少出现在媒体上，所以每次展开行动时都会引来很大的关注。

「总有一天我也想上电视并成为被关注的焦点呢，然后再以这份美貌让世界上的男人成为我的俘虏。」

「别开玩笑了。」

「什么意思？」

「听好了，这可不是在玩，是要开好几天都不睡觉的会议，你要代替我去吗？」

「哈哈，您说的话真是了不得的浮夸。」

「不要用一些让人摸不着头绪的词语，好好说话。」

「哎，您不用担心我，不管是五天还是六天，两个月还是一年都交给我吧。」

「我要是离开那么久，房子就要不见了。」

「什么意思？」

就这样，师父离开家后过了一周。

我本来以为她过阵子应该就会回来，并抱怨这样做也不对，那样办也不行，没想到会议已经结束了。

「哎，就当作是短暂的休息延长了吧。」

我这么呢喃，将放在对面的烤面包和荷包蛋拉到自己面前。

「一早就吃两人分的食物还是负担太大了啊。」

我的自言自语清晰地回响。

但是晴天霹雳这个词语真是说得太好了。

尤其是在没有任何事前征兆的安稳日子里，便会有事件上门。

访客是在隔天早上到来的。

在太阳都还没有升起的时间。

我还在床上睡觉时，从玄关传来喀哒喀哒的声音。

我正想着反正大概又是小动物在胡闹吧，门就在叽──的声音后打开了。

阳光照射进来，我下意识地皱起了脸。

「唔～唔唔唔呜呜呜，再让我睡啦～」

「给我起来，这是命令。」

我的口水流到了枕头上，接着有什么东西盖住了我的脸。

「唔～这是什么？」

那是脚底。

脚底踩在我的脸上。

在如此认知的同时，我的鼻孔里充斥恶臭。

「好臭！好臭好臭！这是什么？呕呕呕！呕恶唉唉！」

我在房间一角干呕时，传来了某个人的声音：「真没礼貌！才没有那么臭呢！」

我惊恐地抬起脸。

「你这个人是怎样啊？」

站在那里的是戴着三角帽，穿着黑色衣服，典型魔女打扮的女性。

○

「我是祈，如果说我是住在东洋的『睿智魔女』，你知道吗？」

「睿智魔女？」

我想起来了。「睿智魔女」和「永年魔女」一样都是魔法协会赋予七贤人的名誉封号。

「对，我正是七贤人之一『睿智魔女』──祈。」

「嘿～真的吗？」

我会怀疑也是正常的，毕竟说起「睿智魔女」，听说她的年纪已经超过一百岁了。

微卷的长黑发。高挺的鼻梁。

有开叉又暴露的黑衣服连她的肩膀都露在外面。

外观看起来大概二十四、五岁。

不管怎么看都太年轻了。

在拥有强大力量的魔女之中，据说也有会延长自己的寿命，或者让身体常保年轻的人在，祈小姐大概也是其中之一吧。

实际上，我知道她体内拥有非常强的魔力，那是无法度量的强大魔力。

「所以那什么睿智魔女为什么会到我家来？」

「你没看新闻吗？关于七贤人在调查的事。现在因为魔力的影响，生态系发生了变化，你的师父也去调查这件事啦。」

「哦哦……」

祈小姐的意思是师父去了魔力密度非常高的地区。在魔力密度高的地方，有时会发生讯号不佳的情况，所以无法取得联络。

「因为会晚点回家，所以你的师父拜托我来看看。」

「什么！我已经十七岁了！也会做家事，不需要担心啦！」

「她说她担心房子有没有出事。」

「啊～是担心那个……」

祈小姐说着「如此这般，这几天请多关照了」拍了拍背后大量的行李。行李箱有三个。是多不擅长旅行啊，真希望她和已经习惯出差的上班族学学。

「啊，对了，祈小姐，我有一个唯一的请求。」

「什么？」

「请你洗脚，真的很臭。」

「我要杀了你。」

言归正传。

我看着正在用毛巾擦脚的祈小姐，轻轻叹了一口气。

「但师父也真是的，真希望她要是不回家，可以提前联络我。」

「她说你要是知道她不回家，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

「哈哈哈，什么话呢哈哈哈，这个人啊哈哈哈。」

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

我怎么可能会做出什么事情。

只是想稍微借一下小动物（使魔）用在新的魔法实验上而已。

「这些香料是你调制的？」

在我想着邪恶事情时，不知何时祈小姐一脸新奇地在药品的柜子前物色着。

「啊，是的，是我调制的。真亏你看得出来。」

「毕竟浮士德奶奶最近不太碰药学了嘛。」

「确实。」

师父虽然是个精通各式各样魔法的人，但她也因此很忙碌。尤其这一阵子她都专注在时间魔法的研究上，就又更忙了。

现在我在做的药学和植物学都是继承了师父研究的东西。

「好香呢。」

「那个不错吧，是我最近做的。它有滋补强身的效果，对身体很好，也能食用。会议结束之后应该很累吧。我正打算泡茶，你要喝吗？」

「那就来一杯吧。」

香草茶是我的拿手料理，师父也很喜欢，经常要我在早餐之前泡给她喝。虽然和红茶很相像，但根据使用的香料不同，味道与颜色都会有很大的差异。

「真好喝，味道很好。」

「我加入红茶，调整了味道。把这份香料和这边的香料混合，就会让香气更明显，再施加魔法的话就会这样～那样～」

我如此解说着，祈小姐开心地喝了口香草茶。

「哼～你似乎满能干的嘛。你已经有称号了吗？既然是永年魔女的徒弟，应该拥有几个称号吧？」

具备实力的魔导师会拥有称号。

对在这个世界专研魔导的人来说，这是常识。

师父的「永年魔女」和祈小姐的「睿智魔女」，都是魔法协会赋予的一流魔女的证明。

拥有称号就等于是有了独当一面的证明，也是实力的证明。

「那种东西太强人所难了，我可是天下无双的见习生呢。」

「这有需要虚张声势吗？」

祈小姐有些傻眼地苦笑并意义深远地呢喃：「见习生啊……」怎么了吗？

「唉，我也想看看其他的。这里的香料都是自己种的吧？你在哪里有田地吗？」

「是的，我在附近的魔女之森种了很多，虽然大多都是种兴趣的。」

「带我去吧。」

「好，其实我也正好有事要去森林。」

「你要去采什么吗？」

「我在想要不要帮祈小姐泡药浴。只要使用以薄荷油制作的药浴，连脚底都会变得很香。」

「我还是很臭吗……？」

○

我和师父的家被魔女之森包围。

魔女之森是我管理魔力，管理动植物的特殊场所。只要妥善管理魔力，土地就会变得肥沃，拥有春天土壤一般的温度。只要培育出肥沃的土地，因土地特性而难以栽培的植物也能栽种。这里还有许多小动物生息，与植物好好地共存。因为拉毕斯镇上的居民也会过来，我日夜管理这里，不让危险的动植物出现。

在我旁边，祈小姐边哼着歌边走路，看起来很开心。

「你心情很好耶。」

「因为苦闷的会议结束了啊。这里空气清新，心情也变好了。」

「会议果然很辛苦吗？」

「那是当然，要没日没夜地讨论，议题又多，乱来的事也多，不正常的事也多，忙死人了。话说回来，你既然是七贤人的徒弟，应该要搞清楚这些啊。」

「师父不太和我说工作的事……」

「是喔……」

祈小姐一脸困扰地搔了搔脸颊。

「哎、哎呀，她是不想让心爱的徒弟担心吧，你不用在意。」

「师父她什么时候会回来呢……」

「不知道呢，这次的事情满紧急的。不过那可是浮士德奶奶，没问题的。再一下子就会回来了。」

「这样吗……」

「你果然会担心师父呢。」

「咦？没有啊，完全不担心。」

「唉──？刚刚完全就是在担心的节奏吧！你不是露出了伤心的表情吗！」

「我是想到短暂的休息要结束了，很伤心……」

「你不是因为她都不说工作的事，摆出了寂寞的表情吗！」

「是因为呵欠差点跑出来，在努力忍耐。」

「打什么呵欠啊！」

祈小姐傻眼地摇了摇头，低声说：「真是的，步调都乱了。」

「因为会议让你很累对吧。」

「是因为你！」

在魔女之森，以自然农法种植了许多香草，药草和中药。它们成长得很快，不管是哪一种植物，生命力都很强。

我的工作主要是要管理土地和魔力，并不是我没在照顾植物，而是不太需要去照顾。只要培养出肥沃的土质，植物就会自己生长得很强韧，再来只要时常疏伐就可以了。

祈小姐碰触树木根部的土壤，确认其状态。

「有好好地在管理呢。」

「我每天都来照顾，很辛苦耶。」

「魔力管理也是你负责吗？」

「是的，因为师父很忙。」

「哼～腐叶土的品质和土壤富有的魔力，循环都无可挑剔。管理得这么妥当，作物也能安定生长吧。你很擅长培养土地呢。」

「这儿是我滴田啊。」

我使出浑身解数模仿乡下农夫，但祈小姐无视我且露出奇妙的表情。我的心死了。

「能综观土地是很优秀的资质。尤其最近很多事都出了问题，不管是气候还是环境。因为相关的需求很高，你应该不会找不到工作。」

「那就太感谢了。不过为何会如此呢？」

「因为人类过多介入自然。不只空气被污染，森林也受到砍伐，土地失去本来应有的形式。即使如此，各国的大人物还是认为可以用魔法恢复他们做出的事情。」

环境问题、研究委托、政府发出的委托等，七贤人要做的工作很多。尤其最近因魔力影响而产生的生态系变化成了大问题。那会淘汰濒临绝种的动物，使动物发狂，改变环境。新闻曾经说过这几年因为上述影响使得沙漠的范围变广了。

「植物被采集而减少的话，循环在土地里的魔力也会失去可以去的地方，造成魔力流动集中至大型个体。这样会使个体无法维持正常的状态并引发异常，吞食周围的弱小个体，生态系因此产生变化。」

祈小姐滔滔不绝地解说着异常现象发生的过程。

「汇聚魔力就能够得到力量，但得到力量不一定就是好事。过大的力量有时会造成暴走，使生命的平衡崩溃。而维持法则的均衡是魔导师的铁则。如果你得到了力量，你会想做什么呢？」

「取得富裕和名誉，开一个只有美男的后宫。」

「你这样不行。」

祈小姐傻眼般的叹了气。

「听好了，动物吃了聚积魔力的植物或水果，就会摄取过多的魔力，然后袭击人类。东洋之前就发生了凄惨的熊袭事件，棕熊吃掉了好几位村里的女性。动物袭击人类的事件会像这样增加下去。它们会跑到镇上之类，这样终有一天会出现魔物。」

「呜呃……」

她说大规模破坏环境，或者大量滥用强力而便利的魔法，会打乱自然界的魔力流动。如此一来，便会一点一点……慢慢地扭曲生态系。

真是严重的话题。

「我不擅长处于这么严肃的氛围。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人生苦短，我认为应该要用开心的事来填满。」

「梅格想像中的开心的事，具体而言是什么？」

「酒和菸，美食和女人。」

「你是大叔吗？」

○

我们终于到了栽培药草和香草的区域。

附近的作物施加了防虫的魔法，为了保护作物不受外敌侵扰，我扩大柠檬草的防虫成分。

薰衣草、月桂、芝麻菜等，这一带栽种着许多香草。不只这些，里面还种植着能作为中药药材的植物。

看见这副光景的祈小姐发出惊叹的声音。

「唉～你种出了很不错的东西嘛，香气很强烈，每一株都长得很大，种类也丰富。」

「我有每年慢慢增加种类，有被师父拜托的，要用在我自己的魔法上的，还有镇上的人委托我的。土质好的话，就会长得很快呢。」

我一边采集长在深处的薄荷一边说明。

自然生长力强的薄荷就算放着不管也会拼命繁殖，喜欢园艺的人都称之为薄荷炸弹或者薄荷恐攻，它就是具有这般爆发性的成长能力。

因此需要小心栽种，不让它侵犯其他植物的领域。如果一起种下，最后其他植物也会一口气被侵蚀吞没。

现在我用魔法减弱许多繁殖力，如果这样薄荷还是将根基延伸至其他植物的领域，那就穷途末路了。

我一边谨慎地采集薄荷，不知不觉回想起了以前的事。

这里的薄荷也存在着回忆。

管理魔女森林是我小时候第一次被师父交付的工作。

「听好了，梅格·拉兹贝莉，照顾这座森林从今天开始就是你的工作。」

「不要。」

而小时候的我拒绝了这份工作。

「不能不要，这就是这个家里的你的工作！你要做！」

「我不要我不要！我很忙！师父你自己做就好了啊！」

「你说的很忙大多都是在玩吧！像是画画或看电视，你也稍微做一点像样的工作吧！」

「小孩就是这样的啊，是拥有梦想和无限可能性的神之国的存在。」

「不准自称神！」

以前的我朋友很少，只要到镇上就会被其他小孩们欺负。

到了现在我才发觉，师父说不定是为了这样的我准备容身之处才交付任务给我。实际上，我在做魔女工作时，身为魔女这件事便成为我的自我认同。原本只是孤儿的我成了永年魔女浮士德的徒弟，作为「浮士德大人的徒弟」受到拉毕斯镇民的亲近。

如果我不是魔女，应该没办法找到自己的容身之处，说不定会因此为许多事烦恼而无法自在行动。

一定会为父母双亡这件事所苦，对寿命只剩一年的事感到绝望。

我应该会成为什么都做不了的人。

之所以没有变成这样，是因为我从那时候开始，每一天都过得和混浊的激流一样忙碌。

被半强迫着要照顾森林的我每天都在培育土壤，当时的魔女之森和现在完全不同，魔力尚未调整完备，土地很贫瘠。虽然有树木，但实在无法称其为森林。

让这样的魔女之森长出茂密的植物，就是我被交付的任务。

然后我与最强劲的敌人──薄荷相遇了。

那些家伙们拥有爆发性的繁殖能力，只要种下一次，就无法停止其生长。

「司父！波荷那家伙！妖把森林疵光光了！」

无法阻止薄荷进军的我对师父哭喊道。

「要是种太多薄荷，他们就只是一堆杂草而已，我不是叫你要小心吗？」

「魔女之森就到此为止了……放把火烧光吧。」

「住手。听好了，梅格，不管是什么都有着生命、特征、生存方式。你要了解对方，让自己去适应。魔女是要阅读法则，并与其共存，不能所有事情都想蛮横地用力量解决。」

师父对我谆谆教诲地说道。

我好像到现在才理解，师父说的那些内容正是魔女的教条，也是我生存下去的方法。

师父应该是想说，不能一昧哀叹事情不尽如人意，要改变自己的存在方式，付诸行动。

在我勤恳努力一番后，树木增加了，花草长出来了，土壤变得肥沃，森林也扩大了。小动物不知何时聚集在此，师父把它们变成了自己的使魔。我为了让镇里的人也能靠近所以持续管理着森林，拉毕斯的居民也终于来到魔女之森，许多动植物与人类在此共存。

在那个时候，我和镇上孩子的感情也变好了，不再受他们欺负，不再被不当对待。

要珍惜土地的事、魔法的使用方式，还有度过人生的方式。

仔细想想，我都是向师父学来的。

「呼～真棒的药浴。」

结束采收后回到家里的我以使用薄荷油做出的药浴清洗祈小姐的脚。只要我用手指按压，祈小姐就会「啊啊～」发出像是大叔的声音。

「唔呵呵，姊姊的脚滑溜溜的呢，嘿嘿嘿。」

「别这样说话。」

祈小姐「呼～」仰头吐出一口长长的气。

「话说回来，这真是太棒了，多久没有如此放松了呢？」

「辛苦你了啊。」

「真的是这样啊，工作过度有害身心。回想起来，这几天太忙了，都没洗澡呢。」

「等等我去放洗澡水，请你去洗澡。拜托请一定要洗。」

肥皂也要准备最能去污的才可以。

「吵死了，太龟毛会秃头喔。」

「龟毛……？」

我露出无法接受的表情，祈小姐则是不知为何看起来很开心，看着我扬起笑容。

「看着别人的脸笑出来，你胆量不错嘛。」

「我很中意你，你将来自立门户后来当我的助手吧。」

「助手？」

「成为我开发药的伙伴啊。和制药公司合作，找出具有药效的成分，并调查、检验其效果。有些成分是从动植物抽取的，所以为了取得成分要开发新品种的植物。为了提高药品的效果也要构筑魔法术式。也就是你现在在做的事情的延伸，我刚好需要一个具备植物知识的助手。」

「突然被你这样说很令我困扰耶，而且不知道师父会说什么……」

「所以我说是在你自立门户之后啊。而且可没有人受过七贤人的其中两个人的教导喔，说不定会作为前途无量的魔女上电视呢。」

「上电视……？」

我开始想像──上了电视后，外貌受到认可所以一举受到欢迎。人设广受喜爱后出演各式各样的综艺节目，再由此延伸进军电视剧，与偶像明星一同演出，热恋，闪电结婚，然后在大厦最上层过着被两个孩子包围的生活。

「不赖耶……」

「哎，也不是说现在马上就要，你考虑一下吧。如果你有那个意思，我会去和浮士德奶奶打声招呼。」

祈小姐热切地说着，但我的心境有点复杂。

我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说不出我还有一年就要死了。

「你现在几岁啊？」

「十七岁。」

「真年轻，也具备知识，这样很浪费人生耶。我十几岁的时候就已经在各个地方旅行，周游列国了。」

「谈论年轻时的事感觉很像老太婆喔。」

「老太婆……」

仔细想想，我从没想过要离开这个镇，离开这个家。

郊区城市拉毕斯还有魔女浮士德的家。

和镇上居民、使魔们、师父度过的每一天。

我没来由地认为这样的时间会一直持续下去。

「迈向世界吗……」

这究竟会是多少年以后的事呢？

至少我现在还没有心力去思考一年以后的未来。

「如果没有将来的梦想或者目标，去看看世界也不错吧？」

「梦想或者目标吗？」

「你有吗？」

我在被宣告余命之前总感觉自己好像怀抱着很多的东西，但对现在的我来说，那全都是白日梦了。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后，用认真的表情说：

「我要征服世界。」

○

在吃完晚饭并收拾好碗盘，夜幕完全落下的时候。

我轻轻打开玄关的门。

「过来，雪鸮。」

「咕～」

我让雪鸮站在我的肩膀上，盘腿坐在庭院里的树桩上冥想。稍微有点凉，但晚上的风还是让人心旷神怡。

草木在风和缓吹动下摇摆，月光照亮魔女之森盛开的花。

虫声啾啾的寂静夜晚。

今天是满月。

冥想的时间可以打磨我的精神。高度的专注可以让我摆脱多余的杂念。

「虫还满多的耶。」

背后突然传来声音。

是祈小姐。

「你在晚上冥想啊？真认真。」

「这样比较能专心。白天都在被使唤，累得半死，夜晚的时间是最适合的。」

「晚上是魔女的时间，或许不错呢。」

「祈小姐不做吗？」

「我没做过耶，再怎么说也是睿智魔女，只靠发想和知识就把魔法发展至此。我是天才。」

「自己说这种话吗？」

我抬头望向满月。眺望高挂天空的月亮，心情不可思议变好了。或许是我体内的魔女之血与月亮在互相呼应吧。哎，虽然我不知道月亮和魔女的血之间有没有因果关系就是了。

「如果祈小姐被告知还有一年就要死了，你会怎么办？」

我本来只是打算随口问问，但祈小姐露出觉得神奇的表情看向我。

「那是怎样，你会死吗？」

「我不是说了如果吗？」

「你不用打马虎眼我也能知道的。」

祈小姐似乎有点悲伤地别开视线。

「你觉得你这个年纪的孩子可以套睿智魔女的话吗？我就觉得在聊到将来的话题之后，你的反应有点慢。」

「啊哈哈……果然敌不过七贤人啊。」

我笑着想敷衍过去，但成效不彰。

「所以你为什么会死？」

「因为诅咒。」

「诅咒？」

「师父说我会因为名为『死之宣告』的诅咒而死。满十八岁后，体内的生理时钟会失控，一口气老化。」

「死之宣告……」

「你知道吗？」

但祈小姐安静地摇了摇头。

「我连你中了诅咒的事都没发现呢，要看穿高级的诅咒很难，也或许没办法解开。」

「所以祈小姐也不知道解咒的方法吗？」

「就连听说都是第一次呢。诅咒是古老魔法的技术，我想大概是因为是浮士德奶奶，所以才能发现的吧……奶奶她怎么说？」

「她说得救的机率连百分之一都不到，叫我去收集一千人分的喜悦之泪。」

「原来如此，是生命种子啊。确实如果是老化的诅咒的话，使用生命种子是最有效率的。但是她把棘手的事情作为课题呢。你现在收集多少了？」

我拿出挂在腰带上的瓶子。

「三滴眼泪，但是喜悦之泪只有一颗。」

「不行啊。」

「完全不行啊，真是糟到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啊……」

「师父说生命种子可由喜悦的感情做成，所以要我首先去收集『情感的碎片』。『情感的碎片』是那么厉害的东西吗？」

「谁知道呢，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

「咦？明明是睿智魔女？」

真意外。

「我也是会有不知道的事情啊，代表那个就是如此少见的东西啦。」

「少见……」

「说古老说不定会更贴切吧。魔法在以前和现在，立场和存在方式都完全不一样嘛。」

从以前到现在，与时代并进，魔导师的立场也大大地改变了。

曾经的魔女和魔法师是使用奇迹之术守护土地和人类的存在。

但在现代，具备知识并使文明发展的研究家的存在变更强势。当然了，并不是说所有的人都是研究家。

「叫做感情的要素几乎不会在现代魔法中使用，因为它不是确定的，也缺少再现的性质。要是失落的时候就变不出魔法，不是很糟糕吗？」

「确实。」

听了祈小姐的话，我理解就算同样都是魔女，她和师父的观点也不同。

师父的魔法是古老教诲及贴近人类情感的东西。

但祈小姐的魔法是具有理论性的，科学家或学者也能理解的思考方式。

与时代并进，魔法的存在方式大大地改变了。师父和祈小姐的魔法的差异，就像是在直接述说着魔法一路以来的变化轨迹。她们之间说不定有代沟。

当我在思考的时候，祈小姐继续说道：

「只是从以前就传言眼泪中寄宿着不可思议的力量。」

「是这样吗？」

「你看，在童话故事中，不是有人鱼的眼泪救了王子的故事吗？说不定以喜悦之泪作为素材的生命种子是真的蕴含着未知的力量，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情感的碎片中所蕴含的未知力量，哎，真是如梦般的一番话呢，我不是很喜欢这种事情就是了。」

「上了年纪就会失去梦想呢。」

「杀了你喔。」

不知道祈小姐是否忽然觉得在意，把视线落在了我手中的瓶子上。

「唉，让我看一下那个瓶子。」

「咦？好啊。弄破了也没关系，但请给我你的全部财产。」

「就算死也不会弄破的。」

祈小姐手里拿着瓶子，眯起了眼。

「情感的碎片啊，这说不定是我第一次看见，确实能感受到不可思议的力量。」

「就算是七贤人也没有看过吗？」

「那当然啊，我又不会去收集喜悦之泪。」

确实，一般应该不会想要去收集那种东西。而且这也不是想要收集就可以收集到的东西吧，现在的我就是这样。

「如果有人要祈小姐在一年内收集一千滴喜悦之泪，你会怎么收集？」

「嗯～？这个嘛，首先要收集各种数据，确定怎样的眼泪才会被认定为喜悦之泪吧。然后想出可以再现那种状态的药品或魔法，叫来受试者进行实验。」

「总感觉很机械式呢。」

「这就是所谓的学者啊，但实际要执行会很困难吧。一年一千滴啊……是比我自立门户时还艰难的考验呢。」

「果然如此啊。」

我站起身来，雪鸮站到了我的头上，啪啪啪地展开翅膀，静静鸣叫，那副模样彷佛是在收集月光。

「说实话，被祈小姐邀请去当助手时，我很兴奋。至今我一直生活在拉毕斯，该怎么说呢……站在连接着广大世界的门前，我感到很心动。」

「梅格……」

「距离师父要我去收集喜悦之泪，已经过了几个星期。明明一天不收集三滴以上就来不及，但我只收集到了三滴而已。就算是被称为乐天怪物的我，也察觉了要在一年里就收集到一千滴眼泪是几乎不可能的。」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要放弃是不是还太早了？」

「放弃？」

是这样啊，原来我打算放弃了。这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我事到如今才发现。

我变得不去想一年后的事，不再对理所当然的每一天抱持疑问。

虽然我尽量不去想，但在不知何时，比起存活下来，我更尝试去接受「死亡」这件事。

我哑口无言，祈小姐则「啊哈哈」发出了听起来心旷神怡的爽快笑声。

「人家可是在说生和死的事情，你是在笑什么啊。」

「抱歉抱歉，因为你真的是太笨了啊，竟然没发现自己试图放弃，呵呵呵，真笨。」

「看来你是想掀起战争……」

我周身环绕杀意的波动，祈小姐说道：

「对不起啦。那我就让对死产生觉悟的梅格看看好东西吧。」

祈小姐轻轻地拨了拨头发。

「让你看看我身为七贤人的理由。」

○

「你知道今晚其实是流星群的极大期吗？」

祈小姐眺望着夜空说道。

「是这样吗？看不到星星啊。」

「因为是满月啊。虽然放晴，但天空太亮就不容易看到星星，观测条件不太好呢。」

「真可惜，要是看得到星星，我就要来许愿了。」

「明明都对死有觉悟了，还要许什么愿？」

「钱。」

「说得委婉一点啊。」

祈小姐傻眼地叹气，轻轻将手伸向天空。

「看好了，七贤人的实力。」

然后她的手紧握成拳。

就在这个时候。

夜空浮现满天的星星。

月亮的亮度减弱，本来应该看不见的星星浮上了天空。

看着面前的光景，我哑然失声。

这种规模的魔法本来应该要由数名魔导师准备魔法阵，构筑十二节的咒文，透过知识发动魔法，才能好不容易实现的。这样繁复的程序，她光用一个动作就结束了。

几万、几亿颗星星绚烂地广布天空，原先盈满月光的夜空现在被星星照亮。银河横越天空中心，连深邃宇宙中星际气体的颜色都能看见，将夜晚染得美而亮丽。

「这光景大概不到世界尽头是看不见的吧。」

「天啊。」

「哎，还没结束喔。」

祈小姐用指尖在天空中描绘文字。

「过来。」

在她这么低语的刹那，几道光划过天空。

是流星。

（插图010）

无数流星降下，才刚以为消逝了，又有新的浮现空中，再接着逝去。如果将幻想世界化为有形，或许就是像这样的东西。

没错，正是所谓光之雨。

「好厉害……你怎么做到的？」

「只是改变了一下流星的轨道。」

她说得理所当然。

「看到这么多星星，应该觉得自己的烦恼很微小吧？」

「就是啊，虽然并没有在烦恼啦。」

「你倒是烦恼啊。」

我放弃了。放弃，试图接受死亡。

甚至对于接受死亡这件事不抱持疑问。

我试图接受，说已经够了。

但有一件事在我看了流星群之后发现了。

那就是魔法的可能性是无限大这件事。

魔法会实现奇迹，不可能也会变成可能，不管什么状况都能找到办法。

眼前的光景足够让我产生这样的想法。

说不定我可以用使人高兴的魔法一口气收集喜悦之泪，说不定有打破诅咒的其他方法，也说不定我可以想出产出生命种子的其他方法。

魔法引发的结果不是只有一个。

因为魔法的可能性是无限大的。

「许愿吧，梅格。许下你最想实现的愿望。」

「征服世界吗？」

「不是那个。」

她以认真的表情注视着我。

「活下来，不要死，成为进军世界的魔女。你该许的不是那样的愿望吗？」

「祈小姐……」

看着祈小姐认真的表情，我静静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我悄悄向星星许愿。

许下明年、后年、十年后，我都能活着见证世界的愿望。

我要拓展我生活的世界，亲眼见证这个世界的终点。

总有一天，我想要进军世界，见到更多更多的人。

然后用一大堆的旅途故事让师父大吃一惊。

这个梦想是我不到最后不放弃的希望。

「你果然很不错。」

不知为何，祈小姐脸上浮现开心的笑容。

「一开始我还很疑惑呢，不懂为什么那个浮士德奶奶会收徒弟。」

「不是顺其自然吗？」

祈小姐像爱恶作剧的小男孩一样摇了摇头。

「梅格，你会成为很棒的魔女的。」

彷佛回答了又没回答的答案。

但祈小姐好像不打算告诉我更多了。

今晚我好像会在意到睡不着。

○

师父是在两天后的早上回来的。

「我回来了。」

久违的声音从玄关传来，我和祈小姐出去迎接，师父发出傻眼的声音。

「你们两个是怎样，不要两个人都一边吃面包一边走出来。」

「健全的身体才会寄宿健全的精神。」

「闭嘴。」

「师父。」

「什么？」

「欢迎回来。」

「啊，我回来了。」

师父脸上浮出高兴的笑容，转向祈小姐。

「也对祈很不好意思，要你照顾这孩子。」

「没关系，我也满开心的。话说回来，委托怎么样了？」

「有一种因为魔力而大量生长的植物，那就是让生态系产生变化的根源。话虽如此，也还不到无药可救的地步，我调整好土地中魔力的混乱，过一阵子就会平息了。要是再晚一步，说不定就要出大事了。」

「那真是太好了，总之暂时可以放心了吧。」

「是啊，久违的重大工作让我肩膀都僵硬了。梅格，等等帮我揉肩膀。」

「好。」

「话说回来，浮士德奶奶，我有些事想找你谈。」

「祈有事要找我谈还真少见，怎么啦？」

「这孩子，我将来可以让她当我的助手吗？」

祈小姐一边说一边紧抱住我的头，也就是摔角中俗称的头部固定。

这么突然的发言，让师父睁圆眼睛。

「我很中意她耶，魔力的控制也没话说，你把徒弟培育得很好嘛。」

「那孩子还不能独当一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这么说完后，师父继续编织话语：

「但是，总有一天时候到了，你的提案也不坏。」

「那就决定了！」

祈小姐开心地「啪！」一声弹了响指。

「听好了，梅格，你不可以死，因为要成为我的左右手，死了也给我活着。」

「说什么乱来的话呢。」

「不要说废话，回答呢？」

不顾我意愿的祈小姐眼睛里，不知何故充满了彷佛要出门冒险的孩子眼中的光辉。

我也不知不觉便将不输那份光辉的光芒寄托于自己眼中。

「是，我绝对不会死。因为我要成为不输给祈小姐和师父的世界第一魔女。」

「就是这股气势！这才是乐天怪物嘛！」

「谁是乐天怪物啊。」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呵呵，你们两个还真像姊妹。」

看着吵闹的我们，师父开心地笑了。

「好了，浮士德奶奶也回家了，我们继续吃早餐吧。」

「也对呢。梅格，帮我准备红茶和吐司。」

「好──对了，师父。」

「怎么啦？」

「师父收我为徒弟的原因是什么？」

于是，师父在愣了一下之后──

「是什么呢？」

仅仅这么说道。

看来这个人似乎也不打算告诉我。在意到睡不着的日子看来要再持续一阵子了。

我认为我从睿智魔女那里得到了梦想。

得到了跨越这一年后，等在前方的无数可能性及前往未知世界的梦想。

然后我在心里再次发誓，在完成这份梦想前不可以死去。

「梅格！你在干嘛！快帮我泡茶！」

「是是是！我现在过去！」

所以，我想现在我就稍微──

为眼前的事拼命努力吧。

梦想着总会到来的那一天。

第一卷 终焉之言与起始之泪 第四话 缠上死神

从小开始，我有时候会看到怪异的东西。

「唉，师父。」

「怎么了，梅格？」

「那个人看起来好黑喔。」

是一位全身围绕着像黑雾的雾霭的人。

他的存在不知为何比别人还要透明，眼下看起来就要消失了。

听到我这么说，师父轻轻摸了我的头。

「这样啊，你看得见啊。」

并悲伤地说道。

之后，幼小的我得知那个缠绕着雾的人过世了。

只在死期将近的人──大约在一个月内会死去的人身上出现的黑色的雾。

师父说那是死神。

「死神没有穿西装吗？」

「怎么可能会穿。真是的，你又是从哪出电视剧里学来的……」

「是电影喔。」

「不是那个问题！」

当时沉迷电影的我，对死神抱持着错误的印象。

并不是一定能够看见黑雾。

只是有时会出现身缠浓厚死亡颜色的人。

衰老、癌末、无法挽回的重伤。

它们会出现在有着无法回避命运的人身边。

从那时起已经过了十年以上。

我现在有时候也会看见死神。

○

「汉地先生，我来交付这星期的提升药效药和保存液。」

「啊，谢谢你，梅格。可以请你放在那里吗？」

「好的～」

为了把汉地先生之前拜托的医疗用魔法药送去，我前往他家拜访。

造访市中心的大医院及其他城镇的医生，调和所需的药，提供魔女的技术也是修练的一环。

我在卸下手推车上的货物时，「啊！」传来孩子的声音。

「是魔女姊姊！」

「这不是安娜吗，午安。」

「来玩吧！」

「抱歉喔，我正在工作呢。」

「咦～小气鬼，一下子没关系吧。」

「哈哈哈，你就尽管说吧，我可是很忙的，小姑娘。」

「丑八怪。」

「你这臭小鬼是哪张嘴在胡说八道？别太嚣张了，不然我揍你喔。」

「哇～生气了。」

我们在等候室里笑闹着，突然听见从某处而来的笑声。

那是沉稳，光听就能放下心来的温柔声音。

「你们两个感情真好呢。」

在等候室的一角，住在镇外的芙蕾尔奶奶脸上浮现出笑容。

她是一个人住在有美丽花坛的家的老婆婆。为人温柔，我没有看过她生气的样子。小时候我常常向她学习培育花朵的方法，但我们很久没见了。

「这不是芙蕾尔奶奶吗，好久不见。在这种寒酸的地方碰到真巧呢。」

「敝舍寒酸真是抱歉……」

从柜台传来汉地先生悲伤的声音。

「梅格，你完全长大了呢，看你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卡班克尔也是。」

然后「啾～」的一声，卡班克尔的身影出现在货物之中。它什么时候跟来的？

「喂，你又跟来了？我不是要你跟雪鸮一起看家吗？」

「啾……」

「没关系吧。这孩子最喜欢梅格了。」

「它都静不下来啊，真是的，不知道是像谁。」

「跟大姊姊一模一样呢。」

「吵死了。」

我不经意望向芙蕾尔奶奶手上拿的纸袋，上面写着我有印象的药品名称。

「那不是我做的魔法药吗？」

「对啊，这个和关节痛的药一起吃很有效，我现在可以有精神地走路，都是多亏了梅格做的药喔。」

「那真是太好了，芙蕾尔奶奶今年都八十岁了啊。万事拜托了，请保持健康吧。」

「呵呵，被你这么说，就得加油了。」

「你今天要回去了吗？」

「不，我要到镇外的森林去散步，见见巨大的神木。」

芙蕾尔奶奶这么说，缓缓站起身。我轻轻扶住她的身体。

「那么汉地先生，我走了，安娜也再见喔。」

「是，请保重身体。」

「奶奶，下次见。」

「也谢谢梅格，到这边就行了。」

「是吗？回家路上小心喔。对了，芙蕾尔奶奶，下次我可以过去玩吗？你再教我关于花的事情吧。」

「好，随时等你来喔。」

我打开门，目送边说着「那么，再见了」边挥手的芙蕾尔奶奶。

那个时候，有一瞬间，我看到了。

看见围绕着芙蕾尔奶奶，我曾经见过的黑色雾气。

我全身起了鸡皮疙瘩，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我呼出的气息在颤抖。

明明今天应该是很冷的，汗却从额际流下。

「你怎么了，大姊姊？」

安娜一脸担心地窥探着我的脸，我回过了神。不知道是否注意到了我的模样，汉地先生也走近我。

「你没事吗，梅格？脸色很差喔，如果身体不舒服……」

「不不不，我没事。我只有有精神这个优点。」

「是吗？这个季节容易感冒，小心点喔。」

「谢谢。话说回来，芙蕾尔奶奶病得很重吗？」

「不，没有啊。」

缠绕着芙蕾尔奶奶的黑色死神。

那正在宣告她无法回避的天命。

○

芙蕾尔奶奶会死。

而且是在不远的将来。

虽然还不确定，但在过去无一例外。

缠绕黑色雾气的人都一定会死。

自从去了汉地先生家后，我就无法忘记那副光景，一直想起这件事。

「梅格……梅格！梅格·拉兹贝莉！」

「呜唉？」

被呼唤后我才回过神来。在桌子的对面，面前摆着义大利面盘子的师父正以严峻的表情注视着我。

「别发呆了，打起精神，现在是吃饭时间喔。」

「不好意思。」

我直盯着无奈地继续吃饭的师父看。

「……师父。」

「怎么了？」

「缠上死神的人就回天乏术了吗？」

师父的手停了下来。

「你看到什么了吗？」

我沉默了。虽然就算沉默，也一定会被师父看穿。我害怕将芙蕾尔奶奶的事化作语言，告诉师父。

「你在以前也见过缠上黑雾的人最后会如何吧，不管做什么都无法改变结局。」

听闻这些话，我的胸口一阵疼痛。

永年魔女说教一般继续说道：

「有种东西叫命运，命数一到，就会缠上死神。可以看见死神的你是最清楚这件事的，不是吗？」

「但如果能产出生命种子，就可以得救了吧？」

「梅格。」

师父静静地打断我。

「不该去左右命运。」

那副表情带有一丝忧郁。

师父对我说的话，总让人感觉带有无与伦比的分量。

「师父说过魔女是和法则同在的存在吧，那我吞下生命种子，不算是左右命运吗？」

「这个世界存在可以改变的命运和不能改变的命运啊。」

「那种事情是由谁决定的啊！」

回过神时，我已经「咚！」拍桌子站了起来。

这突发状况让四周师父的使魔们纷纷睁圆了眼睛，跳起身来。

我的呼吸加快，声音颤抖，无法好好控制情绪。

与和平的餐桌并不相符的杀伐氛围盈满室内。

「梅格，你冷静点。」

「无法冷静！」

但面对这样的我，师父也不动摇，声音很冷静。

「阅读法则，与法则共存是我们的职责。也有为了想活在明天而改变命运的人，但那与强制延长不这么奢望的人的寿命不同，后者只是一种任性，是傲慢。不是不能拯救生命，但你想要救的那个人，有期望这种事吗？」

师父悄悄转开视线，脸上浮现不曾有过的悲伤表情。

「不可以从事物的本质上移开视线，只因自己的想法去延长人的寿命。徒弟可不能和师父……犯下相同的错。」

那是与永年魔女──师父不相符的脆弱发言。

徒弟可不能和师父犯下相同的错。

这句话让我想起她过去抱持的痛苦。

我隐约察觉到师父有着没和我说过的痛苦经验。

「面对濒临死亡的人时，我们要与他们一起度过剩下的时间，看顾他们，让他们没有遗憾地上路，这就是我们的职责。」

「职责……」

「梅格，能看到精灵，看到死神，正是眼睛拥有强大魔力的你才能做到的，那是不管修练多久都无法得到的天赋才能。你拥有许多魔导师都追求不得的能力，这件事是拥有意义的，只赋予了你，梅格·拉兹贝莉的意义。」

「赋予我的意义？」

「为了让缠上死神的人在剩下的宝贵时间里没有遗憾地度过，应该有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情吧？」

「我想……只有我能做到的事就是拯救那些缠上了死神的人。」

「梅格……！」

「因为对方没有奢望，就不该拯救？那您说医生是为了什么才要去救因为自杀快死的人！师父的说法太片面了！」

「不是这样！我是要你不要错看事物的本质！」

「所以！去拯救说不定可以得救的人有什么不可以的！我只是在拯救眼前的生命，这件事的本质是如此才对吧！」

哈啊……哈啊……我的呼吸紊乱。

「就连我自己再过一阵子，说不定就要缠上死神了，到那个时候，师父能对我说出放弃生命种子去死吧这种话吗……？」

在那一刻我明白师父哑口无言了。

我拿起眼前的盘子，丢进水槽里。

「明明就有可能得救，我无法放着不管，也不想如此。如果光说些世间法则或是流动之类的话，轻易对生命见死不救的人就是大魔导师的话，那我不成为那种人也可以！」

「梅格！」

像要摆脱那道声音似的，我发出咚咚咚的脚步声走出房间。

我受到芙蕾尔奶奶很多关照。

我希望她能一直一直露出那种温柔又温暖的笑容，希望她用沉稳平静的声音及爱着花儿的心过着平和安稳的生活。

所以就算只有百分之一得救的可能性，我也不想放弃。

对，付诸行动吧。一直在这里磨蹭完全不像我。我从以前开始不就是比起烦恼，先去行动的类型吗？

就算芙蕾尔奶奶剩下的时间很短。

我也想在还能挽救的时候去做好所有的事。

我总觉得若不如此，我会后悔一辈子。

「你们跟上我！要出门了！」

我一边往玄关前进一边唤道，卡班克尔和雪鸮慌忙跟了上来。我带着两只使魔，把手放上玄关的门。

「梅格。」

听见凛然的清晰声音，我回过头。

师父用一种彷佛看穿一切，顿悟一切的……有些悲伤的表情看着我。

「不管会迎来什么样的结局，你都得接受。愈去做就愈会感觉痛苦的人……是你喔。」

「那种事……不去做看看不会知道！」

我转过身，往黑暗的夜迈出步伐，没有回头。

○

「哎呀，梅格，怎么这个时间过来？」

开了门的芙蕾尔奶奶看着我和我背后背着的行李，睁圆了眼睛。我面对她露出笑容。

「啊哈哈～我和师父吵架，离家出走了。」

我试着微笑，但这份寒冷让人笑不出来。虽然还不到深冬，但季节已经来到秋天的尾声，这时期的晚上都很冷。我的牙齿喀喀打颤，「啊，真糟糕」芙蕾尔奶奶这么说道。

「外面很冷，总之你先进来吧。」

「呜嘿～打扰了。」

凭着气势跑出家里是很好，但我也有些犯蠢了。后悔总是来得太迟。然而时间就像无数过客一样匆匆流逝，来来去去的岁月也如同旅人一般不停前行吧！

「呼～今天真冷啊。」

我将手伸向发出木材燃烧声的壁炉。现代住家都是使用温水式暖气，但老旧的房子依然还像这样使用壁炉。芙蕾尔奶奶已经在这个家里住了几十年，像这样古老的暖气设备仍然在服役。虽然我家也是用壁炉，但这个家的让人格外放松。

两只使魔在我旁边，大大的眼里映照着燃烧中的火焰。他们不管如何都跟着我一起来了，让我真切感受到它们是我的使魔。

「和浮士德大人吵架可是这几年来难得的事件呢。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啦，真的是很无聊的事情。我要把师父的使魔变成烤肉的时候被骂了，我向她说明佛教里的业障，她又说什么基于不同宗教的价值观会引发战争，我没办法只好又和她解释人在根本上都是相同的存在，万物都属于宇宙的真理，后来又说到世界无情的话题等等等等的……」

闻言，芙蕾尔奶奶呢喃：「虽然不太理解，但真辛苦呢。」我也不太懂自己在说什么。

但芙蕾尔奶奶看起来很开心。

「你为什么笑呢？」

「不，我只是想起以前我也常常和爷爷吵架。」

「芙蕾尔奶奶吵架？有点不能相信呢。」

「我们一起生活这么久时间，架还是会吵的。但这样也会一点一点愈来愈了解对方。」

芙蕾尔奶奶露出浅浅的微笑，看向装饰在架子上的照片，照片上映着过世的爷爷和已经独立，住在远方的儿子一家。芙蕾尔奶奶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一个人住。

在这宽敞的家一个人度过晚年，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唉，芙蕾尔奶奶，我可以在这里住一阵子吗？现在见到师父就很尴尬。」

「是没关系，但浮士德奶奶不会担心吗？」

「没关系的。她有千里眼，我在哪里，什么时候会回家，她都看得一清二楚啦。而且我也久违地想和芙蕾尔奶奶说说话。」

「这样啊……那你今天就住下吧。」

这么说的芙蕾尔奶奶眯起眼睛，沉稳地笑了。光是能看到那张笑脸，就有过来的价值。

「你吃晚餐了吗？肚子会不会饿？」

「啊，我肚子不──」

就在这时，野兽低吼般的声音大声在室内回响，我一瞬间以为是怪物跑来而摆出架式，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是我肚子发出的声音！

这么说来，晚餐我几乎都没有吃就丢掉了。即使是少女的肚子也会饿得咕咕叫的。

「唔呵呵，你等一下，有好吃的炖菜喔。」

芙蕾尔奶奶把做好放着的炖菜拿去加热，没过多久让心情高扬的味道便充满室内。桌子摆上了炖菜，那似乎是加入红酒做的牛肉炖菜，让我食指大动。我像被迷住了一般坐在桌边，吃着放在桌上的炖菜，它滚烫得让我不自觉发出叹息，有着深厚的味道。

「吵架、遇到悲伤的事、痛苦的事。天气变冷，人心也会受寒，心受寒了就要吃温暖的东西。这样就会不可思议地冷静下来，对话也会增加，心里的芥蒂不知不觉就融化了。」

「让心里的芥蒂融化……吗？」

和芙蕾尔奶奶在一起，我的心不可思议地放松下来。她是个很温暖的人，也许是不知不觉中就融化了我心中的冰块吧。

我真想一直理所当然地待在这里。

我一边吃着温暖的炖菜，一边发自内心这么想。

○

我和芙蕾尔奶奶躺上同一张床。虽然我说我睡沙发就可以，但因为很冷，她要我上床睡，连卡班克尔都一起挤进来了。棉被下面现在是挤成一团的壅塞状态。要挤进来是可以，但如果被我压死了，也不接受抱怨喔。

停在窗边的雪鸮发出「咕～咕～」的猫头鹰叫声。

那让我有种今天一天就要结束的感觉。

「梅格，你在干嘛？」

「只有壁炉的话，晚上会冷吧？如果使用魔法药，就可以让房间里的温度保持在一定的范围喔。」

「哎呀，好厉害，还可以做到那种事啊。」

把魔法药撒向壁炉的我咏唱十二节咒文，将其熏烤。而后，被烧过的药变成气体，扩散至屋内，这下就防止了室温因为外头的空气下降了。

「谢谢你，多亏了你，今晚很温暖呢。」

芙蕾尔奶奶以一如往常的笑容迎接钻进被窝的我。

不知怎的，那让我感觉很舒坦。

「像这样在芙蕾尔奶奶家过夜，时隔了多久呢？」

「上次是梅格还很小的时候喔，那时候也是和浮士德大人吵架了呢。」

在我小时候，也曾像今天这样和师父吵架，离家出走。

「梅格，你不照顾森林，是去哪里闲晃了？」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为什么！总是！Why！为啥！都只叫我工作！师父那么想看到森林就去和森林共存啦！」

「你怎么尽说一些让人摸不着头绪的话！不要对自己的怠慢视而不见！不劳动的人就没有饭吃！」

「那我就透过九天的断食来开悟，师父这个大笨蛋！落入饿鬼道吧！」

「喂，梅格！你要去哪里！梅格！」

离了家的我在拉毕斯的街上没精神地走着。

我没地方去，但就这样回家心里又过不去。

怎么办呢？在我抬头望天的时候──

「哎呀，你没事吧？」

向我搭话的是芙蕾尔奶奶。

她让我进到她家，吃了炖菜。

然后我问了她花朵和园艺的事情，变得时不时就会过来她家。

这明明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但却感觉彷佛只是昨天的事一般。

那一定是因为芙蕾尔奶奶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都没有改变过。

「这张床有花的香味，是芙蕾尔奶奶的香味。」

「哎呀呀，因为我照顾了花，应该是那个味道沾上来了吧。」

这是感觉有点怀念，让我的心放松下来的香味。我悄悄叹了口气，抬头看向天花板。

熟悉的天花板变得老旧，看起来有些悲伤，大概是因为这个家太宽敞了。在这个一家人居住的家里，对一个人居住的老婆婆来说，东西和房间都太多了。

「这个家已经很旧了呢，芙蕾尔奶奶，你的儿子独立后已经过几年了啊？」

「不知道耶，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最近有见面吗？」

「之前在年末年初都会见面，但他好像很忙，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了。」

「这样啊……」

时钟指针发出喀喀喀的声音。

我很迷惘，不知道该不该将即要来访的死亡告知芙蕾尔奶奶。说不定我该告诉她，她应该要去见见位在远方的儿子。

我当然想要拯救她，也是为此才过来的，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就算能靠着生命种子拯救芙蕾尔奶奶，只是在那之前，死神一定就会把她带走了。在还没办法找到有效率的解决办法的现在，我不想让芙蕾尔奶奶后悔。

但看着微笑的芙蕾尔奶奶，我就说不出口。

我认为宣告人的死亡是很可怕的。

被宣告「死」后，就无法回头了。

──你就要死了。再过一年。

那一天，改变了我的命运，突如其来的死之宣告。

师父为了要告诉我这件事，究竟拿出多大的勇气呢？

「你怎么了，梅格？」

芙蕾尔奶奶以平静的表情看着我。

「你好像在烦恼什么事。」

「咦？才、才没有那样的事～」

我以漫画里会出现的可疑商人的口吻这么说道，芙蕾尔奶奶回应：

「是吗。我虽然不太懂魔法的事，但至少可以当一位听众，你随时都可以跟我说喔。」

然后脸上浮现温和的笑容。

「我喜欢总是笑着的梅格。」

「芙蕾尔奶奶……」

我该怎么做才对？

只有我能做到的事是什么呢？

我能为她做到什么事？

……芙蕾尔奶奶还剩下多少时间呢？

疑问在脑中乱窜，我无法冷静。

她该在知晓时间不多的状况下活着吗？

还是不应该知道？

我得不出答案。

○

「今年也种了很多呢。」

在芙蕾尔奶奶自家庭院里由砖头建成的菜园里，今天也有许多植物冒出新芽。

虽然逐渐变冷了，但也有很多在这个时期开花的花。三色堇、瓜叶菊、兰花仙人掌等各式各样的花并排着，在别的地方还种着香草。

这么多的植物没有互相干涉，好好地成长，真不愧是芙蕾尔奶奶，细节的照顾和土壤的培养都做得很到位。

「梅格如果有喜欢的就拿去吧，我每年都能收获很多种子。」

「唔～在我的帝国加入新的伙伴也不赖呢……」

和芙蕾尔奶奶一起的生活来到第三天。

我趁着空档到图书馆调阅了魔导书，现状别说是拯救芙蕾尔奶奶的方法了，连有记载死神的书籍都找不到。

没有调查事情时，我会和芙蕾尔奶奶一起照顾田地，到街上走走，做料理，晚上就睡觉。

一成不变的乏味生活。

但却带有一丝温柔，让我感觉很舒坦。

让我产生了错觉，彷佛时间的流逝是永恒的。

「哎呀，已经这个时间了。梅格，我们去散步吧。」

「散步啊。」

下午两点。会在这个时间到处玩的只有确定可以毕业的大学生或是无业老人吧。那我是什么？我是魔女，没错，不是无业，不管谁说了什么，就是这样。

「你好像每天都在散步，都不会腻呢。」

「看着街景的变化和植物欣欣向荣生长的样子，就会不可思议地变得有精神。一定都是多亏了我到这个年纪还能靠自己行走吧。」

「哼～是这样吗。」

芙蕾尔奶奶的散步路线好像每天都会改变，她今天好像又要前往和昨天不一样的地方。

是位于前方街道北侧的自然公园。

天气晴朗，街上因为来买东西的主妇们而热闹。卡班克尔走在我的脚边，有时雪鸮会抓住它的身体，带它飞到天上玩闹。

我们配合芙蕾尔奶奶的步调，走得非常缓慢。

她走路的速度也像是生命的速度。

慢慢前进，随后停下。

这样的想法浮现脑海，我摇了摇头。

「在这里休息吧。」

在进入自然公园后马上出现眼前的长椅前方，芙蕾尔奶奶向我说道。我现在还是尽量不要去想多余的事好了。

我们两人坐在长椅上，她从手里拿着的小包包里拿出包东西的纸，一阵甜甜的香气飘来。

「好香喔，那是什么？」

「是饼干，今早梅格还在睡的时候，我早起做的。」

「真是比王室还优渥的待遇……」

芙蕾尔奶奶拿出使用迷迭香做成的香草饼干。我拿起一块放进嘴里，饼干的甜味伴随松脆的宜人口感在嘴里扩散，之后迷迭香独特的清爽后味充盈口中。

我有多久没吃到手工饼干了呢？

我还在因为感动而颤抖时，一旁又递来了冒着热气的杯子。

「吃饼干就应该要配红茶呢。」

「你是神吗……」

我喝下的红茶很香，身体从中心深处暖和了起来。

真和平。

芙蕾尔奶奶的事，我中了诅咒的事，和师父吵架了的事。这样过日子，忍不住就会怀疑其实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吧。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在逃避现实而已。

但我感觉这安稳的时光让我这几天紧绷的神经因此得到了放松。

我得不出答案，不断反覆思考着各种事，在我没注意到的时候，心灵变得疲惫了。

「唉，芙蕾尔奶奶，我们现在要不要去──」

我不经意地转向她的方向，然后失了言语。

面前有着黑暗。

不对。

这是黑雾。

是宣告人的死亡的黑色死神。

那正以先前无法比拟的大量雾气包覆芙蕾尔奶奶。

「芙蕾尔奶奶！」

我大叫出声，黑雾便一下子散开，芙蕾尔奶奶脸上是沉稳的表情。面对她一如既往的身姿，我松了一口气。

「啊，真抱歉，我好像睡着了。你看，今天很温暖嘛。怎么了？梅格，你脸色很差耶，身体不舒服吗？」

「不，怎么可能，就算世界崩毁，我和蟑螂也会活下来。比起那个，芙蕾尔奶奶，最近你的身体状况比起以前有没有什么不同，有没有怪怪的地方？」

「哎呀，你突然怎么了？是呢，像在今天这样晴朗天气的日子，我有时候会突然变得很想睡。因为阳光很温暖，很舒适嘛。」

「这样啊……」

那个睡魔是连接永眠的邀请吗？

在眼前发生的现实，敲醒了我因为和平而变笨的脑袋。就算不希望，我还是深刻感觉到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在我思考时，芙蕾尔奶奶说声「走吧」并站起身。

「我想让梅格看看我珍藏的地点。」

「……嗯，我很期待。」

芙蕾尔奶奶带我来到自然公园深处的森林里，镇上最大的树木前。

「好，到了。」

「你说的珍藏的地方是这里啊。」

「对啊，是镇上的守护神喔。」

芙蕾尔奶奶抬头看向大树，开心地微笑。

我也来过几次这个地方。

每年只要天气变暖，这里就会盛开很多花，其原因就是这棵大树。大树让地脉里流淌的魔力保持安定，将力量赋予四周的植物。拜此所赐，鲜艳的颜色每年都会在这座自然公园里展开。

说它是守护神的芙蕾尔奶奶的形容并没有错。

「我从小时候开始，就是和这棵树一起度过的。不论是和朋友一起玩的时候，和家人一起度过的时光，还有和梅格像这样在一起的时间都是。这棵树一直照看着我。」

彷佛像在与旧友说话一般深情，芙蕾尔奶奶碰触大树。

「你们一直都在一起啊。」

「对啊，从小的时候开始就一直一起。」

我模仿芙蕾尔奶奶，轻轻试着触摸大树。

「啊……」

「怎么了？」

「不，没事。」

在树木里流动的魔力出现了些许的混乱，魔力量比起普通植物从地脉吸收的还要多出很多。这样下去，这棵植物的日子也不长了，它可能会因力量太过饱和而枯萎，或者在使生态系崩毁前被采伐。

不知是否因为我每天都在碰触植物，我很清楚这棵植物已经回天乏术了。

这或许就类似命运吧。

──有种东西叫命运，命数一到，就会缠上死神。

──不是这样！我是要你不要错看事物的本质！

啊，是这样啊。

此时我突然理解了师父说过的话。

是一样的，不管是这棵树，还是芙蕾尔奶奶，都已经走到最后了。

命运有着可以改变的命运，还有不能改变的命运的分别。

芙蕾尔奶奶是……后者。

她抵达了由神明──由法则所决定的生命终点。

缠上死神即是这样的意思。

我好像终于懂了来到这里的意义。

余命不到一年的我得知了芙蕾尔奶奶的死，在这个当下该做的事。

「芙蕾尔奶奶。」

「怎么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明天世界就要毁灭，你就要死了，最后你想做什么？」

「哎呀呀，你的问题很奇怪呢。但是，这样啊，还是想和家人一起度过吧。」

「这样啊……」

我静静抬头仰望天空。

在面对濒临死亡的人时，我们要与他们一起度过剩下的时间，看顾他们，让他们没有遗憾地离开。

这就是我们的职责。

○

隔天早上。

在太阳升起前就醒来的我，静静地小心注意着不要吵醒芙蕾尔奶奶，爬出了被窝。

这么早起对我来说，已经习以为常了。

我穿上衣服，出了家门，刺骨的冷空气包裹全身。吐出的气息是白色的，我感觉连鼻尖都是冻的。我吸了一口气，冷空气进到体内。

「咕。」

「早安。」

雪鸮在玄关的门柱上等我。我对以水汪汪的眼睛看向我的雪鸮轻轻点头。

卡班克尔在家里和芙蕾尔奶奶一起睡觉，它今天负责看家。

「开始吧。」

「咕。」

我伸出手，雪鸮便飞到上面站着。我轻轻摸了摸它的头，雪鸮便舒服地眯起眼睛。

我开始咏唱十二节。

「我的眷属，回应呼唤，解放身中之力，扬至广而大的天空之海，我之愿望于遥远彼方，赐予引导大地之力，作为于天空翱翔之使者，展翅划破长空，带来清风，以我生命，完成使命。」

我用力高举起手，让雪鸮飞往天空。

同时我冲刺跳上门柱，不减气势地就这样一口气向着天空跳跃。

「飞翔。」

接着，像是捞起跳入半空的我，有个巨大的什么东西劫走了我的身体。

视界渐渐升高，刚刚的风无法比拟的强风吹开我的头发。

冷空气挤压我的脸颊，指尖失去温度。即使如此，包覆我的羽毛帮我减缓了这份寒冷。

巨大的猫头鹰让我坐在它背上，在高高的天空中飞舞。

魔女或者魔法师与使魔之间有着特殊契约的连结。只要缔结了契约，使魔就能回应主人的魔法。我咏唱的咒文让雪鸮的体型大了将近十倍。

「出发，目标是首都！」

「咕！」

我知道目的地，我事前调查过了芙蕾尔奶奶家里信件的地址。他现在一定也在那里。

穿过云间，驰骋天空，我们朝着首都伦敦前进。

时间还很早，街上没有人的气息。

无声的寂静将空气研磨得更加清澈。

位在面前的砖造房子是个有着红色屋顶的气派屋子，是做了漂亮装饰的美丽住家。

叩叩叩，我敲了敲窗户。

过了一阵子后，窗帘摇了摇，一位少女的脸探出来。就我来看，她应该是十二、三岁。

我和少女目光相对，我露出笑容，挥挥手。于是女孩吓到睁圆眼睛，打开窗户。

「呜哇……好厉害！」

她会吓到也是没办法的事。

因为我正骑在比屋顶还大的雪鸮背上。

「你好啊，小妹妹。」

「你是谁？」

「我是魔女，是你奶奶的朋友。你爸爸在吗？」

「嗯，但我想他应该还在睡。你找爸爸有事吗？」

「对啊，你可以帮我叫他来吗？」

「我知道了。爸爸！魔女小姐来了！」

少女跑进了房子深处，之后双眼朦胧的夫妻两人就从屋里走了出来。

那是芙蕾尔奶奶的儿子艾德和他的妻子。

艾德一边忍受从打开的窗户吹进的冷风，一边因为看见我的姿态而惊讶地张开了嘴。

「我记得你是浮士德大人的徒弟……」

「梅格·拉兹贝莉。虽然久违见面就这样说不太好意思，但今天请你向公司请假吧。」

「咦？」

我对愣住了的父女两人露出微笑。

「向公司请假吧。」

○

那一天，醒来的卡班克尔马上就发现了主人不在的事。

「啾～？」

就算出声也不见其人影，朋友雪鸮也不在这里。

「啾啾……」

「哎呀呀，怎么了？」

为了找主人而发出声音后，一起睡觉的芙蕾尔奶奶也醒来了。她温柔地抱住寂寞叫着的卡班克尔。

「梅格不在吗？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呢。」

两个人开始寻找我，但在浴室、洗手台前、厕所都找不到。

然后，外面传来了「喀啦」的一声。

卡班克尔和芙蕾尔奶奶对视，静静打开玄关的门，外面刺骨的寒冷空气一口气包覆全身。

「哦，今天真冷。」

「啾……」

吐出的气息染上白色，但那里也没有我的身影。

然后从某处传来了鸟儿的拍翅声。

然而有点不对劲。

若是鸟类的拍翅声，那声音实在是太响亮了。

「芙蕾尔奶奶～！」

「梅格……？」

芙蕾尔奶奶和卡班克尔望向天空。

眼前的光景让两人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在那里的是载着四个人的巨大雪鸮。

「是久违的返乡喔！」

我挥挥手，「奶奶！」身为孙女的莉莉露出开心的表情。在我们眼前，呆住了的芙蕾尔奶奶和卡班克尔睁圆眼睛。

「好了，艾德先生也打个招呼！太太也是！」

「啊，哈哈……妈妈，我回来了。」

「妈、妈妈，好久不见。」

看着猫头鹰背上挥手的儿子一家，芙蕾尔奶奶开心地说：「欢迎回来。」

「吓到我了啊，一大早突然就跑过来，说得好像妈妈病危似的。」

在太阳高挂天空的自然公园里，我们坐在和之前同一张长椅上。艾德一边看着女儿和妻子嬉戏的样子，一边以视线责备着我。

「我只是为完全不回家的不孝子制造返乡的契机啊。」

「说得真好听。啊……今天有很重要的会议耶。」

「你说说看睽违好几年的返乡和会议哪个重要？」

「这是两回事！」

我们拌着嘴，「哎呀哎呀」芙蕾尔奶奶便拿着装有红茶的水壶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梅格也没有恶意，你难得回来，就稍微放松后再走吧。」

「妈妈，那个……」

艾德似乎打算说些什么，但马上就咽下了话语。

「哎，算了……确实我这几年都没有休假，这或许是个好契机呢。」

「请好好感谢我。」

「我说你……」

艾德傻眼地看着我，但喝了红茶后说出「哎，算了」悄悄柔和了目光。

「话说回来，还真是怀念啊，这个地方。」

「怀念？」

「我以前常在这里和过世的爸爸玩。森林深处有棵很大的树吧，我们常常去看那个。玩到下午，然后妈妈会拿烤好的饼干过来。」

「真怀念呢。」

芙蕾尔奶奶彷佛亲眼目睹着过去似的眯起了眼睛。她曾说这个地方是她「珍藏的地点」，这里一定充满了她过去的回忆吧。

「爸爸～！过来这边！」

莉莉朝这里挥手。「真是的」艾德说完便站起身。

「我过去一下。」

我和芙蕾尔奶奶目送着往女儿和妻子的方向走去的艾德。这里只剩下我们两人，我们下意识地笑出声。

「莉莉也长好大了呢。」

「你最后见到孙女是什么时候呢？」

「大概是在那孩子三四岁的时候吧。那时她还很小，我还以为她已经忘记我了。」

「她记忆力很好呢，看来前途无量。」

看着在草地那边和睦嬉戏的父女档，芙蕾尔奶奶小声地说道：

「谢谢你，梅格。因为我很寂寞，你看不下去才把艾德带来的吧。」

「我不会忘记供我住宿与三餐之恩的。但我是不是做了多余的事情？」

「不会的，你把幸福带给了这样的我。」

「听到你这么说，我是很高兴啦。」

芙蕾尔奶奶脸上浮出温柔的笑容，看到她的表情，我总感觉胸口的疙瘩一下子消失了。

「梅格将来一定可以成为世界第一的魔女。」

「可以吗？」

「可以，有奶奶做保证。」

「有芙蕾尔奶奶的保证就太让人安心了。」

我笑了，芙蕾尔奶奶以十分温柔的目光注视着我。

「能跟梅格相遇真是太好了。」

「怎么突然这样说？」

「在漫长的人生里，我遇见魔女的次数不是只有一两次，但只有梅格给了我这么多东西。梅格一定是可以与人的心靠近，填补上头空洞的……这样的魔女喔。」

「真是夸张。」

「才不夸张呢。在这么温暖又祥和的日子里，可以和重要的家人一起度过，身边还有温柔的优秀魔女陪伴呢。如果再追求更多，一定会遭天谴的。」

芙蕾尔奶奶悄悄湿润了眼眶。她眯起眼睛，眺望着世界。

「真没想到可以在人生晚年看见这么棒的风景……」

「你在说什么，才不只是这样而已。在这之后我会成为更更更厉害的魔女，让芙蕾尔奶奶看到更更更开心的风景。」

「哎呀，真的吗？」

「真的啊。现在有一个七贤人说想要我当她的助手呢。我从师父身边独立门户后，说不定会进军世界，然后我会再多加修练，变得能用比现在更更更厉害的魔法。」

「哎呀，真是太棒了……」

「是一位叫做祈小姐的东洋魔女喔，她是个很了解植物的人。对了对了，那个祈小姐第一次来到我家的时候，不知道是因为刚开完会还怎样，她的脚底实在是有够臭──」

在这个时候，不经意地。

发出了「喀啦」的声音。

怎么了？

我感觉不可思议，拿出带在身上的瓶子。

看了之后我就明白了，瓶子里多了一滴眼泪。

眼泪？谁的？

「这是……」

我往芙蕾尔奶奶的方向看去。

她沐浴着阳光，静静闭着眼睛。

彷佛安稳地睡着了。

「芙蕾尔奶奶？你睡着了吗？」

我向她搭话，但没有得到回答。

与平时无异，看似放松自在地闭着眼睛。

「奶奶？」

这个时候，我顿悟了一切。

我呼出的气息颤抖着，无法发出声音。

在我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无法好好思考的时候──

「她睡得很安详呢。」

站在我面前的永年魔女，以打从心底疼惜似的，以悲伤的温柔表情这么说道。

「能够如同这般沉稳睡眠去迎接死亡，说不定是件很幸福的事。」

「师父……」

「梅格，谁都没有办法改变结局，在这个前提下，你知道她时间将尽，为她做出行动。拜此所赐，芙蕾尔奶奶可以和重要的家人一起度过，安稳地去世。如果不是这样，她一定会一个人，在没有任何人看顾的情况下过世吧。就算不能改变结局，你也成功……改变了结局的形式。」

师父轻轻地抱住了我。

「你很努力了，梅格……」

永年魔女一定从一开始就知晓一切。

芙蕾尔奶奶已经无力回天的事情，还有我会看顾她到最后一刻的事情。

所以她才说，愈去对抗命运，我就会受到愈多的伤。

师父一定也有着一样的经验。她不希望我经历和她相同的疼痛。

「你背负着许多人无法如愿看见的未来活着。所以你绝对要活下去。为了死去的人，还有留下来的人活着。这就是能够了解死者的你的使命。」

「……是。」

「得去叫她的家人来才行。」

「我去吧。」

我直直望向师父的脸。

我的脸一定很狼狈，说不定鼻水都跑出来了。

即使如此，我还是忍住了眼泪。

「这是我应该要做的事。」

我一直都没有找到自己活着的明确意义。

但是见证了重要之人的死亡后，第一次，我知晓了其意义。

那一天的阳光和煦，孩子们快乐的笑声充斥四周。天空很蓝，风很温柔，是这个月里最舒适宜人的一天。

在这安稳的日子里，有一位老婆婆过世了。

她的名字是芙蕾尔。

她很喜欢园艺，于我来说就像是祖母的存在。

她一直都很温柔，是一位以沉稳的声音接纳他人，包容一切的人。

我决定要连她的分一起活着。

今天就来做牛肉炖菜吧。

明天就来烤加了迷迭香的饼干吧。

这样的话，在此之后，她也会一直活在我心中。

只要我还活着，我们就会一直在一起。

第一卷 终焉之言与起始之泪 第五话 祝福伴随开门而来

已经完全进入寒冷的季节。

是吐出的气息染上白色，从被窝里出来这件事变得很痛苦的时期。

我居住的郊区城市拉毕斯，这个时期会发生特有的现象。

异界之门（Gate）会打开。

现世与异界相通时，许多异界居民都会来到这里。

在以前的东洋似乎有着叫做锁国的制度。在关闭国门的岛国，只有一部分地方被允许与国外交流，开启通往被隔离在外的世界的大门。说不定有点类似那种感觉。

总而言之，这个时期也是郊区城市拉毕斯最为繁荣的时期。

街上充满魔力，异界居民与镇上居民互相交流。这样的异文化交流似乎并不是这几年才有，而是从很久以前就执行至今的。正是因为由七贤人的其中一人管理的城镇，才得以执行的祭典就是──「异界祭典」。

然后，我跟师父当然会因为要执行异界的管理与门的开关而变得非常忙碌。

「唔……」

当我正感到疑惑时，从一旁传来了声音：「吵死了，梅格。」

「你从刚刚开始就对着电脑在嘀咕什么啊，如果有时间玩，就赶快去回覆信件。」

现在，在我们浮士德家，魔女与使魔正总动员地在执行业务，每天都为了这个那个吵闹得不行。使魔们要收集异界祭典需要用到的材料或资料，师父要处理文书业务，我则忙于用笔记型电脑没日没夜回覆信件，或者帮忙师父构筑魔术式。

与异界的交流有其规定与规则，我要回覆与其有关的问题之类的，有一大堆事情要做。

但是现在的我没有心力去处理那些事。

「师父，请过来看看这个。」

我指向电脑上的画面，师父一脸新奇地靠了过来。

画面上，网路新闻报导了一个女孩子。

那是位有着彷佛透明的蓝发与红色瞳仁，长相聪慧的少女。

世界现在正为她带着一丝忧愁的表情与彷佛就要消逝的氛围狂热。

「这是七贤人的苏菲吗？」

「是的。」

她是七贤人之一──祝福魔女。

竟然在十七岁就摘下了七贤人的位置，毫无疑问是货真价实的天才。

先前被邀请前往在南美举行的祭典，在那里让大家见识了完美的嘉年华。

「她又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她跟我同年！都是魔女！明明她都被世界称作『公主』，在网路上爆红了耶！为什么我不是七贤人！你说看看啊！」

「因为你还不具备实力和知识啊。也没有品德，和苏菲相比的话，美貌也不足够啊。」

「别说了！别再说下去了！」

现实实在太让人难受了。

映在萤幕上的美少女苏菲的样子，正是我曾经憧憬的魔女样貌。

一方是乡下的见习魔女。

一方是备受世界瞩目的七贤人。

苏菲开始学习魔法的时期，和我开始学习魔法的时期应该差不了多少。但究竟是什么原因抛开了前述事实，将我们之间的差距拉得如此之大？

我面对着萤幕咬牙切齿，师父傻眼地叹了口气。

「我还想说你丢着工作不管在做些什么，原来是在嫉妒苏菲啊。听好了，人之间存在著名为差异的东西，有擅长和不擅长，做得到和做不到的分别。不要拿别人和自己比较，你只要去做你该做的事就行了，这么做总有一天会有所发展的。」

「总有一天……啊。」

「比起这个，你收集到喜悦之泪了吗？」

「现在有十一滴……」

我帮在镇上迷了路的小孩找到妈妈，帮老婆婆找到弄丢的东西。

和华丽的苏菲不同，我就像城镇里的业务员一样，用着俗气的方法收集着喜悦之泪。

「现在不是嫉妒别人的时候吧，你该思考的是怎么活下来，要不然就连未来都要失去了。」

「我知道啊……」

我看着影片网站上苏菲的魔法。闪烁的光芒横越天空，幻影之鸟与星星闪耀，有如加了特效的华丽效果映照在影片里。火焰染上绿色，光线变化为各式各样的颜色，这全部的现象仅单单靠着一位魔女操纵。

如果我拥有像她一样的技术，应该就能轻松收集到喜悦之泪吧。

我不禁想着这种不现实的事情。

「知道就去帮我搬东西，只剩下一周了啊。」

「是～」

面对心不在焉的我敷衍的回应，师父耸了耸肩后走掉了。

过了一阵子后，我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心思飞到了九霄云外。我专心地看着影片，完全忘了要工作。这么说来，师父是不是要我去搬东西？

我关掉电脑，站起了身，几乎是于此同时响起了「啪叽！」的不吉利声音。

全部使魔都看向我。

「咦？刚刚发出声音的是我？」

我看向自己的身体，没发现什么奇怪的变化。

在那个瞬间，我听到了世界上最可怕女人的尖叫声。面对彷佛塞满了这世上的恨意与怒气的邪恶女人尖叫声，使魔们怕得发抖，逃走了。

我下定决心，小心翼翼地迈步。我吞了口口水，靠近桌子，使魔们从背后的墙边探出脸窥探，观察着情况。

有谁倒在那边。这是……

「什么嘛，是师父啊。」

「什么叫做『什么嘛』，你们这群冷血动物。」

在倒下的师父旁边散落着纸箱和物品，看起来她似乎是想自己搬东西。

「啊──都怪你有年纪了还爱逞强。能走吗？」

「好像不行，搞砸了呢。痛痛痛……」

我让她撑着我的肩膀，扶着她慢慢站起来，师父一脸痛苦地扭曲表情，把手放上了腰。要走路好像也很困难，我小心注意不要刺激到她的腰，往床铺走去。

这个时候的我还没有发现。

今年异界祭典的主角在这个瞬间消失了。

○

「痛痛痛，你再轻一点！」

「真是任性耶。」

在小动物们从房间角落投来的视线守护下，我在横躺在床上的师父腰际贴上药布。虽说是使用魔力做成的特制药布，距离痊愈还是要花上一段时间。

「我也联络了镇上的医生，请你先静养一阵子。」

如果是平常的我说不定就口出恶言了，但今天我实在没有心情说出那种没大没小的话。因为我丢着工作不做，师父才会勉强自己。

如果使用魔法，说不定事情就不会发展至此了。像师父这么厉害的人，不管是要搬东西，还是打扫房间，只要用魔法就能一下子做完吧，但师父不会那样做事。虽然使用魔法就会消耗魔力也是原因之一，但主要还是因为她喜欢靠自己的力量完成家事或采买的性格。

在现代社会，不只是魔法，家电产品也很发达，只要好好使用它们就能过上方便又轻松的生活。但如果一昧追求轻松，身体就会变得迟钝，老化也会加快，头脑的运转也会变差。所以师父教导我，自己可以做到的事就要尽量自己去完成。

这或许是承袭了古老魔女风俗习惯的前一个世代的思考方式，但我不讨厌这样的想法，而在理解了这样的性格和教诲后，我才更应该把自己的工作做好。

「真糟糕，一周后的开门该怎么办呢？」

「啊……」

这么说来正是如此呢。拉毕斯一年中最盛大的祭典，异界祭典就近在眼前了。为了展开祭典，开门是不可省略的程序。

在容易聚积魔力的拉毕斯，为了消耗过度集中的魔力，开启异界之门可以说是为此举行的重要仪式之一。

话虽如此，如果问我能不能一个人开门，答案是没办法。连身为七贤人的师父每一年都要我去帮忙了，对见习魔女的我而言一个人开门的负担实在有点大。

「应该不可能终止今年的祭典吧？」

「魔力会没办法释放啊。」

「不能用别的活动代替吗？」

「你也知道有很多人都很期待异界祭典吧。」

「唔～该怎么办才好？」

我抱着手臂嘀咕时，师父静静地说着「也是呢……」并抬起头。

「要不要叫代打来呢？」

「代打？」

「你之后就知道了。总之你继续着手目前的准备，事前不准备好的话怎么样都无法进行。」

「喔。」

心里的疑问得不到解答，我别无他法，只能照着师父的话回头整理资料及处理文书作业。到底有没有问题啊……虽然在意，但眼下也只能做好可以做到的事。

「没错，人要死的时候就会死，不行的时候就是不行。」

「不要随随便便就杀了我。」

隔天早上的天气冷得让我不自觉地醒来了。

在文件堆中沉沉睡去的我下意识撑起身体。明明在室内，吐出的气息却染上了白色。

我还想说怎么感觉身体有些重，原来是小动物们和卡班克尔用身体围住我。在这样的寒冷之中睡着还能不感冒，都是多亏了它们。

我转移目光，和位在窗边的雪鸮对上视线。

「早安。」

「咕。」

「今天真冷。」

我放下动物们，拿起房间里的魔法药，颤抖着身体往客厅走去。使用这个代替火种的话，房间就会快速变得温暖。

一大清早的走廊非常冷，空气凝滞。木造的地板走起来会发出吱吱声，那样的声响使我打从脚下发冷。我在寒冷之中走进客厅，越过坐在椅子上的女子，往壁炉走去。我往壁炉里丢入薪柴，报纸和魔法药，点起火。

「呼～好温暖啊。」

在那个瞬间，异样感涌上。

真奇怪，有什么怪怪的。

「刚刚感觉好像有女孩子……」

「唉。」

「喔哇──！」

在腿软倒下的我面前，有一位少女站着。

「你在做什么？」

「那是我要说的台词吧！」

那张脸我好像在哪里看过。

「啊……」

彷佛透明的蓝色发丝和白皮肤、让人想到故事里公主的标致容颜，有点诡异的红色瞳仁。

我在电视上看过好几次，憧憬的七贤人其一──祝福魔女苏菲就站在我的面前。

「师……师父！」

我打开门，进到师父房间。魔女浮士德保持侧躺并看向我：

「你从一大早就好吵喔，梅格。帮我揉一下腰。」

「是、是～」

真让人伤心，在这样的状况下我也不会反抗的个性。

「不是！」

我咚地敲了一下床。

「苏苏苏、苏菲！苏菲的幻影！她的幽灵出现了！在客厅！」

「哦，她已经到啦。真快呢。」

「咦？」

瞬间，我的背后传来人的气息，我惊恐地往后望。

刚刚的苏菲幻影就站在那里。

「出、出现了！」

我下意识全力抱住师父的腰，「呜唉唉唉唉！」师父因此发出惨叫。

「浮士德，我来了。」

这不是梦。

我昨天都还在看的，有着七千万播放次数的影片里位居焦点中心的人物，真的就在这个乡下地方的破屋里。

○

「代理？」

我边将红茶端给坐在师父桌子前的苏菲边如此问道，「对啊」苏菲便一边喝着红茶，一边静静点了头。

「这个时期很忙，尤其这个国家的委托很多。」

「作为交换条件，要让苏菲暂时住在这个家。相对的，她要帮忙打开异界之门。只要过了这关，那时我的腰应该也已经好了。拉毕斯距离首都伦敦很近，刚好彼此都方便呢。」

师父是因为这样才和七贤人的苏菲联络啊。

虽然也是理所当然，但一般人可没办法轻松地做出这件事情啊。

「师父，你果然是七贤人啊。」

「果然是什么意思……听好了，梅格，我这阵子应该动不了，你要陪着苏菲。」

「我？」

我怀疑我听错了。

「镇上的事还有异界之门的事，是你比较清楚吧。像往年一样，你要辅助苏菲。」

「呃唉……」

我要当那位天才魔女的助手？

我也不是没有期望过这种事，但压力果然很大。若苏菲要打开异界之门，必然会成为话题，也会引来关注，来客会比往年增加。在这样的状况下施魔法，万一失误了，就会让苏菲和师父的颜面扫地。

我感到自己的内心很害怕，师父彷佛看透了这些，脸上浮现笑容。

「苏菲可是天才，你好好向她学习。」

「是……是。」

师父一如既往很乱来。

我悄声叹气，望向苏菲，和她视线相对。看起来困倦的双眼、彷佛透明的白色肌肤、柔顺的蓝色发丝。就像是雪一样。

我看傻了眼，苏菲突然说了一句：

「门。我想看看要开门的地方。」

「啊啊，你要先视察现场是吧，我带你去。我是梅格·拉兹贝莉，请你多多指教了。」

「请多指教，兹贝莉。」

「你断句的地方不奇怪吗？」

我们两人走在通往拉毕斯镇上的河边小径上。

阴沉的天空现在好像也快要下起雪来，河里流着的水大约一半结成了冰。在刺骨的寒风中，我一边颤抖着身体一边与时下当红的名人并肩走在一起。

七贤人确实有名，但在那之中，苏菲更非同小可。硬要比较的话，学者印象较为强烈的七贤人中，苏菲最常出现在媒体的镜头前，也有自己的粉丝，相当高调。

个中原因在于她的经历与工作内容。

作为年轻的天才登场于魔法史上的苏菲，在学问的世界里也很优秀，她专研物理学并跳级上了大学。

她毕业后没有继续走研究家的路，而是选择作为表演者巡回世界。她使用烟火的起火现象与闪光的光彩现象等等，将举行魔法嘉年华作为自己的事业。

也因为她蓝发赤瞳，异常却楚楚可怜的外貌，马上就受到全世界瞩目，我几乎天天都会看见她的消息。

现今最受到世界关注的年轻天才魔女苏菲·海特。

昨天我才在萤幕上看过的人就走在这样的乡下，这一点都不真实。

「不过今天还真冷啊，苏菲小姐看起来好像一点都不受影响，你不会冷吗？」

「不会啊。」

虽然我觉得她那雪一般的外观看起来确实不怕冷，还是不要说出口吧。

苏菲应该和我同年，但不知是否该说她有种脱离了年纪的独特风格，在她身上可以感受到一种魄力。虽然师父，祈小姐也有一种只有七贤人才有的气场，但苏菲身上的氛围又有点不太一样。就算是一点都不怕生的我，也觉得她不太好亲近。比起说和她之间隔了一道墙，不如说是会有点让人不住退缩的感觉。那是否就是只有拥有天生才能的人身上才会有的气场呢？

「怎样？」

不知道是不是我盯着她看太久，苏菲转身并盯着我的脸看，让我吓了一跳。我下意识地想要挽救场面，「啊哈哈」地发出有点尴尬的笑声。

「不，我只是觉得你长得真漂亮，那头蓝发也很棒。」

「是喔。」

沉默。气氛沉重。

「这个时期有很多嘉年华，感觉很辛苦呢。啊，这么说来，我看了影片喔。哎呀，真是帅气啊，明明跟我同岁，却能够在各种地方大显身手，果然是天才，真是厉害，哈哈哈。」

「还好吧。」

无法炒热气氛。

别说要炒热气氛了，我明明只是在闲话家常，却彷佛是以惊人的速度在找麻烦。

「唉，兹贝莉。」

「我是拉兹贝莉。」

「你有称号吗？」

「称号？我只是个菜鸟魔女喔。」

「菜鸟魔女兹贝莉。」

「那不是称号啦。」

我吐槽道。「是喔。」苏菲依然一脸无聊。

要露出那种表情的话，还真希望她不要问。不知是否我的情绪显露在了脸上，苏菲注意到我的视线开口。

「你是那个魔女浮士德的徒弟，我觉得你就算有称号也不奇怪。」

「那个，像这样的东西，果然不能没有吗？」

「有很多没有称号的魔导师，但拥有称号是被世人认可的证据。」

称号确实象征名誉。但那也是没有像七贤人一样厉害的成绩就不会被赋予的东西，我认为那与我无缘。

接着，我不经意察觉到有机车从对面骑过来。我躲到旁边的小路，机车就在我们眼前停下。

「梅格姊，真难得会在这里遇到你。」

骑在机车上的是镇上烘焙坊的儿子欧纳特。

「这不是欧纳特吗，你在帮忙家里的工作？真了不起。」

「嘿嘿，还好啦。」

欧纳特害羞似的吸了吸鼻子，悄悄看向苏菲。

「这边这位是？」

「师父的客人。」

「浮士德大人的？」

接着欧纳特突然恍然大悟般换了表情。他惊恐地以发抖的手指向苏菲。别用手指人。

「那个蓝色头发和红色眼睛，莫非是那个人……苏菲·海特？」

「对啊。师父伤到了腰，这次的异界祭典就找了代打来。」

「好厉害，是本人！」

欧纳特的眼里闪烁光辉，露出欣羡与尊敬的眼神。对于欧纳特的这副样子，苏菲露出了一点点不太舒服的表情。她好像不擅长处理这种事情。

「那个，请跟我握手！」

犹豫了一下子后，苏菲缓缓向欧纳特伸出手。

和她握了手的欧纳特，脸上散发出不可置信的光彩。

「不得了了，我和世界的苏菲握手了，这只手不能洗了。」

「你是烘焙坊的人，给我洗手。话说回来，你不是正在工作吗？」

「完蛋！我正在送货！那再见了苏菲小姐！如果在哪里又见到了，请一定要跟我打声招呼！啊，还有，我们家的烘焙坊在车站前的广场，如果不嫌弃，请之后有空时过来吧！我会准备好最棒的面包！然后……」

「好了，你快走啦。」

说了再见后，欧纳特就飒爽地骑着机车走掉了。他的背影在视界中愈变愈小。

「真是个像暴风雨一样的家伙。真抱歉，乡下小鬼看到名人就忍不住喧哗了一番。」

「没关系。」

苏菲这么说，不以为意地盯着自己握手的那只手。在她的眼中，我似乎看到了一丝悲伤。

「那个，苏菲小姐？你不用这么担心，他好说也是在烘焙坊工作，我想他上完厕所应该都有洗手。」

「我没有在担心那个……没事，快走吧。」

「啊，是。」

我跟上快速向前迈步的苏菲背影。

在那个时候，我还不了解她的表情带有的意义。

到了拉毕斯市区后，苏菲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吗？」

「以防万一。」

她用手碰了自己的头发，轻轻用手梳了梳头发。

然后苏菲的发色就渐渐从发根染成了咖啡色。

透着红色的瞳孔颜色也失去那份明亮，变成不起眼的颜色。

我因那没看过的技术大感震撼。

「因为刚刚的人很兴奋。」

「啊，欧纳特吗？确实，如果知道那个苏菲在镇上的话，会引起很大的骚动吧。而且本来大家就是乡下人……但这样好吗？把难得的蓝发染成其他颜色。」

「这没办法维持很久，是暂时的。」

苏菲这么说，用食指和拇指捏起头发。

「我没办法逃离这种发色和瞳色。」

「什么意思？」

她没回答我的问题，说出彷佛中二病患者台词的苏菲快速地迈步。

进入市场后，街上的人也一个接着一个向我搭话。

「哎呀，浮士德大人的徒弟小姐，你来镇上有事吗？」

「有点事。」

「哦，徒弟小姐！你今天和朋友一起吗？」

「嘿嘿，很棒吧。」

「魔女姊姊！唉，来玩吧～」

「今天我有事要办，下次吧。」

「是见习魔女～！喂～万年候补、平胸、丑女！」

「你这小子是在嘴臭什么我把你扔到收集人屎和牛粪炖煮三天三夜的液体里喔！」

我们一边和镇上居民简单地打着招呼，一边向着城镇中心的广场前进。

如原先所想，完全没有人注意到苏菲的存在。

「大家很吵闹，真是抱歉。」

「一直都是这种感觉吗？」

「哎，对啊。因为是很小的城镇，很容易遇到认识的人。」

「喔……」

接着，苏菲紧紧盯着市场的方向。

「那个……怎么了吗？露出那种奇怪的表情。」

「没有，只是有点在意名字。」

「名字？镇民的名字吗？」

「不是。你的名字。想说都没人是用名字称呼兹贝莉。」

「咦？经你这么一说……」

至今我都太过习以为常，以至于没有发现。这个镇上的人都不是以梅格·拉兹贝莉，而是以「魔女浮士德的徒弟」来认知我。

「哎，毕竟师父是个伟大的魔女，我也多少拜此所赐而被人接纳，这也没办法呢。」

「是喔。」

苏菲一脸不感兴趣地看向我。

「我知道兹贝莉没有称号的原因了。」

「咦？」

「你还是个没有受到认可的魔女呢。」

她喃喃地说完后就直接走掉了，我一个人被留在原地。

「到底是怎样……」

不知该说是她莫名尖锐，还是我被测试了……大概是这样的感觉。她到底不喜欢我哪里啊。虽然想了很多种可能的理由，但还是观察不出她的情绪。

在我心里还抱着这份烦躁感时，我们抵达了城镇中央的广场。

「这里就是镇里最热闹的广场，开门会在这里进行。」

位在拉毕斯中心区域的这个广场，作为活动会场或者镇民的休息场所而为人所熟知。假日这里会举办跳蚤市场、演唱会等，也有老人会聚集在这里开八卦会议，或者学生在这里练习跳舞……有很多活动。

我们的任务是在这里构筑异界之门，连接起异界与现世。

苏菲迈出步伐，以指尖在空中描绘轨道。接着，有光沿着画出的轨道闪过，我不禁发出惊讶的声音。

「哦哦！好厉害！这是在做什么？」

「做门的假设构筑。」

「咦？现在就要做？」

来到这里还不到一分钟耶，我也还没告诉她土地魔力的特征、门的详细资讯和魔法的构筑术式等情报。头脑到底要长成什么样的构造，才能做到那种事啊？

我从苏菲身上感觉到了根本上的巨大差异。

感觉到了名为才能或天赋，天生的能力差异。

苏菲用指尖在空中画出魔法阵，加以发动。接着门的幻影就出现在那里。它的尺寸大到足够三四十人通过也不成问题，就宛如没有实体的全息投影。

「大小大概这样吗？」

「是……那个，这个该不会是嘉年华的魔法吧？」

「对，我用了幻影魔法。」

我曾在某个魔法师的调查网页读过，苏菲的嘉年华魔法是要同时发动许多的现象魔法，再操作其动作。也就是说，她必须同时构筑、展开、操作复数魔法术式。就像是要一个人演奏交响乐团的大工程，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事情。

正是如此，她的嘉年华才能让许多人为之感动。

我认为她是个拥有非凡才能的天才。

虽然我因为和同龄女孩之间的巨大差距而感到沮丧，但现在不是消沉的时候，说不定可以趁这次机会偷取苏菲的技能呢。要是错过，我就是个宇宙无敌大笨蛋了。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要怎么样才能习得这些技术？」

「原理很单纯。首先要理解化学及物理的组成，然后只要以此为前提用魔法将其再现就可以了。只要有基础知识，要构筑就不难。」

「原来如此，做不到呢。」

等级完全不一样，你说我到底该从这样的天才身上学习什么才好？

就在此时，突然从某处传来了声音。

啾～啾啾，嗡嗡嗡嗡，咕噜噜噜噜噜。

好凄惨的声音，是谁吃坏肚子了吗？

当我这么想时，苏菲按住了肚子。

「肚子饿了。」

「是你啊。」

这么说来，从早上开始就什么都没有吃，我也饿了。

「那么，要去我推荐的店吗？」

「推荐的店？」

我们前往位于广场附近的烘焙坊，这里有提供内用的咖啡厅，可以在店里吃买来的面包。

在我面前的苏菲用她小小的嘴巴一口一口吃着三明治，完全就像只仓鼠。

这样看着，苏菲感觉年纪很小，与其说和我同年，她看起来更为年幼，完全没法想像她是引起世界骚动的天才魔女。

「豪豪粗。」

「一个字都听不懂。」

她猛地吞下口中咀嚼的食物。

「好好吃。」

「对吧？这里是刚刚遇见的欧纳特的父母经营的店喔。」

苏菲一边喝着红茶，一边新奇地环视店内。平日上午几乎没有客人使用咖啡厅，店里的客人只有我们。

在放着沉稳爵士乐的店里，可以看见镇上的主干道。

看起来忙碌的上班族、推着婴儿车的女性、拄着拐杖走路的老人。

每幅画面都是这座小镇的日常风景。

「好棒的小镇。很和平，大家都很随和。」

「毕竟是只有那几点是优点的郊区城市嘛。」

明明该是极为普通的平常对话，苏菲的表情却显露出了一丝寂寞与空虚。若把名为冬天的季节化作有形，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

「唉，兹贝莉。」

「是拉兹贝莉。」

「你为什么会学魔法？」

「咦？」

突然的问题让我一时语塞。

「你在浮士德底下学习魔法，为什么？」

「就算问我为什么……算是顺其自然，或者该说水到渠成吗？」

「什么意思？」

「我是孤儿，双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因为意外过世了，在要被送去孤儿院时是师父收养了我。在那之后，师父就像取代了我爸妈的角色吧。打从我有意识开始，身边就理所当然有魔法的存在。」

「孤儿……」

「苏菲小姐的确也是从小时候就开始学魔法了吧？」

「因为我有这么做的必要……」

「这么做的必要？」

这是什么意思？

苏菲的出身还抱有真多谜团。

在小时候如同彗星一样突然出世的天才魔女。

但她的过去依然不为人所知，不管看了网路上的哪篇报导，都没有一篇提到她的身世。

虽然那神秘的部分也是她受到欢迎的理由之一就是了。

「兹贝莉没有什么想靠魔法完成的事吗？」

「赚大钱。」我立刻回答。「啊，但是……」

「但是？」

「在那之前，首先是要活下来吧。」

「活下来？」

「是。长命百岁才是首要任务，因为我不想忘记很多很多人的事。」

照着这样下去，我的生命差不多再过十个月就要消失了。

但是我已经下定决心，一定要避免这件事发生。

想完成的事、重要之人的事、想知道的事。

我发现我拥有许多应该要活下去的理由。

「好渺小的愿望啊，兹贝莉。」

「是拉兹贝莉。」

「但在要操纵魔法这件事上，你背负太多东西了。」

「什么意思？」

苏菲紧盯着我的脸看。

「兹贝莉想做的事情，没有一定要靠魔法去达成。」

「咦？」

「不管是赚大钱还是长命百岁，现在的世界对于这些事有一大堆比魔法还要有效率的方法能够达成。对于顺其自然就学了魔法的兹贝莉而言，没有学习魔法的明确目的。这就是明明在向浮士德学习，但你却还是『不被认可的魔女』的原因。」

「那苏菲小姐的目标是什么呢？」

于是，苏菲的眼中突然盈满了晦暗。

「我的目标是……让魔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她的表情显露出至今未曾有过的阴霾。

「我要让从我这里夺走了一切的魔法消失，我是为此才学习魔法至今。」

无法置信。

大概是在这个世界上最让人为之感动的祝福魔女的目标，是要让魔法消失？

苏菲的声音很坚定，感觉不出是在开玩笑。

「兹贝莉，因为我们的遭遇相同，我就告诉你吧。不舍弃全部，就无法习得魔法。」

「全部是指……」

「全部。家人、故乡、朋友、梦想。把那些都舍弃，只朝着目标前进，就是快速习得魔法的最佳解答。」

「又来了，你要说玩笑话也要适可而止啊。」

「玩笑话……玩笑话……玩笑话。」

「你在做什么？」

「适可而止地说玩笑话。」

「不是，不是那样。」

就在这时，我突然感受到人的气息，看向了一旁。

不知何时，身体正微微颤抖的欧纳特就站在那里。

「喔，欧纳特，你回来啦。我们来打扰喽。」

接着，欧纳特用颤抖的手指向了苏菲。这家伙没学过不可以用手指人吗？真想见见他爸妈。我瞥了一眼柜台。是长那样啊。

「那个棕发的人该不会……是苏菲·海特……？」

「是这样没错，你们刚刚有见过面吧？」

「因为发色完全不同……骗人，那个苏菲·海特在我的老家吃饭。棕发也是超级可爱……」

「你真的很恶心耶。」

我不禁傻眼地叹气。都怪欧纳特，我们的话题完全被打断了。

苏菲也没有要再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一脸没事的以平静的表情喝着茶。

只是……方才我一瞬间见到的，苏菲的黑暗面。

我认为那是苏菲表现出的，真实的一面。

○

「让魔法消失……吗。」

我躺在自己房间里的床上，看着天花板。卡班克尔过来窥探我的表情，我摸了摸它的头，卡班克尔便很舒服似的眯起了眼睛。

苏菲说魔法夺走了自己的全部。她明明是那么活跃于世界，收获了那么多人的仰慕，却说是「被夺走了」。

我虽然不懂她那番话真正的意义，却不是说无法理解。因为如果没有魔法，我的人生说不定就改变了。如果没有魔法，我也不会中诅咒，可能会成为学生更开心地过每一天。至少可以过上安稳的平静日子，也不会受到生命威胁，理当会过着普通的生活。

但同时，我也在想──

如果没有魔法，我一定也没办法收获这么多的东西。我可能不会认识镇上的人，也不会和祈小姐及苏菲相遇。用头磨蹭着我撒娇的卡班克尔，还有从窗边直盯着我看的雪鸮也不会陪在我身边。到头来，说不定连师父收养我的这件事都不会发生。

至少，「魔女梅格·拉兹贝莉」就不会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

所以事物都有表面与内涵。

这是师父教会我的事。

确实因为有魔法，我有过痛苦的回忆。

但也因为有魔法，我收获了很多东西。

这一点，苏菲一定也是一样的才对。

「啊～思绪好乱，要不来喝杯茶吧。」

「啾。」

我让卡班克尔站在我的肩上，在客厅煮水。「痛痛痛啊……」师父一边发出虚弱的声音一边现身。

「师父，您已经可以站了吗？」

「勉强能……是你的药布发挥了效用吧。」

「那真是太好了。您要喝茶吗？」

「给我一杯吧。」

我们喝着热热的红茶，两个人一起「呼～」吐出气息。寒冷冬季里的茶很好喝，这件事从以前就广为人知。

「苏菲她怎么样了？」

「在客房睡觉，回来之后一下就睡着了。」

「她很累了吧。」

「师父，苏菲从以前开始就是那个样子吗？」

「你是指什么？」

「她总是看起来有点寂寞，像在被孤独侵蚀一般。我感觉应这该跟她讨厌魔法有关……」

我这么说道，「这样啊……」师父说着并看向了远方。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就已经不和任何人建立关系，都是一个人待着了。」

「苏菲说她想让魔法消失。她说我背负太多东西了。」

「这样啊……对那孩子而言，说不定你就是这个样子呢。」

「这是什么意思？」

「梅格，你知道苏菲是几岁离家的吗？」

「不是当上七贤人的时候吗？是十七岁吧？」

「是五岁。」

「五岁？」

「她太过聪明了，那孩子比谁都聪明。于是，没有人接纳那样的她。」

在北国出生的苏菲，生来就拥有十分强大的魔力，因此她是带着一头蓝发与红色的眼睛出生于世的。

看着刚出生的自家孩子，苏菲的亲戚悲伤地叹气：「恶魔的孩子出生了。」

即使如此，据说她的双亲还是尝试着给予她爱情。

只是，他们马上就认知到自己的孩子和普通的孩子不一样。

「爸爸、妈妈……」

苏菲第一次开口说话是在她一岁的时候。在一般的小婴儿终于能说出单字的时期，苏菲已经可以和人对话了。

甚至，据传在她即将两岁时就已经懂得文字与算数了。

但还不只如此。

「唉，有个男孩子站在那边。」

在她三岁的时候，苏菲开始会说出像这样的句子。

她会在无人的地方看见理当不存在的人。一开始，她的双亲都认为那是小孩子的恶作剧或者谎话。

「苏菲，你拿走放在这里的盘子了吗？」

「刚刚男孩拿去洗手台了。」

「你又说那种话……」

就在这时，传来有什么东西破裂的声音。

母亲前去确认，在洗手台发现了破掉的盘子。

那正是方才母女俩谈论的东西。

这样的事情愈来愈多，苏菲的双亲渐渐地开始觉得苏菲很可怕。周遭的人也都与苏菲保持着距离。

变得孤身一人的苏菲从那时起对魔法产生了兴趣，开始自学魔法。对年幼的苏菲来说，她或许是想让父母喜欢自己才这么做的，但在对名为魔法的东西的认知并不普及的北国，魔法被当作了「恶魔的伎俩」受到恐惧，苏菲也因此被冷落。

孤独、看得见看不到的东西、使用人们无法理解的力量。

这就是受到世人赞誉的天才的出身。

之后她接受了魔法协会的判定，为了接受特殊教育而进入魔法教育机构。

她的双亲爽快地答应了此事。

在那个时候碰巧受到协会委托，担任教育机构临时讲师的人似乎就是师父。

「我第一次见到苏菲时，就在想说这孩子的目光怎会如此忧郁。那孩子理解幼小的自己被抛弃的事实，也试着去接受了。魔法改变了苏菲的人生，但那孩子因为自己最擅长的事情，被自己最重要的人给抛弃了。」

「怎么这样……」

「对孤独的她来说，你看起来或许受到了过多的恩惠吧。明明有着一样的遭遇，但你的身边却有很多人在。苏菲所缺少的是能接受魔法的环境及周遭的理解罢了。」

「苏菲之所以憎恨魔法，就是因为那个原因吧。」

我一直都误会了。

我以为她出生在优渥的家庭，从小就接受魔法的菁英教育。

虽然接受菁英教育这件事应该没有错，但在苏菲心中，一定一直都存在着疙瘩。

因为她之所以失去重要之人，都是因为魔法或魔力。

──我的梦想是让魔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苏菲确实这么说了。她说不定到现在还深信只要名为魔法的概念从这世界上消失，她就能和双亲一起过上普通的生活。

苏菲之所以这么年轻就成为奔走世界的魔女，一定是因为执着。对什么都没留下的苏菲来说，她唯一拥有的就是魔法，只能一昧磨练魔法的技术。

而苏菲或许无法原谅拥有重要之人，也有栖身之所，但却漫无目的、顺其自然地学习了魔法的我。

失去所有，就是钻研魔法的最佳手段。

这或许确实有其道理。

但真的是如此吗？

「我有一个疑问。为什么苏菲明明讨厌魔法，还要在祭典或者仪式上表演呢？那种不是最为强调魔法的东西吗？」

接着，师父有些寂寞似的说道：

「她是想要被注意到吧。那孩子虽然是一个人，但在她心中的某处一定还有着渴求人情的想法，所以才会选择能让许多人开心的魔法。她一定认为总有一天可以受到双亲的认可。那孩子想靠着魔法拿回因为魔法而失去的东西。」

「靠魔法……」

坚定，寡言，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的天才魔女。

她一定拼尽了全力。

……不，她现在一定也还在拼命。

「听好了，梅格，你是无法和苏菲相提并论的笨蛋，在优渥的环境中娇生惯养长大的天真孩子，爱大惊小怪，优点大概就只有做饭好吃。」

「说得太过分了。」

「但你拥有着苏菲没有的东西。」

「苏菲没有的东西是……」

「你在和苏菲一样的处境下长大，但是呢，我从来没有在你身上感觉到一丝浑沌。你的心中寄宿着光，那道光能融化那孩子心里的冰。」

师父这么说道，露出笑容。

我看着那副表情，不禁吐出叹息。又这么乱来。要使人敞开心扉哪是这么简单的事。

但是，至少我也不想就这么放着不管。

能使用那么厉害的魔法，受到世人赞誉的她，如果一直都是一个人，就太让人悲伤了。

○

隔天，我和苏菲开始合作。

要构筑苏菲打开异界所需的横跨七个阶段的魔术式并列出需要的材料，再从镇上调度。

虽然每年都在做一样的事，但魔术式在原则上是不能重复使用的，因为在镇上流动的魔力和环境都会一点一滴变化。只要一个建筑物改变了，魔力的构筑方式就会产生变化。

构筑连接异界的门就是如此纤细的工作。

「梅格！我带慰劳品来了。」

「喔喔！菲涅姑娘！谢谢。」

收下似乎是从超市买来的茶和面包后，我对挚友低头致敬。

「我听说了喔，浮士德大人这次伤到腰对吧？你一个人没问题吗？」

「呵呵，你听了不要太惊讶喔，我有一个超厉害的帮手喔。」

「帮手？」

「兹贝莉，你把铜放在哪里？」

看着在良好时机向我开口的苏菲，菲涅睁圆了眼睛。

「该、该不会是那个七贤人的苏菲吧？」

「对。」

接着，菲涅发出「啊……」的声音，脚下踉跄，我马上搂住她的肩膀。

「糟糕，梅格……我好像要尿出来了。」

「还好吗？要喝掉吗？」

「别这样。」

就这样过了几天。

第一术式，第二术式还有构筑好的魔术式，开启异界之门的准备终于迎来最后阶段。

这几天我和苏菲在一起，明白了几件事。

那就是──苏菲的魔法和学术知识真的非常优秀。

而能力在苏菲之上的，是永年魔女浮士德。

苏菲的技巧和领悟力都很好，不愧如此年轻就当上了七贤人。但我也在许多地方感觉到师父的实力还是胜过她一截。我重新理解了自己究竟是在多厉害的人底下接受指导。

我们一开始还很有精神，到了要构筑第七术式的时候也累积了疲劳。连平常不怎么展露情绪的苏菲脸上也显露出疲态。

「今天要开始构筑第七术式。」

「好喔。」

苏菲不时用指尖在空中构筑魔法阵，模拟魔力反应。

这么说来，之前见到的七贤人祈小姐也用指尖描绘过魔法，而且是一瞬间就画出了巨大规模的魔法术式。

苏菲看起来也是使用了相同的手法，这其中有什么技巧吗？

「要怎么用指尖画出魔法阵啊？」

「只要两个步骤就可以。把魔力集中在指尖，赋予咏唱的效果，在空间中产生魔力流动，构筑术式。只要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完成这些，也能让构筑术式的时间缩短。」

「原来如此，完全听不懂。」

我尝试好几次都无法顺利做到。首先我连把魔力集中在指尖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

「好难喔。」

「要反覆练习。」

「好喔。」

回到家之后要不要来练习呢？我这么想着时，苏菲构筑的魔法术式映入眼帘，让我产生一股异样感。

「苏菲小姐，你改变了魔法术式吗？」

我这么问道，苏菲一歪脑袋。

「为什么这么问？」

「不，总感觉术式的构成和前几年的不太一样。该说是有点改太多了吗，这一带的是要让和异界的空间连接安定的术式对吧？虽然并没有禁止，但和这个术式结合，不会出现反弹吗？会互相矛盾之类的。」

「唔……」

面对我的提点，苏菲沉默了。因为我每一年都在帮忙师父，所以关于异界的开门术式，我想我也理解了其中几个组成。所以就算不理解学术上的知识，也能大概知道有哪些地方怪怪的。

「你特地改变了术式的构成，是打算做些什么吗？」

「我想把门的尺寸加大。」

「门的尺寸？为什么？」

「我看了过去的数据，得知每年的异界祭典，从异界过来的人数都在增加。如果以往年的规模来制作门，虽然会很稳定，但以出入口来说太小了。」

「原来如此，确实是这样。」

异界祭典会有大量的异界居民来到这边的世界。正因为如此，她才会认为构筑更大的门会比较方便吧。苏菲或许是想用她自己的方式，让这次祭典变得更好。

但魔法的规模愈大，就会愈容易崩解，力量的调整也会变难，必须追加使术式安定的魔术式在其中，若是这么做，就会像这次一样有可能产生术式之间的矛盾。会发生结构崩坏，或是在火魔法之中混入水魔法之类的错误。

「没关系，这样可以的。」

「是这样吗？」

「我一直都在操作这种大规模的魔法，如果是我的话，就可以制造出足够巨大的门。」

是这样吗？

至少师父至今没有构筑出巨大的门，我想不是因为她做不到，而是她选择不这么做。师父是以安全为第一优先在组织魔法。

「苏菲小姐，这道门以参与者的规模来看或许是很小，但也因为如此才很稳定。要是异界之门变得不稳定，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如果想要改变术式，我认为应该要找师父商量一下比较好。」

但是苏菲摇了摇头。

「没关系，不需要依靠浮士德。这个构成是成立的，不会有错，我可以保证，赌上命保证没有错。」

「请多珍惜生命。」

苏菲似乎有些踌躇。

我并没有完全理解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但是我想她并不是愚笨之人。她确实相信着自己的才华与能力，但也不单单是如此。

她给我一种在拜托别人这件事上有所踌躇的印象。

「没问题……吗？」

和师父商量一下比较好吧。话虽这么说，再继续追究的话，可能会让她反感。至少扬名世界的魔女都这么说了，应该是没问题吧。比起我，她还更精通高深的学问和魔术式嘛。

就算心里有点在意，我还是决定不再提起这件事。

结束第七术式的构筑，也来到开门的前一天晚上。之后只要等到明天九点的开门仪式到来就好了。

结束准备后，我们踏上回家的路。在夕阳照亮的街道上，我们时不时被路上的人们搭话。苏菲要执行这次异界祭典的事这阵子已经传开了，镇上的人似乎也都很欢迎她。苏菲也不再把头发染色来掩饰真实身分。

「嘿嘿，苏菲小姐，我买了可乐饼来。」

「我要吃。」

我们两人一边吃可乐饼，一边走在黄昏时分的街上。染上橘色的街道虽然一如往常，看起来却又有点不同。祭典的装饰都已经完成了，拉毕斯镇上充斥着些许轻快的氛围。

然后，像松鼠一样鼓起脸颊的苏菲开口。

「呼喔喔呼呼喔。」

「吞下去之后再说话。」

「人好多。」

「那当然，毕竟是异界祭典开始之前嘛。」

一年一度与异界的交流促成拉毕斯的发展，也给予了异界许多帮助。对这个镇上的居民来说，是一年一次的盛典。旅客在这个时期也会增加，镇上会变得很热闹。

「祭典前的这种氛围怎么样？」

「不讨厌。」

「那真是太好了。」

看着人们的苏菲的表情有着一丝温柔与温暖。和说着要让魔法消失的那时候的她，看起来实在不像同一个人。

「苏菲小姐，你果然还是喜欢人类吧。」

「果然还是？」

「我以为你讨厌人。」

「没人说过那种事吧。」

「但你想让魔法消失对吧？」

「我讨厌魔法，但多亏我讨厌的魔法，我被人们需要。」

「要失去那样的魔法，你不会害怕吗？彷佛失去栖身之所一样。」

听到我这么说，苏菲直盯着我的脸看。

「你从浮士德那里听说了什么吗？」

「嗯，一些。」

「话真多。」

「我不否认……唉，苏菲小姐，我喜欢魔法喔。不论是像这样的异界祭典，和苏菲小姐认识，还是被镇上的人搭话，我觉得都是多亏有魔法。苏菲小姐不也像我这样，有多亏了魔法才能得到的东西吗？」

「我不知道。」

苏菲只是抬头盯着天空看。

月亮已经浮上染着夜色的天空。

「不是只有出生的地方才是栖身之所，如果觉得寂寞，请随时到我们家来玩吧。我们叫一堆想见你的客人来，借此大赚一笔，利润就五五分。」

「兹贝莉。」

「是。」

「我之后要杀了你。」

这么说道的苏菲开心地笑了。

○

终于到了开门的时刻。

我和苏菲伫立在位于郊区城市拉毕斯中心的大广场，在安全围栏围起的半径二十公尺范围的中心。

主要的魔术式由苏菲负责，辅助魔术式则是我来发动，要同时执行开门、固定、使其稳定的作业。

之前和师父一起执行时，这些都由师父一个人完成。而其中的一部分今天要由我来负责。

镇上的人为了从围栏外面看苏菲一眼都聚集过来了。人潮比起往年多了更多，我没来由地想着，这就是七贤人苏菲·海特眼中的世界。

「那么，拉兹贝莉小姐，今年也要麻烦你了。」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我和拉毕斯市长卡特先生握了手。我和这位身材健壮，留着胡子的大叔已经认识很久了。

「交给我吧！我今年也会让场面盛况空前到反而造成问题，为了解决垃圾和噪音影响召开对策会议，市长先生好几天都睡眠不足的程度！」

「可以请你稍微收敛一点吗？」

市长和我握手后，带着紧张的表情向苏菲伸出手。苏菲以一如既往的沉着表情和市长握手。

「是苏……苏菲·哈特小姐吧。我听闻过您的事迹。」

「不是。」

市长对摇头的苏菲「耶？」发出了愚蠢的声音。

「市长！是苏菲·海特！给我至少先确认好重量级嘉宾的名字啊！」

「唔咿，梅格，抱歉啦。」

「你搞错道歉的对象了吧！还有，在公共场合要叫我拉兹贝莉！」

「唔咿咿咿……」

他的脑袋完全没在运转。面对站在华丽舞台之上的苏菲，大概即使是市长也会感到畏缩吧。紧张程度或许和面对熟悉的师父时不同。

总而言之，我看不下去市长的那副乡下人模样，感到极度的困扰。

「好了，你事情办完了就赶快回去！很危险喔！」

「哇，好。」

我让惊慌失措的市长回去，这下终于能喘口气了。

我和苏菲对上目光，互相点了头。

终于要来了。

「兹贝莉，你准备好了吗？」

「当然的啦！」

「你的说法好像大叔。」

苏菲一边这么说，一边发动了第一魔术式。接着，四周的亮度减弱，也不管现在是白天，我能察觉周围变暗了。这是魔力反应。

时空在广场中心产生扭曲。苏菲接着不间断地发动到了第三魔术式，一口气打开入口，连接上异界。

虽然很快，但我并非跟不上她，因为师父会一口气展开七个魔术式，那时没有我参与的余地，但这次不一样了。正在发动第一次使用的魔术式的苏菲，还有一直都在师父身边观看魔术式的我，应该有稍微缩小我们之间的差距。

我也用辅助魔法展开第四、第五魔术式，让展开的空间稳定，然后固定。

到了这个阶段，之后只要使用第六术式炼成门，再以第七术式展开结界，让门变得安全稳定就行了。

看着发动第六术式，构筑出门的苏菲，我突然发现了。

苏菲想出的第七术式产生了「扭曲」。

「苏菲小姐，等一下！」

「……嗯？」

在那个瞬间，第七术式故障了。

啪！瞬间亮起强光，构筑好的第七术式消失，结界完全不见了。

因此发生的强烈反弹，我和苏菲都不禁倒下。

这是发生在一瞬间的事情。

「痛痛痛痛……」

我一边揉着屁股一边抬起头，哑口无言。

在我面前，没有设下结界的门就这样放置着。

不管愣住了的我们，四周的观众也不管术式是否成功了，对着出现的门扬起了欢声。

注意到情况有多糟糕的，只有我们而已。

○

异界之门。

在门对面的是数千个不同的世界。有对我们有益的世界，相反的，也有会造成伤害的世界。

和异界的交流能使世界发展，让文化进步。在长久的历史之中，有许多因为与异界的交流而发达的文明。农业、工业、建筑业等等都能迎来飞跃性的进步。当然，也有由我们向异界传授技术，使对方的世界发展的例子。

连接起对双方都有益的世界，这就是门的职责。

另一方面，在漫长的历史中，也有受到巨大伤害的例子存在。

据传，黑血病和原核生物细菌感染等等的新型病菌，就是在数百年前开门时传进这个世界的。造成几千万人死亡，耗费了将近五十年才开发出特效药。

也有凶恶的魔兽跑来，咬死了数百人后被驱逐的案例。

也有把构筑术式的魔法师作为活饵的例子。

门是对我们有益，也同时蕴藏着极高危险性的存在。

要排除对我们而言为有害的事物所需要的就是结界。

最为重要的结界构筑式失败了，只有门存在于那里。

也就是说，在这里的全员身上都有可能会死的风险。

糟糕糟糕糟糕。

我的脑中警铃大响。

我全身都冒出冷汗，感觉到血液快速地在体内流动。

我得正确掌握发生了什么事，判断状况。

如果初期的应对失败了，名留历史的「血之日」就会发生。

……只能做了！

「苏菲！」

听到我的叫唤声，苏菲回过神来，往我的方向看过来。

「构筑结界术式！我会争取时间！」

在苏菲再次构筑起大型的结界术式之前，只要我持续展开简单的弱小结界，应该就有办法处理才对。

如果在地上画魔法阵就太花时间了，有快速发动魔法的必要。

出现在我脑海里的，是前几天和苏菲的对话。

──要怎么用指尖画出魔法阵啊？

──只要两个步骤就可以。把魔力集中在指尖，赋予咏唱的效果，在空间中产生魔力流动，构筑术式。只要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完成这些，也能让构筑术式的时间缩短。

我将魔力集中在指尖，在脑海中想着魔法阵的流动。在体内描绘出魔法阵，把指尖做为出口使其发动，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

我不知道做不做得到，只能做了。

我将汇聚魔力的食指指尖伸向空中，产生了奇妙的感觉，彷佛手指贴上了空中的透明压克力板。这样的感觉，我出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

没问题，我画得出来……

我在空中描绘文字，光芒亮起。

我创造简化过的术式，使其发动。接着我知道在那里，结界被构筑出来了。

进行得很顺利……

虽然做到了原本做不到的事，但我没有感动的时间。虽然要构筑简易结界很简单，但其效果很短暂，撑不到十秒，所以我没有时间休息，不紧接着动手的话，就会来不及。

一个，两个，三个。

我在指尖不停地做出魔法。在过度集中注意力还有因为紧张而感觉快昏倒的状况下勉强撑住了。

有太多事情要在脑中处理，我流出鼻血。

尽管如此我仍继续构筑魔术式。

我很清楚现在不加油的话，我会后悔一辈子。

快一点，再快点，必须要再加快。

我知道自己构筑术式的速度变得愈来愈快了，同时我也注意到我正以惊人的速度在消耗体力。我是第一次像这样连续使用魔法。

「再快点，再快一点……」

我的意识愈来愈恍惚，视界渐渐从边角被黑暗填满，思考变得朦胧。

现在过了多少时间？

我究竟构筑了几次魔法……

就在这时，有人握住我的手，我朦胧的意识回复了过来。

「兹贝莉，辛苦了。」

「苏菲……」

「已经没事了。」

她这么说道。门的四周已经展开结界术式。我发现不只是完美展开，术式甚至还被强化过了。她重新组织术式的理论，连改良都做好了。

「过了大概多久时间……？」

「大概两、三分钟。」

「只有两、三分钟？」

只用这些时间，她就修正了结界术式，再次构筑，然后还做出改善。虽然出现了错误，但她补救的能力真是厉害，不愧被称作历史上稀有的天才。

「果然没办法赢过七贤人呢。」

「兹贝莉，你流鼻血了。」

「啊，真的耶。」

「还有。」

「是？」

「谢谢。」

苏菲没有和我对上目光，双颊染着些许的红晕说道。

我们向观众鞠躬，巨大的掌声响起。

苏菲熟练地向观众挥手，她果然是世界的偶像。

虽然我就在她身边，我还是感觉我们是不同世界的人。

就这样，异界祭典开始了。

○

「咦咦？魔术失败了？」

「啊哈哈，抱歉。」

我搔了搔头。「梅格……」市长卡特先生抱头烦恼。

异界之门打开后，我们为了说明事情经过来到市长室。市长坐在并排站着的我们对面。

「那么，魔术失败的影响是什么？」

「没事，没有什么问题。」

苏菲静静点了点头。

「我听说门的构筑错误曾经引发很大的意外……」

「过去的异界意外全部都是因为太晚发现原因，又延迟处理才会发生。如果放着不管好几天就不一定了，但只有两三分钟的话不会有什么影响。」

「若是那样就好了……」

这时，我不知不觉「嗯？」意识到某件事情。

「苏菲小姐，那该不会是指，只有我一个人在擅自着急吧？」

「是啊。追根究柢，这么危险的魔法，不该每年都在大众面前执行。」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你倒是说啊！花样少女在大众面前流鼻血，现在还在鼻孔里塞着面纸，这不是很没面子吗！」

「是很有趣的表演，大家都很开心。」

「这才不是表演！我可不是猴子！」

「哎呀哎呀，梅格你冷静点，我不讨厌猴子喔。」

「市长！你这才不是在帮我！」

我因为这无聊的拌嘴感到疲倦。在吐出叹息的同时，我的身体感到异常晕眩，我不禁将手撑在附近的柜子上。

接着市长便一脸担心地看向我。

「没事吧？你看起来身体不太舒服。」

「哎，嗯。开了门之后就感觉不太舒服，感觉像是使不上力气。」

「那样乱用魔法就会变成这样。如果不习惯在体内构筑魔力和魔法式的方法，就会造成很大的负担。」

「这样啊。那我等等去吃个猪肝吧。」

「为什么是猪肝？」

「我想说补个血应该就会好了吧。」

「生成血液和回复魔力之间不存在任何因果关系。」

「请用简单一点的词汇表达。」

我们说着没意义的对话。市长突然歪了歪脑袋。

「但是，明明有七贤人的苏菲小姐在，魔法还失败了，真是稀奇呢。」

「那是因为……」

「啊，是我出错了，抱歉。」

我这么说，苏菲彷佛吓到一般看向我。我小心着不要让市长发现，偷偷对她使了个眼色，表示这里就交给我。

「梅格，虽然这次没事，但真的有可能差点就要出大事了，更何况还有可能使浮士德大人的名誉受损，你真的要小心点喔。」

「是～」

「这次的事情，会由我来转达浮士德大人。」

「啊，是……」

我应该不会有事吧？会不会被要求劳动三天三夜不睡觉，或是被强加什么繁重的工作作为惩罚啊？不，还是会被全裸丢到冬天的雪山，被命令进行严酷的修练？

「啊哈哈……说不定唯有死亡一途才是得救。万物都是为了被破坏才诞生，若以宇宙的等级来看待疼痛或者耻辱，不过就像被蚊子叮了一样。没错，活着就是试炼。我的扬升大师（Ascended masters）曾经指示过，为了寻找灵魂的另一半双生火焰（Twin Ray），人们才会活着……」

「梅格，你还好吗？」

「精神状态受到了打击。」

「告辞了。」一边想着可怕的未来一边走出了房间。我垂头丧气地走着，苏菲跟在我的几步之后。

「兹贝莉。」

「是？」

「你为什么要说谎？」

「说谎？」

「你说是你出错……」

「不，因为我也在事前就发现魔法的构筑术式出错了。明明感觉怪怪的却没有去确认的我也有错。更重要的是，身为见习魔女的我就算出错，只要被骂个几句就没事了，但苏菲小姐不一样吧？」

七贤人苏菲犯了说不定会引发区域活动重大意外的错误，这样的事情万一流出去了，会变成严重的丑闻。视情况说不定会让她失去七贤人的身分。

「我没关系啦，犯错什么的是常有的事。」

「可是……」

「这样事情比较能够圆满收尾。七贤人挽救了见习魔女的失误，大概就是防范意外于未然的感觉。而且……」

「而且？」

「我知道苏菲小姐想让这次祭典变得更好，我不希望拉毕斯变成对苏菲小姐而言有着不好回忆的城镇。」

「兹贝莉……」

「好了，比起那个，祭典已经开始了喔。」

我牵起苏菲的手，苏菲轻轻回握我的手，彷佛青涩的情侣在互相试探似的。

「呵呵，美少女的手原来这么软啊。」

「放手。」

「恕我拒绝。」

我就这样拉着她的手前进。打开市政府的入口后我察觉到苏菲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许多人在玩闹、走动，是非常热闹的光景。各式颜色的旗帜挂了起来，许多摊贩并列，和昨日截然不同的拉毕斯街景就在眼前。

「这副光景是苏菲小姐打造的喔，这副有许多人的热闹光景。虽是这样说，你可能也已经看习惯了吧。」

「……嗯，但是，我是第一次这样好好地看着这种光景。之前总是在工作结束后就立刻离开了。」

凝视着街景的苏菲似乎很开心。

「苏菲小姐，我们一起到处逛吧，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苏菲。」

「咦？」

「我想要你叫我苏菲。」

苏菲悄悄露出害羞的微笑。

在那瞬间，我屏住气息。

我不禁被掳获世界的魔女展露的笑容夺去目光。

「竟然摆出那么可爱的表情……」

「兹贝莉，你好像大叔。」

「谁是大叔啊。」

接着，换苏菲牵起我的手。

我为她意料之外的举动惊讶了片刻，为此发自内心感到开心。

「走吧，苏菲！」

高昂的嗓音于青空之下回响。

第一卷 终焉之言与起始之泪 第六话 花朵盛开于祭典的夜空

「梅格。」

「啊，是……是。」

「你的魔法失败了呢。」

「嗯喔。」

黄昏。

我和师父在书房里面对面。我在回到家的瞬间就被她叫住。

「你搞砸了门的结界构筑啊。」

「是……抱歉。我只有一个请求，如果要杀，请把我的尸体喂给两只使魔吃掉。」

两只使魔被我的话吓到，但师父极度冷静地说：

「你冷静点。我不是要责备你，你是为了保护苏菲吧。」

我看着直直望向我的师父，明白她已经知晓了全部。谎言和一切蒙混的话术骗不过拥有千里眼的永年魔女。

「虽是这么说，这样有损你魔女的名声，如果你认为就算被一昧轻蔑也没关系的话，那这样也没问题。」

「想要轻薄我这位花样年华少女的柔嫩肌肤，您还早了一亿万年呢，相公。」

「你这余命十个月的在说些什么？哎，这下你的信用和名誉都会受到影响，所以我想把一项工作交给你。」

「工作？」

「你去参加嘉年华。」

「嘉年华？」

「异界祭典的嘉年华啊。其实这次因为招待了苏菲到这个镇上，我在事前就接受了市长的委托，他说希望我一定要去拜托苏菲举行嘉年华，而你要再次作为苏菲的助手工作。」

确实，那位世界名家都到镇上来了，不可能不去拜托她举行祭典的嘉年华。市长会特地来拜托师父也是理所当然。

但我有个在意的问题。

「如果可以挽回名誉，我是想做……不过这样好吗？雇用才刚犯过错误的魔女，市长也会不安心吧。」

「就当作是我要雇用你的。」

不知何时，苏菲站在了门边。

「不是跟兹贝莉一起，我就不做。」

「苏菲……」

「就是这样。而且实际上，苏菲作为七贤人也还有其他的工作。我自己也很忙，有人手是再好不过的事。对外就表示如果发生了什么事，这次会由我担起责任收拾善后。多亏了你的药布，我的腰已经痊愈了。」

「师父，你都帮我打理好了嘛。」

「你的名誉受损，我的名誉也会受损啊。」

「大人总是会把这种事拿出来说。」

这时，我突然想起了一些事。

「啊，不过确实每一年异界祭典都会举办烟火大会吧？如果我们举行了魔法嘉年华，不就模糊了难得的烟火大会的焦点吗……？」

「那个啊，今年好像没有要放烟火。」

「为什么？」

「镇里最厉害的烟火师傅好像过世了，因为生病。」

「咦……」

烟火师傅过世了啊。虽然我没有和他见过面，但我也很期待每一年异界祭典的烟火。听闻这样的悲报让人很震惊。

「今年要由你和苏菲炒热镇上气氛了。」

「苏菲也没问题吗？」

「事情变成这样，我必须负责。借来的人情马上就要还，我不会让事情就这样下去，一定会杀了你。」

「最后是不是有点奇怪？」

「就是这样，好好发挥吧。」

师父看着我露出一如往常意味深长的微笑。看见她的表情，我鼓足干劲回答：「是！」

○

郊区城市拉毕斯在举办异界祭典的现在，变得十分吵闹与热闹。

环顾街上，除了观光客之外，还能看见许多明显不是人类的存在。兽人、妖精、矮人，还有其他感觉会出现在神话或者童话里的存在。

他们正是被称作异界居民的「奇妙邻居」。

像异界祭典这样能盛大连接起世界与世界的机会其实并不多。可以创造门的土地似乎就是如此稀有。

所以像这样制造门的话，每年都会有很多异界居民过来玩。

正因为如此，异界祭典就成了郊区城市拉毕斯的一大「地方特色」。

观光客新奇地看着走在路上的异界居民们，有时也会用手机一起拍照。另一方面，若说到长年住在拉毕斯的镇民，因为他们已经很熟悉异界的漂泊者们，可以看见他们亲切地向对方搭话。

可以来到这边的漂泊者大多都是待人和善的人，至少带有恶意的存在无法过来。这就是结界确实发挥其功能的最佳证据。

我走在一片祥和氛围的拉毕斯街上。为了不暴露七贤人的身分而戴上了眼镜和毛帽遮住脸，用魔法把发色变成咖啡色的苏菲也在我身旁。

「苏菲小姐啊，请告诉我举行嘉年华的技法。」

「你用这次祭典摊贩卖的全部食物跟我交易。」

「原来如此。」

我没有那么多钱。

之后向市长申请经费吧。

「话说回来，人真多啊。」

「很稀奇吗？」

「那当然，毕竟是个乡下小镇。往年虽然也有很多人，但能聚集这么庞大的人潮，应该是因为苏菲有来参加活动。我们要举办嘉年华给这么多的人看啊。」

「兹贝莉，你好像很开心。」

「因为很少有这样的机会啊。而且如果顺利进行，说不定可以收获大量的喜悦之泪。」

没错，只要举行可以让人感动的活动，就会有大量的人流下眼泪。这样的机会可不多，而且这次还有七贤人苏菲在，更是锦上添花。

苏菲听见我的话后皱起了眉头。

「你收集喜悦之泪要干嘛？」

「咦？」

这么说来，我还没和苏菲说过诅咒的事。

放着不管的话，再过十个月，我的寿命就会因为诅咒终结的事。

在这之前我也和其他人说过几次，所以要说出这件事，理当是很容易的。

「呃，就是……」

我无法顺利说出话语。

「兹贝莉。」

「是！」

「那个摊子好像很好吃。」

「咦？啊，串烧……」

苏菲突然改变话题，我一下子放松下来。在我的视线前方有一家摊贩，似乎是以某一国的料理为原型的食物。

像是被香味吸引，苏菲摇摇晃晃走向摊贩，就像动物一样。

「我想吃。」

「那就买吧？」

「我没有钱。」

「明明是七贤人。」

「我都用信用卡处理金钱相关的事。」

「可恶的资产阶级……」

我看着苏菲往前走的背影。如果知道好不容易熟稔起来的对象可能会死，苏菲会有什么想法呢？

在我说不出口的情况下，我们逛了很多摊贩，这个话题也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去。

本来是说要事先调查嘉年华场地，但苏菲比我还开心。她拿着两只手快要拿不动的食物，一脸平静地像仓鼠一样鼓着脸颊，不可能不开心吧。

「苏菲不太参加这一类活动吗？」

「呼咕呼咕咕。」

「吞下去之后再说话。」

「……没有不参加，但没有这么悠哉地逛过。」

「你明明在全世界的祭典巡回，真是意外耶。」

「我在外面走的话会引起骚动，而且一个人逛祭典也很无聊。」

这样啊，至今苏菲都作为七贤人担任祭典的主角。

所以她要是上街就会造成骚动，一个人也不熟悉当地，有很多让人不安的因素。

「那么，像这样和你一起逛的我，算是苏菲的第一个朋友喽。」

「我不太清楚朋友的概念，不过兹贝莉是我的助手。」

「原来如此，这是战争。」

异界祭典时的拉毕斯，看起来和往常的镇上很不同。

走着走着就和狗头人擦身而过，矮人聚在一起喝酒，妖精被观光客搭讪，露出有点开心的表情。从远方而来，打扮华丽的年轻人也很多，街上挂上许多装饰。若转换一下观点，看起来也有一点万圣节的感觉，若要说其中的差异，大概就是看起来变装的人其实没有变装这件事。

「有点累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我们一直在人群中前进，苏菲突然叹口气，这么说道。

「要找地方休息吗？也想要吃买来的东西呢。」

「就这么办。」

「这附近有旅馆吗？」

「为什么是旅馆？」

「请不要向我提出不解风情的疑问，相公。」

「好恶心。」

「这边。」接着，苏菲拉着我的手进入小巷。不会真的要去旅馆吧？我心跳加快。

「要被带进房间的是我……？」

「闭嘴。」

在我感到困惑时，我们抵达了小小的广场。在建筑物后面刚好有一张感觉可以坐着休息，日照良好的长椅。我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地方。

「我之前偶然找到的。」

「竟然找到连我都不知道的地方，你真厉害……」

四周几乎没有人烟，只有一位女性坐在木制长椅的角落。椅子上还有空间，只要拜托她，应该会让我们坐吧。

「我们可以坐这边吗？」

「可以，请坐。」

女子露出爽快的笑容。

她是穿着针织衫，有着成熟气质的美女。绑起的金发被阳光照亮，漂亮地闪耀着。

在我看那位女子看傻了的同时，苏菲不知何时坐到了长椅上。别无他法，我坐到她旁边，理所当然变成我被苏菲与女子夹在中间的形式。

连喘口气的空档都不留，苏菲开始吃起买来的大量食物。

「苏菲啊，你慢慢吃啊。」

「唔唔唔，齁齁齁。」

她看起来很瘦，但是挺爱吃的。在我对彷佛无法自制的动物般的苏菲束手无策时，女子轻轻笑了。

「你们感情真好呢。」

「啊，抱歉，吵吵闹闹的。」

「不会，你看，这里不是很冷清吗？所以正好。」

「姊姊在这里做什么呢？」

「我在等人。虽是这么说，我也不知道见不见得到那个人。」

「等人？」

「是啊……我在等正好在一年之前，在这里相遇的人。」

女子的名字叫做玛丽。

在去年的异界祭典，她在这里遇见了一位男性，之后就一直在等那个人。

「总觉得有点头晕，是因为人太多了吗？」

在异界祭典的晚上，走出人群的玛丽小姐突然感到不舒服。

就算想找可以坐下的地方，也因为人太多而找不到。

这时，有一位男性扶住站不稳的她。

「你没事吧？」

那是位穿着橘色登山外套，戴着兜帽的男性。

因为天色很暗而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的体格很结实，感觉很可靠。

「啊，谢谢。我有点头晕。」

「这附近有长椅，你坐一下比较好。」

虽然她一瞬间因为男子的穿着而心生警戒，但因为对方诚恳的应对，那样的想法很快就不见了。感觉他应该不是坏人。

那个时候，他们两个人就是坐在我们坐着的长椅上。

男子让玛丽坐下后，去附近买了矿泉水来，陪了她一阵子。

坐下之后，玛丽小姐便不再头晕，于是发现自己是轻微的贫血症状。

和她在一起时，男子说了特殊的风土民情等等的话题，让玛丽小姐听得很开心。

没有见过的世界的事、只存在于异国的特殊景色、奇怪的风俗习惯、遇见的人。

玛丽小姐马上就为他不可思议的谈话内容还有人格所吸引。

「你是个很棒的人，你出生长大的国家是哪里呢？」

「我是──」

就在这时，天空中绽放巨大的烟火，那是让祭典为之增色的盛大火焰之花。那朵花升上高空，为天空染上广大的色彩，两人都不禁被夺去了目光。

「真美……」

「太好了，今年也能看见。」

「今年也？」

「我因为喜欢这个烟火，每年都会来看。」

他们两人眺望了烟火一阵子，之后他便说「我该走了」静静地站起身。

「和你说话很开心，让我在这里待太久了。」

「那个，我们还能见面吗？」

「有缘再见吧。」

她还来不及好好道谢，男子就从玛丽小姐面前消失了。

「嘿～好浪漫喔。那么玛丽小姐是因为想和那个人见面，才待在这里的啊。」

「是啊。我想说待在这里的话，说不定可以再见到他。」

「在那之后，你和那个人怎么样了？」

「我一次都没有见过他。他看起来像个旅人，我想可能在某个地方漂泊吧。不过，我想说不定有机会，忍不住就过来了。而且他曾说很期待这个城镇的烟火，如果是在异界祭典的时期，说不定可以见到面。」

「原来如此啊。啊，但是我记得烟火师傅过世了……」

「咦……？」

玛丽小姐睁大了眼，但马上就回复成原本的表情。「这样啊……」她低下头。

「我还想说如果会放烟火，说不定能见到……这样啊。那么我们一定是没有缘分吧。」

她垂下肩膀并站起身：

「我该走了。谢谢你听我说。多亏有你们在，我稍微打起精神了。」

「这样好吗，玛丽小姐？这么轻易就放弃。你喜欢上那个人了吧？」

「我不知道。只是我一直无法忘记我们两个人一起度过的时光。不过他只是个我偶然遇见的人，我心里很清楚，应该不会再见到他了。」

「这算是恋爱了吧。喜欢上某人可不是什么常有的事，放弃就太浪费了。对吧，苏菲？」

我看向苏菲，她正一脸认真地吃掉最后的串烧。手边已经几乎没有食物了。

「你！你这家伙！这不是连我的分都吃掉了吗！」

「唔咕，呜咕咕咕，呼咕咕咕。」

「你不张开嘴吗！我用深吻把你那纯洁的嘴巴里面清得干干净净喔！」

我抓住苏菲的衣领摇晃，玛丽小姐笑出声。因为她的模样，我和苏菲对看一眼。

「呵呵……对不起，果然看着你们就很开心呢。」

「唉，玛丽小姐，你明天要不要也来这里？如果找到你说的人，我会帮你把他带来这里。等到那之后再放弃也不迟嘛，一定是这样的。」

「说得也是。」玛丽小姐点了点头。

她露出的笑容有些寂寞，也有些勉强。

「……我是不是说了多余的话啊？」

目送玛丽小姐离开后，我喃喃出声，苏菲摇了摇头。

「刚刚说的人不一定在这个镇上，不过要让她放弃比较辛苦。」

「但不是说他好像每年都会来吗？」

「如果他喜欢烟火应该会确认资讯。今年不放烟火是市政府官网也有刊登的公开情报。」

「话虽如此……」

不过我还是感觉如果就这样放弃，有点悲伤。

我不打算说些什么关于命运之类的陈腐台词，但经过一年，还会想等只在祭典上说过几句话的人到来，我想这样的情感一定是特别的。

接着继续调查嘉年华场地的我们，这次走向城镇的出口。我想着路线该怎么走、该引发什么样的魔法现象，和苏菲共享着最能清楚看见魔法的地方、道路的设计等等情报。

这个地方依然有着许多人潮，巨大的泰坦取代妖精和矮人在此出没，还有看似人类，实则是独眼人的物种存在，有些异样的异界居民身姿十分显眼。

异界祭典的氛围充斥在镇上每一个角落。

「要拿出巨大的展示物时，熟知会场的情报是很重要的。」

「好的。」

「要思考观众会怎么看见，怎样才能看得清楚，然后构筑魔法。要时时站在观赏的人的角度思考，让表演可以应对多种状况，这就是专业人士的工作。」

「是喔。」

「……兹贝莉，你有在听吗？」

「是。」

听见敷衍的回答，苏菲一脸严肃地戳了戳我的腰侧。我因这突发状况叫出声：「呜咿。」

「你从刚才就在看什么？」

「不，我是想说玛丽小姐说的人说不定在这里。」

「就算他在，也不一定会穿着一样的衣服。穿登山外套的壮硕男子要几个有几个。」

「是这样没错啦。」

「不应该做无谓的事情。」

「是不是无谓，不去做就不会知道吧。」

我如此反驳道，苏菲突然停下脚步。

「你突然怎么了？」

「那个……」

在苏菲指向的地方。

有个身材壮硕，背着巨大后背包，穿着橘色登山外套，头戴兜帽的男子走过。

是他吗？

是他吧？

是他吧。

就是他。

是他啊。

在我脑袋里，好几个梅格·拉兹贝莉正在举行会议，全场做出了一致的决议。

我心中确信他就是那个人，但完全没有根据。

但在这个时机，出现那副「完全符合」的样子，我也只能确信了吧。

这就是命运。

「我们追，苏菲！」

我这么说，立刻穿过人群追向那个男子。不过人潮众多无法顺利往前进。这下会追丢。

「这样的话！」

我马上登上一旁的围墙，站在上面。在行人的注视之下，我指向橘色外套的男子。

「那边穿橘色登山外套的男人！等一下！」

我如此叫道，男人瞬间吓了一跳，看向我之后马上就迈步跑走。

「啊！给我等等！不要跑！」

我在围墙上全力冲刺，追向男人。我的平衡感非常好，比起魔法（Magical），我反而是肉体（physical）派。才不会轻易让他逃走。

我奔走在围墙上，男人马上拨开人群，跑进了没有人烟的对侧小巷。从我这个地方，要是不跨越道路，就无法进入那里。

「怎会让你逃走！」

我在指尖集中魔力，在双脚画下魔法式，发动使重力无效的魔法。这是苏菲曾经做过在指尖构筑出魔法阵的方法。我在脑海中描绘魔法的构造，输出后发动。开启异界之门后，我就变得能够这样构筑魔法式了。

我的双脚自重力解放，我蹬着围墙跳起，身体彷佛在宇宙中一般浮起。

我趁势飞进小巷，解除魔法后落地。

「给我等等！」

我全力追向拼命逃跑的那副身姿，男子的背愈来愈靠近。

我跃过倒下的垃圾桶，轻巧地躲开走动的猫。可不要小看肉体派啊。

但是这条路前方应该连接着主干道。如果他在那里混入了人群中，要找到他就会很困难。再这样下去说不定会被他逃掉。

就在我想着要如何是好时，我的眼前出现了墙壁。

以前这个地方有墙壁吗？

我感到困惑，但男子好像没有发现，就这样改变了行进方向，向小巷的更深处踏去。

他前进的方向是死路。

和预测的一样，失去退路的男子停下脚步。我气喘吁吁地流着口水逼近男子。

「嘿、嘿嘿，唔嘿呼嘻嘻。逮到你了。」

男子的背靠向墙壁。我慢慢靠近那个男人「兹贝莉」背后传来声音，我回过神来。

「苏菲，你去哪里了？」

「我绕路用幻影魔法展开了墙壁。」

「原来如此。」

「如果兹贝莉没有追他的话，我可以更自然地把他逼到死路。」

「原来如此。」

看来刚刚我没看过的墙壁应该是苏菲展开的。她是什么时候绕过来的？七贤人做的事情跟普通人就是不一样呢。

看着我们的男人明显看起来很害怕，和他那壮硕的体态一点都不搭。

「你、你们是怎样啊？」

「我们不会做坏事，只是想请你和我们来一下。」

「不、不要……」

「喂！你就死心吧！让我瞧瞧你的真面目！」

在拿下盖住男子脸孔的兜帽瞬间，我和苏菲同时说不出话来。

「别、别看……」

「你……」

浓密的毛发，还有长长的鼻子和锐利的目光。

男人的真身是一位狼人。

○

「我藏起来了……因为不想让别人知道。」

终于冷静下来之后，坐在小巷子里的狼人喃喃出声。

他之所以遮住脸庞，似乎是为了不让别人发现他是异界住民。

「在这个时期，街上到处都是异界居民，没有特地隐瞒的必要吧。还有狗头人、妖精和蜥蜴人啊。」

「我从小时候就会过来这个城镇，那时候我被误认成真正的狼，在那之后我就小心注意，希望自己不要吓到别人。」

「所以你才逃走了吗？」

「那是因为……你一脸凶暴地追过来，很恐怖。」

「我很恐怖……？」

我看向苏菲，她静静地点了点头。

「你露出猎杀猎物的眼神。是像杀人魔的恐怖眼神。」

「我本来想露出充满慈爱与慈悲的微笑。」

「还是别了吧，不要再做了。这样很恐怖。」

「真是嘴下不留情……」

「所以你们为什么要来追我呢？」

对喔。受到他是狼人一事冲击，完全忘了正事。

「其实我们受了在寻找你的女子委托。」

「我……？」

「虽然是这么说，但也不确定我们要找的人就是你。在一年前的异界祭典，你是不是帮了一位女子？」

「啊……」

狼人对我的话产生反应。我和苏菲对视一眼。看来找对人了。

「你有头绪，对吧？」

「在一年前的祭典夜晚，我帮了一位身体不舒服的女生。我们一起聊天，看了烟火。」

「那个人正在找你。」

「为什么要找我……？」

「那还用说吗，因为想再见到你啊，因为她无法忘记你啊。」

「这样啊，那个人她……」

狼人瞬间浮现开心的表情，之后他像是要打消念头似的摇了摇头，静静说道：「我做不到。我不能和她见面。要是见了，一定会让她失望。我也想要再见她一面，但我不是人类，是这么丑陋的狼人啊。」

「才没有……」

那种事情──我无法这么对他说。

实际上也有一定数量的人会惧怕非人物种。

「所以我没办法去见她。」

「但你可以接受吗？」

「咦……？」

「你不也很在意和你相遇的女生吗？刚刚你有一瞬间露出了开心的表情吧。」

接着，狼人的表情有些黯淡下来。

「毕竟……我觉得她是个很成熟、温柔、完美的人。如果可以再和她说一次话，我也想试着再和她聊聊。」

「明明如此，你却不去见她，要就这样放弃？」

「没关系，这样就好了。」

「一点都不好！」

回过神来时，我已经大叫出声。

狼人和苏菲向突然大叫的我投以惊异的目光。

我不在乎他们的反应，伸手指向狼人。

「不要擅自决定结局！你们一个两个的都这样，什么放弃，什么不行，那种东西是要试过之后才能做结论吧！你去年向她搭话了！她觉得和你在一起的时光很愉快！而今年可以再次见面的机会到来了！明明如此，到底是在怕什么！」

「就算你这么说……」

「我知道了！那就这么办。我会告诉她你的真实身分，如果这样她还是想要再见一次你，你就和她……和玛丽小姐见面。」

「玛丽小姐？」

「那是她的名字。」

「这样啊，她叫做玛丽啊……」

狼人露出有点开心的温暖表情。不管怎么说，在他心中无疑也有对玛丽小姐的好感。

「你知道今年不会放烟火吧。」

「啊，街上的人有说。说是师傅去世了。」

「嗯，我从玛丽小姐那边听说，你是因为喜欢烟火才每年都会来到这个镇上吧。」

「是这样没错。」

「今年不会放烟火，对你来说，就是少了一个前来的目标吧。即使如此，你还待在这座城镇，并不是因为烟火，而是因为你想要再见她一面，不是吗？」

他用力抖了一下。看来是被我说中了。

「我不急着要你回答，你再好好地想一下吧，狼人先生。」

「沃夫。」

「是？」

「我是沃夫·珍。这是我的名字。」

「沃夫·珍，我知道了。真是个怪名字。」

「好过分。」

「兹贝莉也是个怪名字。」

「那个是你帮我取的绰号吧！」

言归正传。

「总而言之，沃夫·珍先生！还不能妄下定论！知道吗？」

「啊，我知道了。」

于是沃夫露出了宛如少年的笑容。明明刚刚还像只沉稳的老狗似的。

「话说你几岁啊？」

「咦，我吗？二十五岁。」

「二十五岁……？」

如果以人类的标准来看，狗的二十岁就是一百多岁了，但狼人的话又是如何计算呢？我并不清楚。

我们约好还要在这里见面，和沃夫道了别。

「这样可以吗，不问他联络方式吗？」

我们目送他离去的身姿。苏菲这么问我。

「就算问了异界居民的电子邮件，也不知道联不联络得到啊。」

「最新的报告指出，有人和异界居民变成了电子邮件笔友。」

「是这样吗？真厉害……」

文明利器终于要跨越世界了吗？是否只要同步电信服务和传输的规格就可以做到了呢？

虽然我搞不太清楚其中原理……说回正题。

「姑且订下了见面的时间和场所，没问题吧。他如果没来再说吧。」

结果问题还是回到了当事人身上。

他们两个人如果要交往，能接触的机会太少了，一年的时间也太漫长了。

我如果在旅途中偶然对遇见的人一见钟情，一年后那样的心情应该会冷淡不少吧。

但是，他们两人迎来了再会的机会。

而且他们都还对彼此有好感。

他们不过是立场、种族、生活的世界不同罢了。

那样的障碍不只要一个人，而是要两个人一起跨越。

我是介入他们其中的，多管闲事的魔女。

就只是这样罢了。

○

隔天，我到达约好的地方，再次见到玛丽小姐。玛丽小姐看见我，开心地站起身。

「等你很久了。你今天没和之前的那孩子一起吗？」

「啊，她有些杂事……」

其实是现在路上引起了小小的骚动。

苏菲的伪装被识破了。

因为突然出现的世界名人，引起了骚动。在警察的监督之下，开始了临时握手会。

「今天我有两件事要向玛丽小姐报告。」

「是他的事情吗？」

「嗯。我希望你听了不要吓到……」

我向玛丽小姐道出了全部。说了沃夫是狼人，是个异界居民。还有他很犹豫要不要再来见玛丽小姐的事。

「太好了。」玛丽小姐静静地呢喃了一句。

「他也还记得我的事情对吧。」

「你不惊讶吗？他是个狼人。」

「嗯，其实，我有稍微猜到事情是不是这样。毕竟是异界祭典当下，我也没能好好看见他的脸。所以我在想他会不会是异界的人。」

「这样啊……」

这个人并不是因为他的外貌或者浪漫的状况倾心，而是被他的人格吸引。

我不知道这份恋情究竟会不会为他们两人带来对彼此而言是美好的结果，但我还是感觉很开心。

「他不是人类，这样你也想见他吗？」

「我想见他。」

玛丽小姐立刻这么回答。

「说实话，其实我和狼人有一些回忆。」

「回忆？」

「以前，有个同样也在异界祭典认识的狼人男孩迷路了，我就和他一起在镇上逛。这么说来，那个时候我们也两个人一起看了烟火……」

她怀念地露出温柔的表情。

「你跟那孩子怎么样了？」

「有人误会我被真正的狼袭击，引起很大的骚动。虽然误会解开了，我们却在混乱时被分开，之后就没见过他了。所以虽然是另一个人，但没想到我又会和狼人相遇，真是有缘呢。」

「确实如此呢。」

这时我想起了昨天沃夫说的话。

他说以前曾经有过被误认为真正的狼的经验。

玛丽小姐说的狼人男孩，该不会……

在我正犹豫着该不该说时，玛丽小姐静静地仰望天空。

「明天异界祭典也要结束了。今年的异界祭典明明有了很棒的回忆，但不放烟火还是让人感觉很可惜呢。」

「玛丽小姐还是想看烟火吗？」

「对啊……毕竟那是遇到他时的重要回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再和他一起度过一次烟火盛放的夜晚。」

「那么，就交给我吧。」

「交给你？」

「明天晚上会放烟火。一定会。」

异界祭典明天就要结束了。

我们的嘉年华也会在明天正式登场。

在学校里举办学园祭，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有些寂寞，彷佛要从梦中醒来的心情。

见过玛丽小姐后，我回到家。当我在庭院里进行夜间锻炼时，苏菲的身影出现并开口：「真是积极。」

「苏菲，你回来啦。」

「我可没有举办十小时以上握手会的兴趣。指纹会消失的。」

「啊哈哈，真辛苦。愉快啊愉快。」

「兹贝莉，真亏你敢丢下我走掉，我要除掉你。」

「原谅我，拜托你，原谅我。」

我们说着无聊的对话，看起来并不生气的苏菲轻轻坐在附近的树桩上。

「你在干嘛？」

「在练习用指尖构筑魔法阵。感觉再一下子就可以抓到诀窍了。如果要在嘉年华的时候用，还存在一些不确定因素，我想要事先练习。」

「在紧要关头我会帮你的。」

「嗯，但我也想要能好好做到。」

四周很安静，空气清澈，满溢夜色。

今天白天也很温暖，明天一定会是晴天吧。

「兹贝莉，我想问一件事。」

苏菲突然开口。

「你为什么要那么拼命？」

「有吗？」

「你感觉总是在忙别人的事。」

「是这样吗。」

「现代人不会这样插手别人的事。你有点异常。有哪根筋不对。变态。」

「你说得太过分了吧。」

「兹贝莉之所以试图和其他人扯上关系，该不会是因为喜悦之泪？」

「咦？」

突然说到喜悦之泪的话题，我吓了一跳。苏菲很聪明，她大概自己察觉到了吧。

「呃，那个……」

我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我不太想随便蒙混过去。

「我确实想要喜悦之泪，但也不只是那样。」

苏菲直直地望向我的眼睛，沉默地听着我说话。

「我啊，希望跟我有所连结的人们，都可以尽可能地一直笑着。大家相信我，对我说了他们的烦恼、过去或是想法，这让我很开心。所以我也想要对相信我的人们有所报答。如果我所拥有的东西，可以稍微帮上那些人……那我想我生在这个世界，或许也有了意义。哎，是讲得有点夸张了啦。」

「你不用想蒙混过去，唉，兹贝莉为什么想要喜悦之泪？我一直很在意。」

「啊，这件事……不能明天再说吗？」

「我很在意，想要你现在就告诉我。不然我睡不着，明天的嘉年华会失败。我会名誉扫地，会失去七贤人身分，你要负责。」

「抗压性差得跟豆腐一样……」

这威胁真是过分。苏菲是认真的。看来无法搪塞过去了。

不，我一开始就不打算隐瞒，想着总有一天要说。但我觉得不是现在，想至少等到全部的事情都结束后……我想等到明天的嘉年华结束之后再说。

但是，苏菲的目光很认真。

我没来由地明白现在就是该说的时机。

「我啊，再一年就要死了。正确来说，是大概十个月之后就会死。」

我下定决心说出口，苏菲瞪大眼睛，紧抿着嘴不说话。这样的表情出现在一向沉默寡言的她脸上，已经足以道尽一切。

「在我生日那天，我被师父宣告我中了会在十八岁时死亡，余命只剩一年的诅咒。她说为了活下去，我需要喜悦之泪。」

「你要使用生命种子延续寿命……？」

「真不愧是七贤人。」

我夸奖她，但苏菲的表情没有变。

她的目光动摇。我感觉那道视线中混杂着怜悯、悲伤等复杂感情。

「之前，兹贝莉说自己喜欢魔法。」

「嗯。」

「我无法原谅从我身边夺走了一切的魔法，但兹贝莉也是如此吧，如果没有魔法，兹贝莉就不会中诅咒了。」

「嗯。」

「即使如此，兹贝莉还是喜欢魔法吗？」

「嗯，喜欢喔。我很感谢魔法。」

「感谢？」

我扬起微笑，点点头。

「苏菲以前不是问过我『为什么会学魔法』吗？我也好好想过了，想过我学魔法的目的和理由之类的。」

「嗯。」

「对我来说，魔法是羁绊。」

「羁绊？」

「有许多因为魔法才相遇的人。因此被拯救的人也很多。要收集喜悦之泪确实是我付诸行动的契机，但也不只是那样。如果能靠着魔法成为某个人的力量，我会很开心。」

「如果我让魔法消失，兹贝莉说不定就不用死了。即使如此，兹贝莉还是不希望魔法消失吗？」

「嗯。我是不想死，但没有魔法的世界不是很无聊吗？苏菲不也是一样的吗？我们几乎将至今的全部人生都奉献给魔法了，我不想失去它，也不希望苏菲失去。」

「兹贝莉……」

「有只能依靠魔法才可以得救的人，或者只靠魔法才能互相连接的人存在喔，苏菲。我会像这样和苏菲相遇，帮助沃夫和玛丽小姐，都是因为有魔法才能做到。」

我顺其自然地就在不知不觉中学了魔法。

但我认为在被宣告了余命只剩一年后，我心中魔法的存在方式有一点改变了。

那一定是因为魔法将只有我办得到的职责交给了我。

就算是渺小且无力的我，只要有魔法就可以帮上他人的忙。也有许多人因此认识我。

在透过魔法与人交流的过程中，我得到了许多活下去的理由。

「我之所以努力，是为了喜欢我的人们喔。而魔法是因为这个原因，将力量借给我的强大伙伴喔。」

「不是！」

苏菲就像个孩子一样不断摇着头。她的脸孔扭曲，露出了我没见过的表情。

我是第一次看到她的这种脸。

那简直就像强压至今的情绪一次爆发似的。

苏菲或许被迫想起了自己那段失去重要事物的过往。

「魔法才不是什么伙伴，它又想从我身边夺走东西。一开始是家人，然后是栖身之所，现在是朋友……」

我悄悄抱住失去了力量，彷佛要倒向地面的苏菲。

我注意到至今她都以这副瘦小的身体承受了许多东西。

「你愿意称呼我为朋友了啊。」

「不管是朋友还是部下还是随从还是奴隶还是狗都好。你不要消失，兹贝莉──」

「把我贬得太低了吧。」

她虽然伤心，但依旧毫不留情呢。

但是我现在因此感到很开心，觉得她很可爱。

「没事的，没事的。」我轻轻用手环住苏菲的头，不断地小声对她说着。

「我不会死，因为还想跟苏菲一起逛明年的异界祭典。」

「我没有那么闲。」

「你要反驳这一点？」

真是乱七八糟。

乱七八糟，但不讨厌。

「我跟你约定，我一定会活下来。」

「真的吗……？」

「嗯，我之前不是说了吗？我的目标是总之要先活下来。」

「那种事我已经忘了。」

「你再对别人多抱持点兴趣吧。」

就算悲伤还是口不择言的那副姿态就和随处可见的女孩子没什么差别，实在看不出来她是扬名世界的名人。

只要是人，不管是谁都有着脆弱之处。

这一点，活跃于世界的苏菲也是一样的。

「我不会再让苏菲留下因为魔法而失去什么的回忆了。」

「约好了？」

「嗯，约好了。这下我绝对不能死了啊。」

我又多了一个要活下去的理由。

我要遵守跟重要的朋友间的约定。

我仰望天空，那里挂着闪烁得光彩夺目的满天星星。

○

嘉年华当天。

太阳西下，美丽满月高挂天空之时。

苏菲站在门前。

苏菲在嘉年华穿上让人联想到军装的服装，也是她表演时的正式服装，我在影片里看过很多次那副与以往不同，作为祝福魔女的身姿。苏菲的表情看起来也绷紧了神经。

在嘉年华结束时，门也会关闭。

同时，这或许也代表着漫长的梦幻时光就要结束了。

苏菲四周聚集了许多人，他们像画出圆形似的和她保持一定的距离，以期待的目光望着她。现在，我也是其中的一人。

异界居民、人类，大家都在这里共有此刻。

在紧张凝滞的气氛之中，苏菲将手伸向天空，如妖精一般画出圆圈。那副姿态看起来彷佛在跳舞。

接着，光球聚集到了她身边。那是光之精灵。不过似乎连我以外的人也能看见，人们因为那虚幻的光景而发出赞叹。普通人看不见精灵，但似乎使用魔法召唤他们，就能让他们变得可以被看见。

在施行庞大的现象魔法时，可以借用精灵的力量，提升魔法的规模或品质。但其难易度很高，消费的魔力也很多，一般不会这么做。我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实际把精灵叫来。

苏菲聚集的光之精灵是接下来要举行嘉年华的重要得力助手。

在光之精灵聚拢，周围的紧张感来到了最高点的同时。

聚集的精灵突然奔向天空。

闪光划过，展开美丽的幻象。

延伸至天空的光往四面八方分散，转变为细致的光粒。之后他们在空中飘舞着，从光变化为蝴蝶。

由魔力而生的七彩蝴蝶飞向天上，将无边无际的天空染得亮彩而绚烂。

现象并未就此止歇。

突然间，我们所在的镇上广场被美丽的月光盈满。地面闪烁着微弱的光，她似乎用魔法反射了月光。

她让我们产生站立于巨大水盆中映出的满月之上的错觉。

在众人发出「哦～」欢呼的同时，苏菲啪！弹指。那个瞬间，闪光在微暗的拉毕斯镇里展开至全域，以魔法之光照亮了城镇。我们事先拜托了市长卡特，减少了开启的路灯数量，因此展开的魔法之光闪烁得十分美丽动人。

接下来，苏菲脚边窜出火焰，呈放射状延伸。就算触摸也不烫手的幻影之焰匍匐奔过我们脚边，如波浪一般扩散开后消失。

眩目得令人来不及感叹的魔法一个接着一个，天空与地面上都充满着奇迹。

那样的技术水准深不见底，让人产生进入了梦中的错觉。

在场的所有人都成为苏菲魔法的俘虏。

拉毕斯镇，现在因为一位魔女而染得如此美丽。

她连续发动一般人无法比拟的大规模魔法，使其连锁，带来共鸣。那样的手腕十分高明，我甚至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发动魔法的。

不愧是堪称七贤人的魔法水准。

不知何时，我完全因华丽的演出而着迷不已。

但我一下子就回过神来，慌张地摇摇头，拍拍脸。在这之后就是我的任务了。

我冲出人群，跑到苏菲身边，吹了口哨。

于是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卡班克尔来到我的脚边，我轻轻将拇指抵上它的额头，静静咏唱十二节的魔法。

下一个瞬间，卡班克尔的身体变大，大到不曾有人见过如此庞大的巨兽姿态。

我坐上它的背，大声呼叫。

「你们，出来吧！」

现身的是数百只的小动物，它们都是师父的使魔。

小动物们来到我面前，整齐列队。

魔法嘉年华要开幕了。

「前进，卡班克尔，在城镇中游行。」

「啾～」

卡班克尔的背上载着我，缓缓向主干道迈出步伐。接着彷佛要跟上它似的，小动物们也走了过来。

观众因为可爱动物的身姿尖叫出声。很好很好，他们喜欢。

我们在街上走着，发动事先安排好的小规模现象魔法。美丽色彩的云朵出现，红砖散发零星光芒，让拉毕斯镇上显得愈来愈梦幻。

卡班克尔美丽的毛皮吸收了月光，散发出微弱的翠绿色光芒，创造出幻象般的光景。

苏菲在广场上施展更多的魔法，我看向天上，发现那里展开了令人连眨眼都会感到可惜的现象魔法。

我巡回各地，在嘉年华游行中展开小型的现象魔法。预计绕着镇上走过一圈之后回到广场，就要开始表演终幕。

现在的拉毕斯，不管是在镇上何处，都宛如被妆点成了魔法世界。

在嘉年华顺利进行的过程中，我从卡班克尔背上看见了眼熟的身影。那副身姿正朝着和我第一次见面的地方走去。

「之后就交给你了。」

「啾，啾？」

我这么说道，卡班克尔明显惊慌起来，但这与我无关。之后只要让人们欣赏动物的嘉年华，就能顺利落幕。

我还有一件该去做的事。

我从卡班克尔背上下来，追上那副身影向他搭话。

「沃夫，你来了。」

「呀，魔女小姐。」面前的狼人这么说着，拿下了兜帽。不知是否因为满月，我感觉他的力量很强大，比平时更为澎湃。

「毕竟我们约定好了嘛，但在这么重要的时刻，你跑来跟我见面好吗？现在正在举行魔法的嘉年华吧？」

「没问题的喔，不会花太多时间。我带了口信要给你。」

「口信？」

「『在烟火升空之夜，我在那个小广场等你。』」

我这么说道，沃夫惊讶般睁大眼睛。

「她想要见你。所以，我希望你过去。」

「可是我……」

「她说就算你是狼人也没关系。玛丽小姐不在意种族这种事。就像去年一样，她想和你两个人一起看烟火。」

「但今年不是不放烟火吗？」

我对着这么说道的他静静摇了摇头。

「今年也一定会放烟火。」

「真的吗……？」

「我保证。」

「这样啊。」沃夫说道，悄悄抬头看向天空。

「每一年，那道升上天空的烟火都给了我勇气和希望。看着那道烟火，我就会涌上一股活下去的力气……虽然也有辛苦的事，但果然还是很想看那道烟火，每一次都会来到这个镇上。」

「嗯。」

「在我小时候被误会成狼的时候，我在这个镇上遇见一个女孩。我一直无法忘记和那个女孩一起观赏的烟火。玛丽小姐和那时候的女孩子很相像，所以我马上就发现她身体不舒服的事。对我来说，这个镇上的烟火很特别。在烟火升空的夜晚，我和玛丽小姐相遇了。但我提不起勇气，害怕自己的真实身分被发现，因此逃走了……」

「这次你能鼓起勇气吗？」

「不知道。若烟火升空了，说不定就可以吧。鼓起诚实面对自己心情的勇气。」

「一定可以的，没问题。」

如此说道的我将目光落在手机的时间上。没时间了，我该走了。

「沃夫，我希望你选择对你们双方而言都不会后悔的选项。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们两个人可以一起观赏嘉年华的尾声，因为今年会升起至今都未曾见过的珍藏烟火。」

「魔女小姐……」

「我该走了。我们约好了喔，你一定要选择不会后悔的那个选项。」

「我知道了。」

我对点了头的沃夫浮出笑容。

走吧。

嘉年华也终于要迎来终幕了。

○

我得穿过人群，回到广场才行。

但愈靠近广场，人口密度就愈高，变得无法前进。因为卡班克尔他们的游行队伍已经走完了，大家都等着要欣赏祭典终幕。

在我想着该怎么办的时候，堪称镇上最高的时钟塔进入我的视界。

「广场在那边啊……」

时钟塔位在广场，也就是说只要朝着时钟塔走，就一定能抵达广场。但问题是我要怎么到那个地方去呢？这样下去会赶不上嘉年华终幕开始的时间。苏菲的魔法也到最后阶段了。

这时我忽然发现，夹杂在苏菲的魔法之中，天空中出现了白色的东西。

我眯起眼睛观看，那是雪鸮。它为了不引起人注意，在魔法的间隙之间飞行。真是一只聪明的鸟。

「喂～！雪鸮！这边！」

我用力挥手，但雪鸮好像没有发现我。

「这样的话！」

我赶紧爬上一边的围墙，对着天空用力吹口哨。雪鸮一瞬间便找到我，改变方向朝我飞过来。

在那个时候，我已经将十二节的魔法咏唱完毕。

我计算好时机，猛地在围墙上跳跃。行人尖叫出声，不禁试图接住落下的我时──

我的身体乘上巨大雪鸮，向远方高空飞去。

观众的尖叫声变为欢呼声，大大的掌声响起。

「怎么样，我的表演？我很厉害吧？」

我向雪鸮说道，但它的反应很淡薄，彷佛在说「区区这点程度，我才不会认可呢」，真是个嚣张的家伙。

「总之快走吧！首先要去接苏菲！」

雪鸮随着我指向的地方，往苏菲的方向滑翔。

在广场等我的苏菲，因为突然现身的巨大雪鸮而惊讶地瞪大双眼。我在经过的时候抱起苏菲的身体，飞向天空。在抱住她的瞬间，她好像发出了「咕呼」的呻吟，但我不在意。

一连串的可爱动作让观众发出「哦──」的声音。他们这样的反应让我心情很好。

「怎么样，苏菲？只要我有心也能做到喔。」

我看向她，发现她整个虚脱了，就像半死不活的鱼。

「兹贝莉……我等会儿会杀了你……」

看来我抱住她时让她的肚子受到了强力的冲击。

雪鸮将我们载到钟塔。从这座拥有大钟的钟塔上可以一览拉毕斯的街景。

「虽然有扶手，但空隙很大，小心不要掉下去。」

「我知道了。」

在遥远的下方，镇上的人聚集过来，抬头看着我们。刚刚以苏菲为中心空出的空间，现在也被人塞满了。大家都跑来看终幕。

「真漂亮的地方。」

苏菲抬头看着月亮，静静呢喃出声。盈满天空的满月之光照亮了苏菲。

「这边平常是禁止进入的喔，只有时钟塔的管理员可以进来。可以像这样进来，可是魔女的特权。」

「有好多人。」

「他们是特地来看我们的喔。苏菲平常在做的嘉年华，应该也有这么多人……不，应该有更多人会特地去看才对。」

苏菲将目光远远地投向了观众。

「回想起每次进行嘉年华时，大家都会很开心。在看到那样的模样时，我的心情都会不可思议地变好。我应该很讨厌魔法才对的，但那个时候却能觉得很棒。」

「苏菲真的讨厌魔法吗？」

「为什么这么问？」

「讨厌的话不可能钻研得那么深吧，魔法。」

我这么说便留下苏菲，再次坐上雪鸮的背，面露微笑。

「我很喜欢苏菲的魔法，所以你要对自己有信心啊。」

「装什么了不起。」

苏菲傻眼似的耸了耸肩，这样的对话总让我感觉很开心。

「那么，之后就拜托你了。」

我发出指示，把我乘在背上的雪鸮往天空拍翅飞去。

今晚的嘉年华要靠体力决胜负。

我用魔法构筑白色球体，将其投向空中。这是富含魔力色彩的魔力球。

接着，苏菲将用魔法构筑的光之箭往魔力球的方向射出。箭没有偏离目标，准确地射穿了魔力球。

就在那个瞬间。

祭典的夜空绽放出花朵。

艳丽地闪烁的闪光将天空染上颜色，透过魔法，孕育鲜艳色彩的魔力球接连点燃了其他的魔力球，将闪光之花展开得更广。

连我也深感惊艳，但现在可不是沉迷观赏的时候。

我不间断地构筑下一波魔力球，送出信号。苏菲马上向其射出弓箭，让闪光奔走。

为了不让一切中断，在空中持续开出花朵，我和雪鸮一起巡游天空，持续构筑魔法。

一百发、两百发……我们放出数不清的烟火。

我感觉到自己亢奋了起来。即使已经放出比起练习时更多更多的数量，但我完全不觉得累。我知道比平常还要强力的力量正在我体内发挥作用。

但结束来得很突然。

不知道我们让多少烟火升空。我突然一阵晕眩。视野里的景象摇晃，眼前的东西突然重叠。我用太多魔力了。

意识以我预料之外的速度变得模糊，我没有抵抗的时间，也没有忍耐的余力。膝盖埋入了雪鸮的羽毛中。

七贤人苏菲就算像那样长时间放出魔法也不受影响，但我已经不行了。

玛丽小姐和沃夫，有顺利见到面吗……

在我的意识远去，将要倒下的时候。

突然有谁扶住了我的身体。

撑住我的人是师父。

「梅格，以你的标准来说做得很好。」

「师父……？为什么？」

「所谓师父就是要好好掌握徒弟的状况啊。」

她的意思是她早料到了一切吗？

我果然敌不过师父。

「师父也是来放烟火的……？」

「怎么可能？今天的主角可是你们。」

接着师父彷佛要发出信号似的，突然举起手。苏菲回应她的举动，静静点头。

在朦胧的视界中，我发现苏菲的全身产生了不可思议的魔力反应。

「之后就交给我吧。」

我感觉听到苏菲的声音这么说道。

之后。

魔法自她的身体发动，彷佛要填满天空似的，盛放出一整片的烟火。一道接着一道的烟火，以和方才完全不同的数量和魄力盛开。

「好厉害……」

「梅格，你好好看着，这就是苏菲的本事。你放出的烟火总共有五千发，剩下的两万五千发会由苏菲负责。」

「哈哈……不愧是七贤人……」

不停歇地持续盛放的夜之花让我不知不觉想起往年的烟火。

「师父……真不可思议。我比练习的时候……放出更多的烟火。我感觉比平常……使出更多更多的力量……」

在师父不知为何看似开心地笑了之后──

「寄宿了感情的魔法，就是会变得这么强。」

然后这么说道。

接着她似乎注意到什么，看向下方。「你看」她扶起我的上半身。我勉强撑起身体，投以视线，马上理解了那句话的意思。

沃夫和玛丽小姐一起抬头看着烟火──看着我们。

沃夫没有戴着兜帽，我知道他以自己之口说出真实的身分，成功打破了自己的壳。

而玛丽小姐接受了这一切。

「太好了，他们见到了……唉，师父，魔法果然是为了让人幸福才存在的呢。」

「这不是当然的吗，我们就是为此存在的。」

我这么呢喃道，突然察觉了。

至今一直都面无表情的苏菲，以开心的笑容看着我们这边。

看见那副笑容，我也不禁笑了起来。

就这样，异界祭典迎来尾声。

○

「真的非常感谢！」

市长卡特在祭典结束的隔天来拜访我们家。

打开门后，卡特先生马上就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多亏了苏菲小姐前来，今年的来客数大幅增加！各家媒体也争相报导，明年的异界祭典感觉也会很热闹呢！」

「这样啊，太好了。」

「就是啊，我也因为不知道今年会怎么发展而紧张了一番，多亏有苏菲来这么一趟。」

「嗯，真的……」

卡特先生这么说，将视线转向我的方向。

「那个，所以，梅格到底是怎么了呢，那个？」

我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体跟史莱姆一样完全使不上力气。体力消耗到了极限。

苏菲和师父一边喝着红茶，一边用冷漠的目光注视这样的我。

「没什么。这就是不懂计算自己极限，过度使用魔法的可悲魔女末路。你是在重蹈开门那时候的覆辙。身为我的徒弟，真是丢脸啊。」

「兹贝莉很笨，所以会一再犯下相同的错。」

「呜哇～！我这不是完全使不上力吗～！」

「啊哈哈哈……好像很辛苦呢。」

开门时我流了鼻血，还晕呼呼的，但这次的症状不一样。好像因为使用的魔法不同，出现的症状也会不一样。真是麻烦的东西。

我无力地躺着，苏菲走了过来，轻戳一下我的额头。

「快住手……」

「真有趣。」脸颊被一阵乱揉。

「住手啊！」

「没有比折磨无法抵抗的人类更快乐的事了。」

「不行啊！不行啊大小姐！呜哇～！师父，救命啊！」

「你去诅咒修练不足的自己吧。」

师父这么说，静静将视线转向市长。

「那么，卡特，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咦？不，我是来为前几天的事情道谢……」

「不只是那样吧。可别小看永年魔女。」

「不……哈哈，真是敌不过浮士德大人您啊。其实我带了客人来见浮士德大人。」

客人？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对话，我和苏菲相视一眼。

接着，卡特先生对着玄关的方向出声：「请进。」

在一阵子的沉默后，玄关的门打开，两个人现身于此。

是玛丽小姐和沃夫。

「沃夫……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不禁出声说道。这也是理所当然。在异界之门关闭的现在，他不可能还能待在这里。异界居民的大家都已经回到门的那一边了。

「嗨……魔女小姐。」

「抱歉，突然来访。」

我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市长从胸前拿出了一张纸。那不是普通的纸，是使用了动物的皮做的……也就是羊皮纸。

「其实这两位向市政府的特务部提出了申请……」

「是『契约』吗？今年真稀奇呢。」

「契约」

师父确实这么说了。在那瞬间我和苏菲搞懂了来龙去脉。

异界祭典结束后，一般来说，全部的异界居民都会回到那一边去。如果不这么做，几天之内身体就会无法维持原貌，继而消失。

正确来说，应该是存在就此消失才对。

异界居民是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异端（Irregular），所以当连结世界的门消失，其存在也将不为世界……不为法则所认可。

不为法则认可的存在将面临消失的命运，存在感会慢慢消失，无法辨识，最终变得无法干涉世界。虽然活着，但会变成类似幽灵的状态，因为也无法碰触物质，大多都会就这样饿死，如果没有死掉就会永远在这个世界漫无目的地徘徊。

异界居民不拥有干涉异世界的手段，正因为如此，他们会在一年一度的异界祭典来到这个世界，祭典结束后就要回到自己的世界。

但有时候也会出现想留在这个世界的人。

要让这样的人缔结的，就是「契约」。

为了不让他们做坏事，要以魔法限制其行动范围，在其肉身加上枷锁。只要这么做便能让法则认可其存在，赋予其留在这个世界的力量。

「其实这两个人，经过这次异界祭典似乎成为了情侣，因此提出想要两个人一起生活的申请。因此趁着这次来打招呼，我也想询问一下此事。」

这样啊。

他们两人希望可以一起在这个世界生活啊。

猜到我的想法，师父将目光投向我。

「梅格，这两个人的事，你也有参与其中吧。」

「呃，是……」

「这样的话，事情就很容易了。」接着市长出声说道：

「如果有拉兹贝莉小姐参与其中，也就不需要由我再特地说明事情经过了。」

「哎，不管事情经过是如何，怎么发展的，我们要做的事都不会变。只要两人达成共识，要缔结契约就不难。」

师父这么说道，静静站到了沃夫和玛丽小姐面前。

两人以紧张的表情直直望着师父的脸。

「但是也是有草率开始交往的男女马上就哭着跑来说要毁约的例子……可不能随便就缔结契约。不管发生什么事，你最少要都在这边的世界待一年，这需要有一定程度的觉悟，你们两人做好这样的觉悟了吗？」

师父彷佛在试探两人的真心似的，这么说道。那真挚的眼神会看穿一切欺瞒和谎言。如果说了不真心的话，师父应该会马上发现吧。

「浮士德。」

在充满紧张气氛的屋内，苏菲出声了。

「那两个人没问题的，我保证。」

「你会说出这样的话，还真是稀奇呢。」

师父态度缓和，表情放松下来。

「嗯，苏菲都这么说了，应该没问题吧。」

「浮士德大人，这样的话，这两个人的契约……」

听见市长的话，师父轻轻点头。

「啊，来缔结契约吧。」

听见这番话，玛丽小姐和沃夫露出打从心底感到开心的笑容。他们相视着，分享这份喜悦。看见这两人的样子，师父不知从哪里拿出了老花眼镜，将视线投向羊皮纸。

「那么，见证人该怎么办呢？」

「师、师父……我来……」

我勉强出声，「别说蠢话」但被驳回了提议。

「你说要用那副破烂的身体做什么？缔结契约需要一定程度的魔力，现在的你根本没办法好好缔结契约吧。」

「怎么这样……」

「没关系，我来吧。」

苏菲从师父那边轻轻接过了羊皮纸。

「希望可以让我来做。」

「哦，是没关系，但你可以吗？」

「可以。」

「那就拜托你啦。」

不管我的一脸呆滞，苏菲俐落地在羊皮纸上画下契约术式，以一旁的刀划破手指，在纸上盖下血的契约之印。

「唉，答应我一件事。」

苏菲以认真的表情看向沃夫和玛丽小姐。

「一定要幸福喔。」

「……是，一定。」

苏菲听见回答，满足地微笑，轻轻将手放上羊皮纸，咏唱咒文。

「以我之名，于此缔结契约。」

在她咏唱咒文时，沃夫和玛丽小姐左手的无名指上出现了符合两人戒围的戒指。

「这是……？」

对着偏着脑袋的玛丽小姐，苏菲点点头。

「契约的证明。这是两人向法则宣示你们会在一起，而法则认可了你们两人的证明。」

「证明……」

「希望你们好好珍惜那枚戒指，只要一直戴着那枚戒指，你们就能一直在一起。」

那两人轻轻看向了彼此的戒指。

原本以为不会再相见的两个人，受到了世界认可，能够一起前行。

那对玛丽小姐和沃夫来说，就像是一直以来追求的梦想实现了。

看着证明这件事的证据，两人的眼中浮现出豆大般的泪珠。

「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我不会放开你的，绝对。」

两人这么说道，静静流下眼泪。

流下的眼泪落入瓶中。

○

「那我走了。」

玛丽小姐他们离开不久后，苏菲也因为还有下一个工作，要动身前往首都。她似乎有新的嘉年华工作要做。

我的体力也终于恢复，可以和师父一起送苏菲。

「受你照顾了，帮了大忙。」

「你随时都可以再过来玩喔，我会事先准备好吃的茶点。」

「我会期待的。」

此时想起了一件事，「苏菲」我叫住她。

「最后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什么？」

「你为什么会想当见证人呢？」

苏菲有些愣住，望向我的脸。

「为什么这么问？」

「你不是会多管这种闲事的类型嘛。」

「那都是……兹贝莉的错。」

「我的？」

「我想，只要做出和会感谢魔法的兹贝莉相同的事，我说不定也可以喜欢上魔法。所以我试着用魔法帮助了人。」

这样的苏菲，和我一开始遇见她时的印象截然不同。

她正在试着改变。她直面自己的过去，试着一点点向前迈步。

「那么，你帮了别人有什么感想？有稍微喜欢上魔法吗？」

「完全没有。真麻烦。我讨厌魔法……但是──」

苏菲笑了。

「我已经不想让魔法消失了。」

她的视线直直望向我。

「就像兹贝莉说魔法就是羁绊，对我来说，魔法也是连接朋友的羁绊。」

「苏菲……」

「兹贝莉，我希望你也和我订下一项契约。在我说可以之前，绝不允许你死掉。你死了我就杀了你，会追到地狱的最深处去。」

「真不讲理……」

总感觉先前祈小姐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每一位贤人是不是都有着相同的思考模式？

但是，哎。

「我也正是这么打算的喔。」

「走掉了啊。」在看不见苏菲的背影后，师父这么说。

「那孩子所需要的或许不是能够理解她的大人，也不是什么领航者，而是同样年纪的朋友呢。」

「师父会选苏菲作为代理人，该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嗯，是不是呢。」

被巧妙地塘塞过去了，师父果然还是那么难以应付。我死死瞪着她的背影，她便提起了沃夫的事：

「这么说来，那个狼人。他似乎打算成为烟火师傅。」

「烟火师傅？」

「他在那边的世界时本来就是位烟火师傅。在之前的烟火师傅死去的现在，他似乎决心要继承下来。」

「这样的话，该不会……」

「在这里看见的烟火就是契机吧。」

此时，我拿出系在腰带上的瓶子。

眼泪的小瓶子中多了两滴泪珠。

沃夫和玛丽小姐的眼泪就在这里。

「缘分与缘分真是环环相扣呢。」

「你是怎样，这次只收集到那么一点点吗？」

「咦？」

「你不是鼓起干劲说要收集到一千滴吗？」

「啊，就是啊！啊～真是，完全没有搜集到嘛！」

明明我的计画是要轻松收集到一千滴，却完全忘记了。我失望地垂下肩膀，师父便鼓励我似的砰地拍了下我的肩膀。

「明年也会放烟火，这样看来，以你来说是做得很不错了。」

之后师父开心地笑着说：「这种事情也满好的呢。」

祭典结束，日常生活回归镇上，但也有一些事情改变了。

本来讨厌魔法的少女，正在试着一点点接受魔法。

经过漫长的时间后终于再会的两人，下定决心要一起向前迈进。

我又结交了一位重要的朋友。

闭上眼睛，就有深刻、强烈的光景浮现眼前。

是明年的异界祭典。在那之中，也有我的身影。

我将再次回到往昔日常。

心中重新涌现活下去的觉悟。

第一卷 终焉之言与起始之泪 第七话 不存在魔法的日落天空

世界顶尖魔导师「七贤人」的其中一人，「永年魔女浮士德」的家里，这几天都回荡着怪异的笑声。

咕呼……咕呼呼呼……咕呼……

彷佛自深渊回响的不舒服声音。那样的声音一天天变得更大。

没错，就像夜色一样。

「唔嘻嘻嘻，咕呼嘻嘻嘻。」

「啊～真是！吵死了，梅格！」

我在自己的房里笑着，师父突然严厉地对我怒吼。

「怎么了吗，师父？在别人的休息时间气冲冲的。」

「因为你最近都在半夜里发出诡异的声音啊！」

「诡异的声音……？你是说十七岁的少女发出的清澈又美丽的笑声吗？」

「发出像四十岁大叔一样声音的你在说什么啊？而且不是只有我，使魔们也都跑来跟我抱怨了。」

「小动物们也？」

师父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了信。我不以为意地摊开信纸，上面用着有些歪曲，但还是可以清楚辨认的字迹写下了：「梅格很吵，希望可以想想办法。」

「嘿～写得真不错。明明是动物却能理解文字，真有一套……对吧，雪鸮？」

因为我的搭话，雪鸮的身体震了一下。

「拥有能够理解文字的智慧的存在并不多呢。我记得你之前确实认真地学习了文字吧。这么说来，师父，在东洋有一种叫做烤肉的竹串料理，听说翅膀、皮、尾巴这些部位很好吃喔。」

我以不带感情的声音这么说，雪鸮便开始发抖。在它抽搐着彷佛就要昏倒的时候，师父静静阻止：

「住手。你吓使魔是想干嘛？追根究柢，是在半夜发出诡异笑声的你不好。」

「我明明只是普通地在笑啊……」

这时师父突然看向我放在桌上的瓶子。

「什么嘛，你不是收集了不少吗，是看着这个在笑吗？」

「哎，就是这样啦。」

放在桌上的瓶子里，有着三十滴眼泪。师父拿起它，在手里左右摇晃了一下。

「唔，喜悦之泪有二十二滴，其他的有八滴啊。」

「意思是那八滴不能使用吗？」

「能不能呢……你收集到的眼泪，每一滴都很纯洁，应该也是能找到替代手段吧。」

「啊，如果是那样就太好了。必须收集到一千滴，还要从中辨别是否是喜悦之泪的话就太强人所难了。」

「情感的碎片就是拥有这么强大的力量啊。」

「那个……我从之前就很在意，情感的碎片到底是什么？我问了祈小姐，她也说不知道，书上也几乎没有提及，我真的搞不懂耶。」

如果是喜悦之泪就没问题，因为很纯洁所以总会有办法什么的。我还是搞不清楚师父究竟是用什么观点在判断事情。

不过有一件事情是我知道的。那就是现代魔法并没有使用情感的碎片，所以谜团很多。

听见我的询问，师父不知为何浮现出寂寞的表情。

「现在的魔导师都不知道。是时代将其遗忘了，遗忘掉致力于魔导的人们该拥有的，真正重要的事物。」

「那究竟是什么……？」

「是什么呢？那答案就由你去寻找吧。总之你不要唠叨找借口，专心想想要怎么收集到一千滴吧。」

师父这么说，用一种看起来闷闷不乐的表情窥视瓶中。她像是在确认一般晃了晃瓶子。

「这么说来，你是怎么收集到这些眼泪的？」

「咦？怎么收集？就是帮助镇上的人或是听他们说说话，有很多方法啊。我也是辛苦了一番啊。」

「你这不是突然就能收集到一堆了吗？」

「我熟能生巧嘛。」

我得意地点点头。

「最近我也变得机灵了起来喔。像是带着臭小孩的父母啊、身体孱弱的老人啊，我都找这些看起来身处困境的人对他们下手。再来就是厌世的上班族之类的，温柔对待他们的话，轻轻松松就能收集到眼泪了。」

「话说得可真满呢。」

「我也成长到那个地步了啊。毕竟我可是和世界的苏菲一起完成工作了。」

经过几天前在拉毕斯镇举行的异界祭典嘉年华之后，我的魔法控制力肉眼可见地提升了。

虽然那个时候我滥用魔法，因此倒下了，但我持续练习，掌握了调节魔力和施加力量的方法等等。

魔法的知识是要慢慢积累的，但只要拥有技术，就不需要害怕。这点让我产生了自信。

接着师父摆出了严肃的表情，看着我说道：

「梅格。你暂时禁止使用魔法。」

「啥？」

我因这突如其来的发言瞪圆眼睛。

但师父完全不在意，依旧平静。

我颤抖着开口。

「为、为什么？」

我的声音在发抖。

「这样下去，会变得无法使用。」

「为什么……」

「你摸着良心思考看看吧。这个答案需要你自己去找到，如果由我告诉你，就没有意义了。」

师父说完，静静走出了房间。

留下我一个人。

「啥？」

在寂静的房里，只有我的声音回响着。

「啥？」

○

「到底是怎样啊，完全摸不着头绪嘛。」

我把下巴靠在桌上，「啾～」可爱的叫声响起，使魔卡班克尔爬到了我头上。在我的对面，挚友菲涅喝着红茶，脸上浮现傻眼的笑容。

我在她家让她听我抱怨。

「我把收集的眼泪给她看，还以为她很感动呢，却突然说什么『禁止使用魔法～』到底怎么回事啊？我要杀了她，混蛋。」

「讲得真难听……哎呀，应该是有什么苦衷吧？她也不是会因为不喜欢或觉得你得意忘形之类的无聊情绪就提出不讲理要求的人嘛。」

「的确……是这样没错啦。」

被这么一说，确实是这样。师父不会做出没有意义的事。师父对我下达的指示和命令，一直都有其意义。

有着可以让我学习到东西的意义。

有着可以让我发现什么的意义。

所以我必须找到其中意义。

我知道由自己来思考的重要性。这是师父教会我的事。

「会不会是你把魔法用在不正当的事情上了？」

「不可能。我会被杀掉。你以为我当她的徒弟几年了。」

「或是镇民抱怨了你？」

「不可能不可能。要说的话，都开心到流眼泪了还要抱怨，若这一天到来的话，我早就先大发雷霆了。」

「唔～好难啊……」

菲涅轻声叹气，突然像是在意起什么似的偏着脑袋。

「话说回来，喜悦之泪是那么简单就能获得的东西吗？」

「哎，我也是觉得应该会很难，但只要抓到诀窍，也就是那样而已啊。只要瞄准女人，小孩或是疲劳的上班族等等，意外就能轻松得到。投资报酬率很高啊，我熟能生巧啊。」

「你很像诈骗耶。」

她浮现傻眼的笑容，继续喝着红茶并呢喃道：

「但是有点可惜呢。诀窍或者熟能生巧什么的，我或许不想从你口中听到这些话呢。」

「为什么？」

「喜悦之泪对哭泣的人来说，是开心的最大化表现吧。所以，我比较喜欢珍惜着每一滴眼泪的梅格喔。」

珍惜着每一滴眼泪。

不知为何，那句话好像说中了什么。

「我现在也没有随便对待眼泪喔。」

「嗯，那就好。」

确实，要一直品味收集喜悦之泪的快乐，说实话是不可能的。若问我第一次得到眼泪时的感觉跟现在是不是完全一样，答案是否定的。但就算这样说，也不代表我就不珍惜眼泪。最近不也因为我在大半夜还在直盯着眼泪看，小动物们才会来抱怨吗？

但是，我总觉得这并不是因为能收集到眼泪才感到开心。

我看着增加的眼泪，感受着自己的实力。心想我已经变得可以收集到这么多了……

「好好珍惜每一滴眼泪的分量吧。」

菲涅彷佛看穿了我的想法，静静地补上了一刀。

「我要在一年内收集一千滴耶。光是这样就已经很难了，这还攸关我的性命耶。要我一直珍惜眼泪，不太可能吧？」

「哎，话是这样说没错啦。浮士德大人不是说了『会变得无法使用』吗？她的意思难道不是指喜悦之泪在你心中的价值折损了，变得无法使用吗？」

「我觉得是两回事吧，东西又不会改变。」

我做出了小小的反驳，但其实没什么自信。

接着，菲涅脸上浮现看起来温柔的笑容。

「我可是在烦恼耶，你笑什么啊？」

「不，我只是想说你说了这么多抱怨，但还是有好好遵守浮士德大人的指示嘛。梅格的本质就是很认真嘛，看着还满有趣的。」

「小姑娘，请不要把我当成笑话。」

我们讲着无聊的废话，菲涅突然看向时钟，「啊，糟糕」站起了身。

「抱歉，我之后有约了。」

「你说你把我这位挚友丢着是有什么要事要办？该不会是男人吧？」

「这个嘛……就有点事啊。」

「咦？真的？」

「我之后再详细告诉你。」

我就此被赶出了菲涅的家。面对挚友突然的改变，我内心愕然，只能无精打采又漫无目的地迈出步伐。

完全没听说菲涅交男友了，明明连我都没交过。我的朋友渐渐变成大人了啊。

「哈啊～也是啦，菲涅姑娘是学生，我只是来路不明老太婆的小喽啰……」

我垂下双肩，两只使魔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来到了我身边。

「我只有你们了。」

我摸了摸它们的头，两只使魔都开心地眯细了眼睛。

「你们知道吗？街头巷尾都传言饲养动物的单身女性要玩完了。」

听闻我的话，两只使魔都和我拉开了距离。

雪鸮不知飞去了哪里。我拎起卡班克尔的背，放到眼前，它尴尬地别开视线。

这样啊，你们也是这种感觉吗？

「今天晚饭就吃烤肉吧。」

面对我不带感情的声音，怀中的卡班克尔吓得发抖。

○

我漫无目的，无精打采地走着，不知何时就穿越了住宅区，来到拉毕斯的主干道。

这里有市场、餐厅、服饰店等等商店。在平日午间，人相对其他地方来得多，除了主妇和老人外，连穿着西装的上班族都很多。

「这么说来，是这里吗？之前拿到喜悦之泪的地方。」

我来到广场，突然想起了前几天的事。

记得那是一位还很年轻的男性上班族。

大学毕业后进到公司，工作很辛苦，每天都工作到很晚，好不容易抓住机会的生意又谈不拢，他已经无能为力，也没回去公司，就这样呆坐在广场的长椅上时，我向他搭了话。

因为有点冷，我给他一杯咖啡，听他说话，用带着的药草做了香氛交给他。

那个时候我确实对他说了什么。听到那些话，他不知不觉留下了喜悦之泪。

感觉久违地碰触到人的温柔。

他好像确实说了这句话。

「我记得那时候好像说了些什么，我说了什么呢？」

我问卡班克尔，它只对我摇头。比起不记得，它更像是在说不知道。当时没有在听吧。

「嗯～哭了的意思也就是说我说了很棒的话吧。不，没出息的应届毕业上班族让十七岁的少女听他说话，确实是感动到流眼泪也不奇怪啦。」

听见我的话，卡班克尔不知为何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怎样啦，你这臭小子？

话说回来。

我只是听他说话，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话又说回来，他当时是什么表情？我连这个都不记得，总有种罪恶感。

总之我有大量收集眼泪的必要，没办法去记得每一张脸。要与人面对面交流是需要一定时间的，也需要劳力。

「花时间把自己搞得满身泥泞后得到一滴，和有效率地到处巡逻后得到一百滴，完全是两回事吧。就算没有收获，依然是经历辛苦过程的那一方比较伟大，这种的想法过时了，你不觉得吗？」

「啾？」

我就已经没剩多少时间了，进度还大幅落后。现在我得赶快追上进度才行，师父却说我不准使用魔法。

「哈啊……真是的，要不就来用魔法吧？」

异界祭典后过了几天。明明还没有经过太长时间，我却能在短时间内收集到眼泪，虽然也有可能是因为运气好，但我想这必定也和我的实力提升了有关。

所以就算没有师父的教诲，只要依靠我自己的实力，应该也能度过难关。我总这么觉得。

但我也不知为何觉得似乎不能这样下去。

「梅格小姐，你好。」

我回过神来，抬起头。有个我完全不认识的大叔站在眼前。不……总觉得我有见过他，会是谁呢？

「啊，你好，午安。」

我随便打了招呼应付过去。接着又有一位阿姨「啊啦，梅格，之前真是谢谢你了」向我搭话。我依旧对她没有印象。

「哎呀，那点小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唔呵呵呵。」

接着我便慌慌张张地逃离了现场。

「啊，是梅格小姐。」

「你好，魔女小姑娘。」

「梅格小姐，之前谢谢你了！」

「啊，是梅格！」

「是梅格！喂～！」

「梅格，你今天也看起来很有精神呢。」

怎么回事？走着走着，就会被不怎么记得的人们一个接一个搭话。

虽然以前被镇民搭话的经验也不少，但今天实在有点不正常。我被叫住的频率是平常的两倍。还是第一次被这么多人搭话。

这时，我想到了其原因。

这样啊，因为我和苏菲一起举办了嘉年华。

七贤人苏菲·海特。闻名世界的年轻天才。她那美丽而灵动的样貌与人格，还用超越人类智慧的魔法使人们为之倾倒。那样的她和我，在这郊区城市拉毕斯举行了嘉年华。

这件事似乎为电视和报纸争相报导，因此就算本来不认识我的人现在知道了我，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突然就和我搭话，大家都好盲目追星喔。大众所抱持的感情真是善变啊，要不是有那场嘉年华，铁定谁都不会来向我搭话吧。」

「啾？」

听闻我的话，卡班克尔静静歪了歪脑袋。

它的表情看起来好像有什么话想说。什么啦？

我从广场穿过市场，在路上走着，不知何时就来到车站附近。这是郊区城市拉毕斯所拥有，唯一和其他大城市连接的轨道。

这里易受气候影响，虽然有在进行地下铁的铺设，但距离完成应该还要花上一些时间。至少应该要等到我的余命耗尽之后才会开通吧。

在我发呆的时候，不知不觉就来到这个地方。若是平常，这个时间我应该在买东西、照顾植物，或是学习有益于魔法的知识，但我完全提不起干劲去做那些事。

突然间，推着婴儿车的女性映入眼帘。看起来是个满年轻的人。

对最近的我来说，像她这样的人正是我要找的目标。我会监视着看她什么时候感到困扰，一出现机会就立刻飞奔过去。

接着，我不禁意和她对上了视线，我感觉她对我笑了。

咦？我？因这突发事件感到惊慌，看了一圈周遭。若在这种时候误会而挥了手，大多都会因为后面还有其他人而留下羞耻的回忆。

但可惜的是除了我之外，就没有感觉符合的目标对象了。看来她似乎是在对我笑。

「不不不，应该不是我吧。」

「你回忆看看，一定是你认识的人。」

「就说不认识了，我不记得她。」

「你是政客啊。」

「那是因为你从以前就是个笨蛋。」

「人如其名。」

在我脑海中，数名梅格·拉兹贝莉开起了会议。

在我这么忙碌着的时候，女人渐渐靠近我。

在脑中开会的梅格们「呜啊～！」惊慌地四处逃窜。

「魔女小姐！能见到你真好！那个时候真的很谢谢你。」

女人抓住我的手，浮现灿烂的笑容。

脑中乱成一团的我配合对方的话，「不不不，哈哈哈，不客气，没什么啦」敷衍地陪笑道。

那个时候是什么时候，这个人没把我跟其他魔女搞混吧？但住在拉毕斯的魔女，就只有我和师父而已。

「多亏有你，真的帮了我大忙。」

「那真是太好了，对，正是这样！」

「唉，你现在有空吗？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让我向你道谢？请让我请你喝杯茶吧。」

「啊，呃……」

我想拒绝，却说不出话。我想不出好的理由。

「我一直很想见你，一直在找你。能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哈啊……那真是非常感谢。」

○

我们进入车站前别有一番风味的咖啡厅。

和不认识的女人一起喝茶，总感觉有点尴尬。

不，对她来说，我是她认识的人。

「真是太好了，那个时候有你来帮我。」

「这、这样啊……」

事情变成这样，只能想办法熬过了。要注意她所说的话，从她的话中尽可能获取情报，找回记忆。没事的，梅格·拉兹贝莉。我做得到。

「那个时候真是辛苦呢。你看，就是宝宝……」

「是啊，这孩子真的是很不乖。」

「但能找到真是太好了。」

「咦？你说找到？」

「不！我也很想再见到大姊姊，所以才说找到真是太好了！呵呵呵！」

「能再见到你，我也很开心，拉毕斯镇的魔女小姐。或许如果没有你的话，现在我跟老公一定吵翻天了。」

「一家人和乐融融是再好不过了。」

「真的是这样。最近因为一些小小的误会而分开的夫妻也不少嘛。」

「哎，您的丈夫也是男人嘛，过去也会有一两个女人……」

「女人？」

「不可能会有呢～！」

这是地狱。谁来救救我。

我在内心流着冷汗，她突然在桌子放上我好像有见过的怀表。

「你看，你帮我修好的表，现在也好好地在运作喔。」

我想起来了。

这个人是我前几天帮助过的怀表主人。

小婴儿弄坏了怀表，而那是从丈夫的母亲那里继承的重要怀表。但那其实不是被小婴儿弄坏的，只不过是因为其中的精灵消失了。

我向陷入困扰的她搭话，替换了怀表中的精灵，让怀表再次动起来。

那时候她露出放心的微笑，流下眼泪。

「不是因为机械故障了，是因为精灵的关系怀表才会坏掉，原来还有这样的事呢。」

「哎，精灵也有自己的个性，也有和时钟不合的精灵在嘛。我只是把新的精灵叫来，而且有精灵回应了我的呼唤而已啦……」

在我们聊天的过程中，我渐渐想起来了。对了，我是看着这个人，想起以前送走寄宿在菲涅的手表里的精灵，脑中浮现如果做出一样的事，她说不定也会流泪的简单想法。实际上事情也确实这样发展了。

我并没有恶意。

但是，至少在那个时候的我心中，并没有想要帮助她的纯粹心情。

有的只是想要得到眼泪的卑劣心理，还有要把眼前工作完成的感觉。我是以「只要活用过去的经验就可以了吧」这种短视近利的情绪在动作的。

愈是想起，我的心里就愈是因为自己轻率的态度而浮现彷佛心脏被人掐紧的罪恶感。

帮助人是需要技术和经验的。但那说到底也不过是关于魔法的技术和经验，决不应该是涉及人类情感细腻之处的东西吧。

──我熟能生巧啊。这是有诀窍的。

熟能生巧是什么鬼啊，诀窍又是什么东西啊。

我是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伟大了。我感觉自己双颊发烫。

一开始我因为得到了某个人纯粹的感情而开心。只因为这样，我就能实际感受到我可以帮上某个人的忙。

但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开始没有好好看着别人的脸。

我没有好好地面对每一个人。

走出店里，我和女人一起前往车站。我问了她之后，知道她并不是这个镇的人。和我相遇的时候，只是正好来这个镇买东西，今天她似乎也是为了找我，才特地跑来这里。

「魔女小姐，你没事吧？从刚刚开始脸色就很差呢。」

「咦？啊……嗯，我没事。」

女人一脸担心地窥探着我的脸。她的脸突然清楚地映入我的眼中。

她的眼睛旁边有着痣，是个漂亮又年轻的人。她的眼神温柔，给人一种纯净的印象。我察觉自己事到如今才浮现出这种初次见面时会抱有的印象，更觉混乱。

我没想到她是这么漂亮的人。明明身为同性，我却感到慌张。她是连待在一起都会让人不自觉紧张起来的美女。

这样啊，我没有看着人家的脸说话呢。我没有好好注视着这个人的脸。虽然她进入我的视野内，但就像套了一层滤镜一样模糊。

一定不只是她而已。

我在这几天里，都没有好好看着其他人的脸。

我看着的都净是利益，结果之类的东西。

在那场祭典之后，我巩固起身为魔女的自信和骄傲，却不知何时蒙蔽了我的双眼。我发觉了自己的骄矜自满。

「你有什么烦恼的事吗？如果觉得困扰，不嫌弃的话，可以和我商量喔。」

「不，不是什么严重的事……那个，大姊姊。」

「蕾雀尔。」

「咦？」

「我还没报上名字呢。我叫做蕾雀尔。」

「啊，我是梅格。梅格·拉兹贝莉。」

「梅格小姐。呵呵，真不可思议。明明已经认识一段时间了，却到现在才自我介绍。」

「就是啊。」

我和她都没有好好自我介绍。我连这一点都没有发现。

──你是能够让人敞开心扉的魔女呢。

我想起师父在某一天对我说过的话。

我现在还是这样吗？我搞不清楚了。

「蕾雀尔小姐在觉得自己犯错的时候，会怎么做呢？」

回过神来时，我这么问了出口。

面对我的问题，蕾雀尔小姐露出呆愣的表情。

「犯错？」

「怎么说呢，就像是一直被说很温柔的孩子其实都是根据计算和盘算才行动，而且至今都没有发现自己的这一面，突然在某个瞬间就发现了，之类的。」

她露出了不懂我的意思的表情。也是呢。听了这一串话，怎么可能会理解呢。

「抱歉，我问了奇怪的事。请你忘记吧。」

但是她缓缓摇了摇头，静静开口。

「如果觉得自己犯了错，我想我会率直地承认错误，再重来一次吧。」

「重来……」

「任谁都会犯错，我认为重要的是要透过错误改变。」

「能改变吗？」

「可以改变的，一定。如果有着想要改变的心情的话。」

接着她露出笑容。

那是宛如女神的清澈笑容。

○

我在剪票口目送蕾雀尔小姐离开，再次垂头丧气地走在街上。虽然被鼓励了，但我还是很低落，连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样的心情才好。

我不擅长像这样辗转不前，我的个性不适合烦恼。

我想要赶快转换心情，但沉重的情感一直在我心里挥之不去。

我走着走着，来到连接镇上高处的长楼梯。我好像来到远离主干道的地方了，平常我不太会到这附近。

在楼梯前面，有个拿着大纸袋的老奶奶坐在那边。

她很困扰。不管怎么看，她都很困扰。

但就算我帮了这个人，她也不会流泪吧。人并没有脆弱到我帮忙他们搬东西就会流泪。

「奶奶，你怎么了？不嫌弃的话，我来帮你吧。」

但我还是向她搭话了。

如果是稍早之前的我，说不定不会这么做。大概会想说这个人不会流泪，无视她之后不知道跑去哪里吧。

但现在已经不一样了。

如果我可以改变，就要从现在开始改变。

所以我想重新开始。

会不会流泪都没有关系，而是在我把会向她搭话的自己，还有不会搭话的自己放上天平衡量时，我想成为那个能够向她搭话的自己。

我想作为能让自己感到骄傲的自己。

「咕咿，好重──！」

我抱着纸袋，背着老人，爬上长长的楼梯。老奶奶的家似乎就在这个楼梯尽头，镇上最高的丘陵之上。

「没事吧？你可以不用背我啊，要不要我下来？」

「不用！女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我一边发出呼～呼～的喘息声一边说道。

明明是很冷的季节，额头却冒出一大堆汗。我吐出的气息染上白色，鼻水也流下来。

为什么我明明是魔女，却在做着体力劳动啊？这种时候不就该使用魔法吗？我疲惫的身体恍惚地这么思考。

只要使用使重力无效的魔法，就可以让东西和老奶奶变轻。

只要使用强化肉体的魔法，虽然是暂时的，但可以提升力量……虽然隔天会肌肉酸痛。

透过今天一天，我自己也发现了许多事。我察觉很多觉得需要改进的地方，也反省过了。

所以，应该已经够了吧？

不如就用了吧，魔法。

这般恶魔之声在我脑中回荡。

我摇摇头，甩开这些想法，专注眼前的事。

首先要从这里开始，这是对于我来说，类似要重新振作的仪式之类的东西。

「哈啊──累死我了～」

终于来到山顶的我放下老奶奶和行李，像史莱姆一样瘫软。

我躺下来，仰望天空。星星微弱地闪烁着，傍晚的色彩交融其中。在夕照照耀之下吹来的风很凉，但很舒服。

「辛苦你了。」

彷佛要窥探我的脸似的，奶奶从一旁探头。

「真抱歉，要不是我伤到腰，平常是没有问题的。不把自己的年纪考虑进去是不行的呢。」

「来、来到这里就、就没问题了吧……」

「是啊，真的很谢谢你。」

奶奶笑了，轻轻坐在楼梯上。

「你是浮士德大人的徒弟梅格吧。我听说你最近都在到处帮忙别人，真的很了不起呢。」

「这、这样啊……你是从谁那边听说的？」

「店里的人，镇上的人，有很多很多的人都有跟我说喔。」

「唉……为什么呢？」

我猛地坐起身体。

「难道自从因为我和苏菲举行魔法嘉年华而变得有名以来，大家都关注着我的行动吗？」

「魔法嘉年华？」

「就是异界祭典那时候的啊。」

「啊……那时候的烟火真是精采呢。七贤人的魔女小姐竟然特地为了浮士德大人到这个镇上来表演，浮士德大人就是这么有分量的伟大人物呢。」

「嗯嗯嗯……嗯？我呢？」

「抱歉啊，我没有注意到你呢。有那么多人在，应该没什么人有直接看到你吧。你看，不是也有很多观光客吗？」

「确实……」

我还以为和世界知名的人物一起工作后，我也变有名了。

但其实镇上的人根本没有把我付出的努力看在眼里。

在那场祭典上，我所做的是辅助七贤人苏菲。前来观赏的观众，几乎所有人都是为了苏菲而到场。就像没有人会特地去记活动工作人员，艺人经纪人的脸一样，在那场嘉年华上记住我的脸的人，大概几乎不存在吧。

我能像这样让各式各样的人认识我，不为其他，都是多亏了我自己。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我好像真的很努力。

为什么我会这么努力呢？是因为我赌上的是性命吗？

「真漂亮啊。」在我思考的时候，奶奶突然出声说道。我也抬起头，追随她的视线。

这里可以一览被夕晖照耀的拉毕斯镇。

我所爱的故乡街道。

啊，这样啊。

我不知不觉地这么想着。

我喜欢住在这个镇上的人。

能一路努力，是因为我想要帮助他们，进而采取行动。

不知何时，我忘记了这样理所当然的事。

「这是报酬呢。」

「报酬？」

「是拉毕斯镇给予努力之人的褒奖。是给予每天每天都在为了镇上努力的──拉毕斯的魔女小姐的报酬。」

「或许是吧……」

我把奶奶送回家，稍微绕了一点路，往车站的方向前进。

「拉毕斯的魔女吗……」

我说出奶奶给我的称呼。

这样的称呼，让人感觉很骄傲。

沉重的脚步也不知不觉轻快起来。我用类似小跳步的雀跃步伐走在街上。

我穿过街道，通过住宅区，走过人群。

「啊，是梅格。」

「辛苦了，魔女小姑娘，今天已经要回去了吗？」

「梅格，工作辛苦了。」

「又是梅格！」

「梅格！拜拜～！」

向我搭话的人们的脸，我现在看得很清楚。

我喜欢的拉毕斯居民们。这些人的脸，我之前都没有好好看清楚。

本来以为他们是我不认识的人，但仔细一看，不论是谁不都是我十分眼熟的面孔吗？

「魔女小姐。」

突然被人搭话，我回过头，有位穿着西装的年轻男子站在那里。

我清楚记得那副身姿。

「哎呀，这不是因为工作愁容不展的小哥吗？真是巧啊。」

「你现在要回家了吗？」

「不，我在闲晃。」

「那正好，这是之前的谢礼。」

我接过他递出的纸袋说声：「谢谢。」

里面装的是刚烤好的面包。

「哇，这不是转角那间烘焙坊的面包吗。我师父最喜欢了。」

「我本来想要现在送去，就买了。」

「特地送去？何必这么费心。」

但他摇了摇头。

「无论如何都想向你道谢。那个时候我被工作逼得很紧，找不到人可以听我说话，差一点就要崩溃了。在那个时候，你向我搭话……我感觉得救了。」

「太夸张了。」

「你说的话，我记得很清楚。」

「我有说了那么厉害的话吗？」

「你说『要对自己感到骄傲』。」

「骄傲？」

「你说不管在什么时候，都要对自己感到骄傲。你说就算被世界上所有人背叛，只有自己一定要持续相信自己。总有一天，这一定会变成支持自己的力量。」

他这么说，深深地鞠躬。

「我在那个时候，工作完全做不出成果，迷失了自信……迷失了自我。面对这样的我，你说『如果你是在做该做的事，就没有任何错』，那个时候真的非常谢谢你。」

「不不不，我只是听了你说话而已，你快抬起头来吧。」

「但是……」

「有这个面包当报酬就够了，如果还有什么困扰的事，随时可以跟我说，我会帮你的。」

他缓缓抬起身，脸上静静地浮现笑容。

「我知道了，我很看好你喔──拉毕斯的魔女小姐。」

我目送着远去的男子背影，静静深呼吸。

「拉毕斯的魔女啊。这不是得到了个很棒的称号吗，梅格。」

有声音传来，我转过身，那里站着永年魔女浮士德。

「师父，有什么事吗，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我来接你啊，来接你这个放着打扫和煮饭不做，到处闲晃的笨蛋徒弟。」

「呜呃。」

我不自觉发出低沉的声音，但比起这个，还有其他让我在意的事。

「师父，你刚刚说称号吗？」

那应该是拥有实绩的魔女才会拥有的荣誉之名。

但师父点了点头说：

「嗯。虽然现在称号被当作了类似勋章的东西，但其本质在于人们的认可。」

「认可……」

「人们在认可魔导师时，会抱持感谢与信赖授予特别的名称，这是称号真正的由来。你被授予的拉毕斯的魔女，就是人们认可了你，对你表达感谢的无上证据。」

师父这么说，浮现往常那种富含深意的笑容。

「你已经是『拉毕斯的魔女』梅格·拉兹贝莉了。」

「我是拉毕斯的魔女？」

「梅格，今天向你搭话的人，都不是称呼你『浮士德的徒弟』，而是认可你为独当一面的魔女『梅格·拉兹贝莉』了。」

「啊……」

这么说来确实如此。回想起来，今天一整天，我的心中某处都有一种异样感。

至今，不管是谁都称呼我为「浮士德大人的徒弟」。

但今天却不一样。

许多人知道我的名字，用名字来称呼我。

──你还是个没有受到认可的魔女呢。

──你为什么会学魔法？

──对于顺其自然就学了魔法的兹贝莉而言，没有要学魔法的明确目的。这就是明明在向浮士德学知识，但你却还是「不被认可的魔女」的原因。

我想起和苏菲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天，她对我说的话。

我感觉理解了她真正的意思。

我至今都是顺理成章一般在学习魔法，没有目的和目标，只因为不能不这么做就学了。

但自从我开始收集喜悦之泪，我拥有了学习魔法的明确目标。为了要帮助许多人，让许多人感到快乐，我才要学魔法。

看着这样的我，镇上的人认可我为拉毕斯的魔女。

我的胸口满满的，感觉眼头发热，不禁咬住了唇。

接着，师父在满足地微笑后迈出步伐：

「好了，回家吧，梅格。今晚会很冷呢，来吃炖菜吧。」

「真的吗？好久没吃到师父做的炖菜了！也没什么要庆祝的事，这样好吗？」

「你在说什么，你得到了称号，十分有庆祝的价值吧。」

「师父……」

我悄悄吸了吸鼻子。

「对了，还正好有刚烤好的面包呢，是师父喜欢的面包！」

「啊，得在冷掉之前回到家呢。」

「好，要吃到肚子撑得饱饱的喔！」

我和师父并肩走着，手上拿着的面包传来好闻的香气，夕晖景色将世界染得十分美丽。

「唉，师父。」

「怎么了？」

「今天一天我都没有使用魔法，明白了师父话里的意思。」

我抬起头望向师父。

「你说会无法使用，指的不是情感的碎片，而是我的魔法吧？」

师父直直地看着我。我继续说道。

「直到今天我都觉得只要拥有知识，咏唱魔法，这样就可以了，但不是这样的。」

师父沉默听着我的话。

「真是不可思议，为了某个人而施放的魔法，拥有着比我想的还要强大的力量。」

脑中浮现许多人的面孔。

与我有所牵绊，给了我重要的眼泪的，拉毕斯镇上的众人面孔。

「我发现魔法不仅代表技术与智慧，而是赋予心意后才首次完成的东西。」

这一定是来自古老魔女已经没落的教诲。

但那是对魔法来说、对魔女来说，最重要的东西。

「梅格，伟大的魔女呢，是始于仅有一次的发现。」

「是。」

「许多魔导师一生都没有发现你发现的事，就这么死去。在这之中，你注意到了这件事。」

「……是。」

「你是能够让人敞开心扉的魔女，是个可以发现普通的魔导师无法注意到的事的魔女。」

「那么，我总有一天可以成为和师父一样的伟大魔女吗？」

「这就取决于接下来的你了。」

在这个时候，我感觉自己找到了一直很在意的问题的答案。

「该不会，师父收我为徒弟的原因就是……」

接着永年魔女浮士德，浮现看起来有点高兴，带有深意的笑容。

「是什么呢？」

她别开了脸。果然还是不打算告诉我的样子。

不知何处传来了孩子的笑声，车子缓缓行驶，街道上染成了橘色。

人们的喧闹让我联想到夕晖，走在回家路上的人们脸上带着些许疲惫。

我喜欢这个城镇。

我在帮助许多人的过程中，变得能够去应对各式各样的个案。

但在我思考效率问题的同时，本来是纯粹宝物的喜悦之泪，变成了我肮脏动机的结晶。

我忘了最重要的是要考虑对方心情这件事。

要为了人们想出必要的办法，有时也要学习，如字面所说拼上性命行动。

我之所以能成长至此，一定是因为我为了某个人全力付出加以行动了。是因为我抱持着骄傲在工作。

对我来说，喜悦之泪的价值，不只是在于它是可以延长我的寿命的道具而已。

缘分、学习、经验、心……它是为了得到许多东西，连接起人的重要羁绊。

是我最喜欢的人们一点一滴给予我的感情结晶。

其证据就是──最近会向我搭话的，不只是被我帮助过的人而已。

雪鸮不知从何处飞了过来，停在我肩膀上。

「啊！你这家伙！现在才悠悠哉哉地出现，太卑鄙了！」

「咕。」

悠然自得的使魔不知为何像个淘气的小鬼似的，让我感觉很可爱。今天就原谅它吧。

「好了，在做什么？梅格，炖菜要冷掉了，快回家吧。」

「啊，是，现在就来～！」

对魔女来说重要的事物，我知晓了一点。

我所不知道的事一定还有很多，但是今天，我总感觉自己被告知了我至今所做的一切并非毫无意义。

我的腰带上挂着装着喜悦之泪的瓶子。

在其中闪烁的眼泪是我的勋章，我珍贵的宝物。

在我的余命耗尽之前，还有十个月。

我活在人生无法忘怀的时间里。

我和两只使魔相视，静静浮现笑容。

「那么，回家吧。」

第一卷 终焉之言与起始之泪 尾声 孤独的魔女

在郊区城市拉毕斯的车站停着一辆火车。

一位老婆婆从打开的门里探出头。

这位名叫浮士德的老婆婆，是世界上名列前三的魔女。

镇上所有人都敬畏、赞赏浮士德，说她是伟大的魔女。

「啊，这次出差让我肩膀僵硬啊。」

稍微动了动，肩膀便发出声音。就算用魔法防止老化，还是藏不住上了年岁的部位。

这次出差比往常都还要久，拜此所赐，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家。虽说她有施了不会积灰尘的魔法，她还是不太喜欢长时间让家里空荡荡的。虽然一个人住十分自在，但没有人帮忙看家，还是很不方便。

通过剪票口，走在街上。只要使用魔法，就不需要特地用走的，但她想要欣赏过街景再回家。偶尔像这样接触镇上的空气，对浮士德来说是很重要的事情。

她走着走着，察觉大家远远地看着她。没有半个人向她搭话，都和她保持着距离。他们不是躲着她，而是敬畏她。不论是谁，都不敢向伟大的魔女浮士德搭话。

「哎呀呀，被这样看着，我很难好好走路啊。」

浮士德悄悄吐出叹息，继续前进。

接着，从后面跑来的小孩追过了浮士德。她为了不撞到孩子，慌忙闪过身，但在那之后孩子拐到脚，跌倒了。

「没事吧？」

在浮士德蹲下，想要握住孩子的手之时。

「不乖！你在做什么！」

母亲飞一般现身，要抢走什么似的抱起孩子。

「浮士德大人，十分对不起！这孩子有失礼节了！」

母亲以彷佛要跪下道歉的气势鞠躬。

「啊，不必道歉，没有受伤的话就好了……」

在浮士德说完之前，那对母子就有如逃跑似的离开现场。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只剩浮士德一个人被留在现场。

「哎呀，真大的骚动啊。」

浮士德缓缓站起身，收回视线。接着集中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突然都别开了。

浮士德再次迈步。

她的脸上浮现些许阴霾。

在镇上绕过再回到家时，太阳已经完全落下。

一片漆黑的自家迎接着浮士德。

「我回来了。」

就算出声，也没有人会回话，只有漆黑的家里和寂静立于跟前。

「……来准备吃饭吧。」

一个人的餐桌。

屋内回响着碗盘喀当喀当碰在一起的声音，还有时钟指针转动的声响。

浮士德一边吃着已经做得得心应手的炖菜，一边思考。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着要成为伟大魔女呢？

那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她想，她跟随的魔术老师夸奖了她的事就是契机。

──浮士德，你一定能成为很棒的魔女喔。所以你要帮助很多人，成为可以让人们喜悦的魔女。要帮上很多人的忙，让很多人露出笑容……你要成为那样的魔女喔。

记忆有些模糊，但她还清楚记得老师说过的话。

她很高兴可以被人认可，只要一再学习，魔法的技术就会进步，她专心于这一切，一心投入其中。

自那时起，又过了多久呢？

她被众人认可，被称作伟大的魔女。

被人依靠、帮助别人、精进魔法、习得知识，也累积经验。

但谁都不曾对她露出笑容。

她想起白天时那位母亲害怕的目光。

什么时候，自己……成了那样让人害怕的魔女呢？

「不太吃得下呢……」

盘子里的炖菜，已经完全冷掉了。

会收留那位少女，是各式各样的缘分导致的结果。

被魔法协会的照护机构收留的少女。

在那双眼睛深处，浮士德看见了光。

这孩子寄宿着可以齐聚人心的希望。

「过来吧。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家人了，梅格·拉兹贝莉。」

自那时起，过了十几年。

在郊区城市拉毕斯的车站停着一辆火车。

一位老婆婆从打开的门里探出头。

这是位世界上名列前三的伟大魔女。

「哎呀呀，每一年的出差都愈来愈多。」

这次出差虽然花了很长时间，但没有什么让她担心的要素。真要说的话，就只有不知道被她留在家里的徒弟有没有做出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这件事要担心了吧。

今天累积了很多疲劳，要不要久违地让徒弟帮她按摩呢？她想着这些事。

「欢迎回来，浮士德大人。」

在她通过剪票口的时候，站务员向她搭话，于是停下脚步。

「梅格今天被一大群动物追了喔。」

「那孩子在做什么啊……」

看来今天也引起骚动了啊，只要稍微一不注意她的徒弟，马上就会引发混乱。多亏有梅格，她连要说出「上了年纪啊」那种丧气话的闲工夫都没有。

她穿过剪票口，走上街道。

只要使用魔法，就不需要特地用走的，但她想要欣赏过街景再回家。偶尔像这样接触镇上的空气，对浮士德来说是很重要的事情。

她走在商店街上，路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向她低头致意。

「欢迎回来，浮士德大人。」

「梅格今天跟我买了很多东西喔，今晚是不是要吃大餐？」

「之前谢谢您了，梅格她还好吗？」

「浮士德大人，梅格姊她好过分喔，一下子就要对我家的面包杀价。」

这几年，她会被镇上的人搭话了。

镇上的大家都会把梅格的名字挂在嘴边。只要那爱闹事的徒弟走在街上，就有人会开心地向浮士德报告她的事。

梅格的存在成为了连接浮士德和镇民的桥梁。

这个时候，走在前面的女孩子突然摔倒了，大概是绊到脚了吧。

「没事吧？」

浮士德抱持着既视感，向孩子搭了话。她扶着孩子站起来，孩子并没有受什么伤。

「浮士德大人！谢谢！」

那是她曾经见过的少女。

接着，一名男性赶忙跑了过来。

「啊，浮士德大人，谢谢您。」

「是汉地啊，这是你女儿吧。」

「是，她叫安娜。安娜，有没有受伤？」

「嗯！没事！浮士德大人！那个，梅格她过得好吗？」

「啊，过得很好，好到我都要感到困扰了……那孩子也出名了呢，连这么小的孩子都知道梅格的事。」

「因为前几天真的受了梅格很多帮忙。」

「嗯！她让我看了很漂亮的花！」

「……这样啊。」

目送汉地和安娜离开后，浮士德缓缓深呼吸，环视街上。

她感觉镇上一点一滴地改变了。

害怕的目光，不知不觉变成了许多的笑容。

契机正是那孩子。就像新风吹过，只要梅格走在路上，镇上的人就会增添些许精神。那阵风也吹到了浮士德身边。

原先步伐沉重的回家路，现在也让浮士德的脚步稍稍加快了。

在镇上绕过一圈后，太阳已经完全落下了。

穿过魔女之森，就能看到家了。屋内闪烁着温暖的灯光，温柔迎接浮士德。

她轻轻将手放上手把，打开门。

接着她被许多小动物包围，端着大锅子的梅格出来迎接她。

「师父，欢迎回来！你好慢喔！今天可是要喝我珍藏的汤呢！啊！喂，你们！很危险，不要站在我脚边！」

回到家便有许多使魔和梅格来迎接。

明亮的嗓音，温暖的光……还有家人。

这副光景总让她感到没来由的高兴与欣慰。

「啊，我回来了。」

浮士德脸上悄悄浮现微笑。

这孩子大概还想不到吧。

自己会继承「永年魔女」之名。

没什么时间了。

如果那天看见的光景是事实，我的性命已不久矣。

注意到了此一事实的，现在还只有浮士德一个人。

但这一件事就改天再说吧。

第一卷 终焉之言与起始之泪 后记

感谢阅读《直至魔女消逝》。

因为兴趣而开始写小说，已经十七年了。能得到像这样的机会，我十分震惊。人生不知道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呢。

要让这部小说变成书，真的受到了各式各样的人帮忙才得以完成。

以负责插画的コレフジ老师，责任编辑田端大人为首，参与了本书制作的人，我的言语真的道不尽感谢。

还有比什么都重要的，买下了这本书的各位读者。

真的很谢谢你们从这么多的故事之中找到了它。

梅格让我看见了许多梦想。

我诚心祈祷，愿梅格也能透过故事，将重要的事物传递给拿着这本书的各位。

坂

第一卷 终焉之言与起始之泪 插图

第二卷 祝福钟声响彻苍海 第八话 言语、灾厄与典礼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公子夜殇

录入：kid

这座城市是小城市拉毕斯，土地还算宽广，居民也算多。

而这座城市中有魔女。

居住在此的魔女是世上只有七人的「七贤人」之一──永年魔女浮士德。

以及她的弟子──

「啊，是梅格！嗨，丑女、素颜、阴暗女。」

「你说谁是丑女土里土气乡巴佬又阴暗啊小心把你剁成绞肉做成汉堡排大块朵颐啊混蛋！」

「耶──她生气了。」

我是梅格·拉兹贝莉，人称拉毕斯的魔女。

在距今约两个月前的我的十七岁生日。

身为见习魔女的我，接获师父突如其来的宣告。

──你会死喔。再过一年。

那是名为「死亡宣言」的诅咒，我会以常人的千倍速度老化。

在十七岁生日那天，我得知自己出生时就中了这个诅咒。

能逃过诅咒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收集一千滴人的情感碎片「喜悦之泪」，然后做成「生命种子」。

我收下被师父施以魔法的小瓶子后，至今已经成功收集五十滴左右的情感碎片。虽然里面好像还混有喜悦之泪以外的眼泪……不过，看来那些眼泪之中似乎也有不可思议的力量。

师父说，既然瓶子收集了那些泪水，那一定有某种意义。我相信师父的这番话，眼下目标就是无论如何都要集齐一千滴情感碎片。

为了收集喜悦之泪奔走的这两个月俨然成了我的魔女人生中，尤其丰富的一段时光。

不只认识了和师父同为七贤人的祈小姐和苏菲，城里的人也替我取了「拉毕斯的魔女」这个称号，证明我已经是个独当一面的魔女。或许生活不能算是非常顺遂，但多亏遇见许多人，接下来想必也能更加投入喜悦之泪的收集。

话虽如此，我现在依然在修行中。因此我的生活一刻也闲不下来。每天都要不断精进，除了进行魔法修行，还要钻研知识，同时也要完成师父吩咐的跑腿──伟大的使命。

但讽刺的是，或许应该怪罪于我这副天生的美貌和品德，每当我上街就会有人围过来。

尤其是被这分美貌俘虏的死小鬼……小孩们。

但就算是这样的小孩们，我依旧会搭理他们。

「梅格，你几岁？」

「啊？十七岁啊……」

「当徒弟几年了？」

「呃……十二年左右？」

「我昨天看到电视上说，普通的魔女十年就独立了。」

「我也看到了！」

「我也是！耶──万年见习！」

「呜啊啊啊！唔呜啊啊啊噢！呜咕咕咕咕啊嘎嘎哦咕咕！」

「气到不会讲话的怪兽！」

「呀呀！」

没错……我还是会搭理他们。

当我忘我地流着口水，以下腰的状态追赶孩子们，突然有个人站到我面前。

「兹贝莉……」

一名有着蓝色头发和美丽赤瞳的美少女，以退避三舍的表情睥睨我。

她是七贤人之一，「祝福魔女」苏菲。

「你不是苏菲吗！异界祭典之后就没见面了！你最近好吗？」

我的身体就像弹簧一样，从下腰状态站直，苏菲见状，往后倒退一步。

「你不要过来。」

○

「魔法典礼？」

「今年会举办二十年一次的魔法典礼。」

我们来到拉毕斯郊外的魔女之馆，苏菲在客厅喝着红茶，轻描淡写地说着。

「与魔法有关的魔导师和企业都会参加，并发表新技术。听说是魔法协会主办的魔法大祭典。」

「是喔──原来有这么盛大的典礼啊。」

当我把茶端到桌上，师父静静地拿起杯子就口。

「我不是有叮嘱你好好关注时事吗？这件事大到新闻都有报导。在魔法相关人士之中，也就只有你不知道了吧。」

「毕竟如果是重要的新闻，师父基本上都会跟我说啊……」

「不要把人当成报纸！」

师父无奈地叹口气。

「说是这么说，上次魔法典礼举办时，是在你和苏菲出生之前，所以不知道或许也无可厚非吧。」

「但我知道，我们明明同年。」

「因为你和梅格的能干程度不一样啊。」

「这句是不是多余的？」

就连我的吐槽也被空虚地略过。苏菲毫不在意地用汤匙「锵锵」地搅拌茶杯。

「魔法典礼是魔法界最顶尖的活动。也只有魔法协会邀请的人才能参加。大家都是顶尖魔导师、企业董事、部分大型媒体的记者。当然，七贤人也在参加名单当中。」

「哦哦，你的意思是说你很厉害？」

「我位属顶尖行列是不争的事实，不是我自作多情。」

「呜唔唔……是这样没错啦。可是这个典礼这么隆重，把我也叫去好吗？」

「如果是『永年魔女』的弟子，无庸置疑有参加资格。」

「每当要举行魔法典礼，魔法协会的会长就会委托我处理一些事。因为很忙，我一直很犹豫要不要带你去。结果──」

「是我开口要她带你出席的。」

「苏菲说的？」

我看向苏菲，她点了点头，但没有对上我的视线。

「魔法典礼对魔女而言是特别的日子。没有不参加的道理。听说现场将汇集许多新魔法的情报。只要你参加典礼，说不定能找到收集喜悦之泪或解除诅咒的线索。」

「这样啊……苏菲，谢谢你。」

我说完，苏菲就别过那张微红的脸。即使不说也能知道她在害羞。

「兹贝莉，你现在收集到多少喜悦之泪了？」

苏菲瞥了一眼我挂在腰间的泪水之瓶。

「呃，刚好五十滴吧。」

「根本不够。」

「又不是说想收集就能收集到。啊，但就算喜悦之泪没有起色，城里的人却给了我称号喔！叫作『拉毕斯的魔女』！」

「拉毕斯的魔女……你获得城市的名字啦？」

「这就代表梅格有多么关切这座名为拉毕斯的城市了。」

「……这样啊。」

苏菲露出一抹柔和的笑容，并轻轻将茶杯拿到嘴边。

室内顿时充满柔和的气氛，让我莫名感到难为情。

「来看电视吧。」

我打开电视，正好在播七贤人特辑。

是「言语魔女」克萝耶的特辑。

言语魔女克萝耶是外表受人瞩目的七贤人之一。听说也是「最想拥抱的魔女No·1」。多亏那副稳重又充满母性的外表，尤其受到男性喜爱。她偶尔会像这样出现在电视上，所以我对她的长相也很熟悉。

电视曝光度最高的人，毫无疑问是「祝福魔女」苏菲。

接下来是总会负责大型活动的「永年魔女」师父。

第三名就是这位「言语魔女」克萝耶。

因为祈小姐是研究者，所以不太会出现在人前。而剩下的三个人则是连名字都不太会出现在电视上。

曝光度高的人们、曝光度低的人们，以及曝光度适中的人。

我对七贤人的印象就是以这种形式划分。

当我看着电视，师父说：「克萝耶说不定也会参加魔法典礼喔。」

「可以现场看见这位美女啊……」

「克萝耶是美女？」

苏菲彷佛有哪里想不通，一脸不解。我有说什么奇怪的话吗？

「这个人超美的吧？不过，还是比不过我啦。」

「我劝你还是多照照镜子。」

「你想说什么？」

只见苏菲直盯着电视。

「好吧，这个人的确是美女啦。」

她这种彷佛面对外人的说法，令我久久无法释怀。

○

魔法典礼似乎会办在除夕夜。

「为什么要选在一年的最后一天举办啦……」

早晨，我站在玄关念念有词，目送要先前往现场准备典礼的师父。

如果是圣诞节之类的日子，那我还算可以理解。居然在一年的结尾安排工作，魔法协会真是不知替人着想。

我说完，师父则表示：

「因为有些原因啦。能举办魔法典礼的时机本来就有限。这次只是碰巧撞上除夕罢了。」

「参加者好像很多，所以我知道很难办啦。」

「也不是这样……算了，你迟早会知道。」

师父轻轻耸了耸肩，随后露出认真的脸庞。

「梅格，听好了。你去魔法典礼不是为了玩。要把它当成学习场所，多接触世界最顶尖的魔法。毕竟接触新的魔法也有助于解除未知的诅咒。」

「我知道啦。」

「知道就好。那我走了。」

当我还在疑惑师父的说法莫名意有所指，她却头也不回地走了。真是无情。送完师父后，我回到客厅，发现苏菲揉着惺忪的睡眼走来。

「苏菲，早安。我马上来泡红茶。家里也有咖啡，你要喝哪个？」

「我要咖啡。」

「好喔。」

「浮士德呢？」

「说是要准备典礼，已经先走了。对了，你不跟师父一起去，没关系吗？」

「如果没有我，你就不能参加典礼了。」

「没差，到时候我就看家啊。」

「那可不行。」

「为什么啊？你怎么这么坚持？」

「因为要是你不在，就不好玩了。」

「嗯？」

我总觉得这句话不太像她会说的而蹙眉，但她打开电视，彷佛想岔开话题。新闻正在报导与魔法典礼相关的话题。苏菲随性地转台，但每一个频道都在谈论魔法典礼。

「今天明明是除夕，电视却全是魔法典礼耶。」

「这个典礼是全世界的魔导师齐聚一堂的大活动。也难怪会这样。」

「好像奥运喔。可是，为什么是二十年举办一次？会不会间隔太久了啊？」

「魔法典礼跟小小的研究发表会或学会不一样，是很特别的活动。之所以二十年举办一次，也有个很明确的理由。」

「什么理由？」

「你之后就会知道了。」

苏菲大概是觉得解释很麻烦，只打算保持最低限度的谈话。

看来就算追问也没用了。

──能举办魔法典礼的时机本来就有限。

刚才师父说过的话在脑中复苏。不知道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之后我们两人为前往魔法典礼做准备，我带着使魔雪鸮和卡班克尔，与苏菲在家门前集合。

「苏菲，真的不用带什么行李吗？我也只带最基本的东西耶。」

「没关系。我们还会回来。」

「回来……从北美吗？」

我完全不懂她在想些什么。简直是一头雾水。随后，苏菲指着脚边说「我们现在要用这个移动」。只见地上早已画好魔法阵。苏菲平常都是俐落地在空中画魔法阵，难得像这样在地面建构阵型。

「这是什么？」

「转移魔法阵。我们会移动到设在典礼会场的另一个转移阵。是以特殊的组合才能发动的魔法。」

「还有这样的喔？」

「难度很高。不过魔法阵是现象魔法的延伸学问，只要继续学习，自然而然就会学会。」

「还有这样的喔？」

我就像个烂AI，一直重复同样的话，但苏菲不理我，在字里行间展现才能的同时，以熟练的动作将魔力注入魔法阵中。

「好了，你站上这里。」

「嗯、嗯……」

我按照苏菲的吩咐，站上魔法阵。

雪鸮、卡班克尔还有苏菲也同时进入魔法阵。

「那我要发动了。」

「啊，先等──」

我才刚开口，苏菲立刻弹响手指。

刹那间，世界改变了。我的视野在短短零点几秒之间骤变。

「到了。」

「超快！」

在讶异之后，我顿时哑口无言。因为眼前的光景实在太过美丽。

直到刚才为止还湛蓝的天空，突然转为夜晚，星星划过天际，极光也飘浮在夜空之上。

闪亮的装饰、宛如高级饭店提供的自助餐点、众多的人们、笑声、华美的音乐。

魔法典礼的会场在我眼前展开。

○

「好壮观……」

我忍不住发出赞叹。

我站在一个绚烂且奇幻，但又像祭典一样热闹的空间。放眼望去都是人，他们近半数都是魔导师吧。每往前跨出一步，脚边就会感觉到强烈的魔力流动。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生气蓬勃的魔力奔流。甚至觉得力量开始涌现。

「比我想的还要盛大。」

苏菲平静地出声。

「这里是哪里？」

「魔法协会管辖的北美圣地。应该类似现界与异界间的夹缝。」

「没想到世上还有这种地方……」

「这里平常是封闭状态，无法进入。浮士德说二十年才会开放一次。我也是第一次进来。」

「魔力也非常稳定耶。」

「听说只有今天一天，无论在这里建构什么样的魔法都会成功。所以才会在这里发表各种魔法。」

「天空也是施加了魔法，才变成夜晚吗？」

「因为要举行典礼，才会用魔法装饰吧。」

我从刚才开始就是一连串的惊讶。我万万没想到会有这种地方。自己的常识彷佛逐渐受到涂改。

「我还以为魔法协会是负责管理资格之类的，只会执行类似公所的工作。」

「魔法协会是全世界的魔法统括组织。但像你这种区区的底层魔女，基本上不会有机会接触。因为魔法协会是和小喽啰无缘的组织。」

「骂人不要弄得像是要一举砍下了恶鬼首级啦。」

当我瞪向苏菲，闪光灯突然「啪沙啪沙」地照亮我们。那光线太过耀眼，照得眼睛发晕。

「干嘛？敌袭吗！」

「是相机。」

「耶？」

我定睛一看，才发现有好多名记者拿相机对着我们。应该是杂志或电视台的拍摄吧。现场可见众多写手和记者。其中甚至有疑似直播主的人。

我一直以为这是一个神圣的活动，没想到意外富含娱乐性，我感到十分惊讶。

「各位请看！七贤人『祝福魔女』现在莅临会场！苏菲小姐，您今天打算做什么样的发表呢？」

「苏菲小姐！听说您担任今天典礼的表演活动！麻烦对粉丝说句话！」

不行。这样下去，苏菲会被压扁。

「慢着慢着，你们都给我慢着！如果要拍苏菲，就先过我这关吧！」

「碍事！闪开！」

当我模仿以前在影片中看过的远东国家的歌舞伎，结果「碰」的一声被挤出人群外。为数众多的记者就像围攻饵食的蚂蚁，纷纷围在苏菲身边。我被孤立之后，落到只能呆滞地在外头观望情形的地步。

「兹贝莉，我不要紧，你先走吧。」

苏菲对我比了个手势。她已经很习惯这种场面了吧。但就算她说没事，就这样抛下她一个人走掉，我还是很担心。

「没办法了。雪鸮，你跟着苏菲吧。」

「咕咕。」

我下达指令后，雪鸮飞向苏菲。这样就姑且没问题了。要是发生什么事，它一定会通知我。

「好了，我现在要干嘛呢……」

事出突然，现在要独自行动了。就像突然被排挤的孩子，凄凉与空虚涌上心头。应该说，我开始觉得有点火大了。

「我看还是对那些记者下咒，诅咒他们连受两个月拉肚子之苦好了……」

当我咬牙切齿，身边传来一道声音：

「别说这种吓人的话。这个地方归魔法协会管理。而今天是二十年一次值得纪念的典礼。要是诅咒他人，就会被永久剥夺使用魔法的权利喔。」

「啊啊？谁啊？这么猖……狂……」

我看到人之后，闭口不语。

站在我面前的人，是个白发、白瞳的年幼女孩。

○

我刚开始是被她异样的外表吸引了注意力。

如雪般纯白的肌肤和头发。彷佛碰到就会融化的雪白眼睫毛。她的表情与纤细的外表相反，显得明朗快活，嘴角隐约可见的虎牙与强势的眉毛，抹消了她身上虚幻的气质。她身上穿着宛如民族服饰般造型奇特的衣服，几乎让人以为是住在某座森林的妖精。

少女的周围有雪白美丽的光珠飘浮。

那是寄宿于万物的法则──精灵。少女的身边围着许多精灵。

「做什么？居然直盯着老身看。」

她的遣词用字显得老态龙钟，与楚楚可怜的外表相去甚远。看来她平时说话就是这样。

从她奇妙的身体特征和打扮，可以推测她是魔女。因为苏菲也是这样，如果身体流入过多的魔力，外表就会以这种形式产生变异。只不过这个女孩跟苏菲不同，我感觉不到她的魔力。难道造成外表变异的原因并不是魔力吗？

白化症──这个名词浮现在我的脑海中。由于先天基因突变，欠缺黑色素，造成体毛、眼眸的色素白化，这种状态就叫白化症。如果这个女孩不是魔女，那或许就是白化症了。

当我说不出话，少女伸手指着我说：

「姑娘，汝是这个活动的相关人士吗？看汝这身简陋的样貌，还有穷酸的脸，是受雇的工作人员吧。」

「啊？」

「老身就不计较汝刚才的危险发言了。别说那个，老身对这个会场不熟。给老身带路。」

「你这个死小鬼在说什么鬼话啊？」

明明是初次见面，说话却这么高高在上。

我感到满肚子火，因此抓住少女的脸颊。她的脸随即变成章鱼的模样。

「要我教你怎么跟长辈说话吗？」

我以还没完全摆脱的歌舞伎口吻撂狠话，惹得她大叫：

「还不快住手！姑娘！汝知道自己在对谁做什么吗！」

「我在教不谙世事的小鬼头什么是礼仪啦！」

「别闹！放手！还不快住手！别闹了！别闹了啦！呜噎噎噎、呜噎噎噎噎噎！」

她最后哭出来了。我无可奈何地放手，结果她竟哭着破口大骂「笨蛋！丑女！」，还要继续撒野吗？

好，重新来过吧。这孩子是谁啊？爸妈不在这里吗？

当我这么想，突然恍然大悟。这里是魔法典礼。她该不会是哪个大人物的小孩吧？

我急忙环视周遭，却没看到像是她的父母的人。姑且松了一口气。现场这么吵，我们刚才的骚动好像不是那么显眼。

「好了啦，不要哭了。对不起嘛，我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是我不该抓住你的脸。」

我从口袋中拿出手帕，替少女擦拭泪珠。这时，在我脚边的卡班克尔跳上少女的肩膀，舔舐她的眼泪。少女的表情随即开朗起来。

「呜哇！真是可爱，是老身从未见过的动物！」

「这是我的使魔。它是异界的居民，所以正常来说是看不到的喔。」

这名少女直到刚才为止还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现在却变成满面的笑容。尽管口吻老气横秋，却依旧是个普通的女孩子。

「对了，你是从哪里来的？爸爸和妈妈呢？」

「老身是和随从一起来的，但那个人趁老身不注意，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果然是走失的孩子啊。」

「老身才没有走失！」

少女别过脸闹别扭。真麻烦啊。

不过，她说「随从」啊。果然是哪个大人物的孩子吧。

「意思是如果把她平安送回爸妈身边，我就能拿到礼金……？」

「汝说出自己的欲望喽。」

「好啦，我们相会也是有缘。在你找到随从之前，就跟我一起逛吧。」

「真的吗？」

少女瞬间露出欣喜的表情，但马上又尴尬地正色。

「哼、哼，行啊。如果汝无论如何都想这样，那也行。」

「真是个麻烦的小鬼耶。」

不过算了。其实我意外地已经习惯面对这种孩子了。

「你是北美人吧？」

「为何知道？」

「我看得到你的周围有很多像是白色棉絮的东西。那是精灵，自然界有很多喔。北美地方是有着丰富自然景观的地区，精灵的数量也不少。我看精灵都很黏你，既然家人会带着这么小的孩子参加典礼，我猜应该是当地人吧。」

「汝看得到精灵吗？」

「因为我的眼睛有很强的魔力啊。」

「老身第一次遇见说自己看得见精灵的魔女。」

「毕竟精灵只能用特殊的魔法看见嘛。像我这样平常就看得见的人，应该很罕见喔。」

「唔，老身兴起一点兴致了。汝叫什么名字？」

「原来你直到刚才都对我没兴趣喔。我叫梅格。梅格·拉兹贝莉。」

「梅格？」

「没错。是受世界宠爱的美少女。要铭刻在脑海里喔。」

「汝的眼睛魔力很强，但视力似乎很差。」

「你知道对初次见面的人该有什么样的礼仪吗？」

我耸了耸肩。

「好了，那你的名字呢？」

「……老身要保密。」

「问了别人的名字，自己却不报上名来啊？」

「老身不能自报家名。约好不能说……」

「哈哈，什么啦──」

虽然我忍不住笑了，但少女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看到她那张认真的表情，我也就没有继续追问。

就这样，我和这名神奇少女的魔法典礼巡礼，就此展开。

○

我在人群中与少女手牵手走着。卡班克尔安分地站在少女的肩上。看来它已经和少女完全混熟了。少女不愧是深受精灵喜爱的人，似乎连动物也很喜欢她。

「这种盛况好惊人喔。比我家乡的异界祭典还要盛大耶。」

「这是当然的。魔法界的知名人士自然不用说，连各国政府高官都会参加这个魔法典礼啊。媒体也很多。活动本身的参加资格虽然是魔法协会招待制，邀请的范围却很广。」

「真的耶。我知道那个人，他是很有名的直播主喔。连电影演员也在场耶。」

「毕竟这是聚集世界顶尖魔法的一大活动啊。就像是电影界的国际电影节，时尚界的时装周。照理来说，不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乡下魔女姑娘能来的地方。」

「你自己明明也是小孩子。」

她真是能言善辩。看来嘴巴恶劣是天生的。是说感觉好像跟哪个人很相似，是我多心了吗？不是我。没错，才不是我。

这时，我不经意看见几名戴墨镜、穿西装的男性。

「那些粗犷的人是谁啊？」

「是SP。这里有很多名人。一旦发生什么事，就会变成世界新闻。所以会场的警备也很森严。」

确实如她所说，感觉得到魔法典礼与普通的祭典相当不一样。而且也因为所到之处都有魔法，使这种感觉更加明显。

会场侧边既有像鸡尾酒会那样的餐点区，也有企业或著名魔导师的摊位，公开他们研究中的魔法。对我这个乡下人来说，这是我第一次来到如此大规模的魔法活动。

促进树木生长的魔法、用于农家的栽培魔法、利用魔法的新型态发电技术的发表。真的是到处都在发表各式各样的魔法。

我不经意地转动视线，正好看见有个制药公司发表的魔法药正蔚为话题。

「好厉害，祈小姐的名字在开发协助者的名单中。」

「『睿智魔女』啊。汝找她的话，在那里喔。」

「咦？哪里哪里？」

我看往少女手指的方向，只见祈小姐被许多魔法相关人士包围着谈话。她的打扮和平常不同，显得奢华成熟。

「喂──！祈小姐！」

即使我挥手，她也没有察觉的迹象。但这里这么吵也不意外。

「视线完全对不上……」

「汝等认识吗？」

「嗯，稍微认识。」

祈小姐正以认真的表情与人谈话，但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总觉得围着她的男性们色眯眯的。不过看到有个美女穿着胸口大开的洋装，也在所难免。拜托你按照自己的年纪打扮好吗？

「祈小姐好受欢迎喔。感觉过不去。」

「这也难怪。在医药品界中，她是现在最受瞩目的魔女啊。」

「是喔？」

「运用魔法药降低抗癌药物的风险，并提升效力，此外还有药物成瘾的治疗研究。在药学领域中，凡是轰动社会的话题，她的名字一定列在其中。」

「好厉害……」

过去，魔法与科学是分开看待的技术。不过近几年开始，魔法与科学融合后，引发相乘效果的搭配方式，开始吸引人们注意。师父平常是以承接魔法协会的工作为主，但祈小姐却不同，她是从制药公司承接企业案件，因此是这个领域的先驱。

七贤人做的事规模总是很大。

「话说回来，你懂很多耶。」

「关于七贤人的问题都包在老身身上。老身什么都知道喔。」

少女「哼」的一声，得意地挺起胸膛。看来是个重度魔法狂热者。年纪明明这么小，却学了很多知识。

「话说回来，时间魔法的研究异常地多耶。」

如果是企业摊位，都以药学或制造业相关的最尖端技术为主要的发表内容。可是一旦来到魔导师的个人研究摊位，时间魔法就会逐渐开始映入眼帘。其中也有空间转移等魔法，但都是推崇时间魔法的应用理论。

当我说完，少女点头表示：

「那是当然的。因为时间魔法是所有立志学习魔法之人的憧憬啊。属最艰难、最尖端、最高等的领域。也因此是个未知的领域，是一团谜。只要确立技术，就能一辈子玩乐过活了。那是充满梦想的领域。」

「原来时间魔法这么热门啊。」

「嗯。毕竟空间转移也算在时间魔法当中啊。时间魔法的需求和便利性也会随之提高。甚至有些企业会出悬赏金。」

「可是为何是时间魔法呢？我觉得应该还有更多种类可以选择啊。」

「永远的年轻貌美、瞬间移动的技术、观测未来、操纵时间。只要有这些技术，人类的智慧想必会有更多飞跃性的成长吧。汝光想太空科学就好。其中的诸多问题应该都能获得解决。比如移民星球、利用庞大的行星能源、利用太阳处理垃圾等等。」

「确实如此……」

我来到这个会场之前，是使用苏菲的魔法进行瞬间移动。那种魔法必须事先在出发地和目的地各自准备好魔法阵，因此可以想见，这种魔法使用的专门技术、知识与时间魔法的原理完全相异。会场中推崇的空间转移，是相较之下更轻松、自由的技术。

「如果能将操控生理时钟的技术活用在医疗上，就能阻止不断恶化的疾病。如果能使用时间回溯，就有望返老还童。而且魔法与医疗不同，只讲求技术力。只要建构出做法，重现的可能性也就高。低成本，高报酬。时间魔法是全人类的浪漫。」

这的确是一门不得了的生意。

魔法是一种干涉法则的手段，拥有的可能性远远超出科学能实现的范畴。令人重新确切感受到科学不可能做到的事，魔法就有可能实现。

这时候，师父的身影突然掠过脑海。

众人在这里追求的时间魔法，如果是「永年魔女」，一定能对其技术发展大大做出贡献。

但至少在我的所见之处，我从未看过师父着手进行这类魔法的开发工作。

按照师父的实力，想必不难赚到住进世界屈指可数的豪宅中，悠游自在生活的金额。我觉得光是依靠她现有的技术力，就有数千万……不对，是数亿以上的价值。

然而事实上，她却只是在小城市拉毕斯的郊外，与弟子一同过着朴质、低调的生活。

不过，我隐约知道个中理由。

一旦发展出时间魔法的技术，应该就能帮助到许多人，也能够拯救他们。

可是另一方面，生命的价值和有限资源的价值，便会逐渐被稀释吧。

那一定会带来不好的结果。

「操纵生理时钟啊……」

如果我能用那种魔法，即使没有生命种子，是否也能突破余命一年的诅咒呢？

但是，师父绝不会教我时间魔法。

技术上很困难也是其中一个原因，但我总认为，时间魔法对师父而言……具有一种更特别的意义。

○

我们挤在令人眼花撩乱的人群中，好不容易逛完会场一圈。这样看下来是不无聊，但人潮众多，实在是让人很疲累。

「完全找不到你的随从耶。」

「唔。那家伙丢下老身，跑去哪里撒野了？要两个月不供饭。」

「会死人啦。」

此时，我听见一道咕噜声响。即使会场如此吵杂，那道声音依旧大得传进我的耳里。只见少女难为情地按着肚子。

「老身饿了……」

「肚子的确是饿了。这边有提供自助餐，去吃点什么吧。」

「好，既然这样，老身亲自去帮汝挑食物！」

「啊，你等一下……」

说时迟，那时快，少女自告奋勇地跑向自助餐。算了，这段距离也不算远，应该不用担心会走散。

「真拿她没办法。」

当我要追着少女的背影往前走时，不小心撞到一个人。

预料之外的碰撞让我顿时失衡，但对方却撑住我的手。

「啊，不好意思。谢谢您。」

我一边道歉，一边抬头，随后愣在原地。因为眼前站着一名身穿丧服的奇妙女性。

对方是个全身上下包在黑色礼服之中，并用黑色面纱盖着脸部的女性。她有着又美又长的蓬松黑发，以及如死人般的苍白肌肤。从她异样的气息与源源不绝的庞大魔力就能一眼看出是魔女。而且是实力相当强的魔女。

铃铃──铃声从某处传来。刹那间，周遭的喧嚣瞬间消失。现场只有我们两人的气息飘荡，感觉就像从世界被切割开来一样。

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彷佛空气绷紧，也像是内心躁动不已。

当我察觉这种感觉的真面目，一股恐惧在身体当中流窜。

这个人──曾经杀过人。

好可怕。但我也不知道为何，并不觉得厌恶。

我从她身上感觉得到一股悲伤的气息。

当我一愣一愣地看着她，她也将脸面向我。我完全看不出她的表情。

「你……」

那是一道明明纤细，却又坚定凛然的声音。尽管我们身处因人群吵杂的空间内，那细小的声音却莫名清晰地传进我的耳中。

「身中诅咒啊。」

「咦？」

我很惊讶。她居然察觉连祈小姐和苏菲都没看出来的诅咒。

「为什么……？」

即使我抛出疑问，女性却没有回答。

「你接下来将会面对非常残酷的命运。当你解开诅咒，就会失去重要之物。」

「重要之物……是我的性命吗？」

但她摇了摇头。

「是更重要且无可取代的东西。重要到让你觉得舍弃性命也无妨的东西。」

「无可取代的东西……」

是什么啊？当思考着这个问题，身后突然有人喊了一声「梅格」，我回过神来。

只见一名少女拿着装有大量食物的盘子站在我的身后。

「汝发什么呆啊？汝迟迟不过来，这样岂不是吃不到东西吗？」

「啊，嗯。我正好在跟这个女人说话……」

然而当我回过头，那名女性却已经消失。

「汝说的女人在哪里？」

「好奇怪……刚才明明就在这里啊。」

「那不重要，快去吃东西。老身的肚子要饿扁了。」

「啊，嗯，说得也是。」

那名女性刚才说的话语在我的脑中挥之不去。

──当你解开诅咒，你就会失去重要之物。

──重要到让你觉得舍弃性命也无妨的东西。

那名女性究竟是谁？

她说的那些话……又是什么意思呢？

○

我们吃完餐点不久后，人潮忽然加剧。感觉要是一个不小心，就会被人群吞没。

「梅格，汝在哪里！人潮太可怕了……」

「来，这边！把手伸给我！」

「唔唔呣呣呣……别放开老身的手！梅格！」

我们钻着人群空隙往前走，好不容易才来到空旷的地方。

「总算走出来了……呃，这里是哪里？」

现场有一群人潮围着大广场，我们抵达的地方就是人潮的第一排。眼前有一道类似透明墙壁的东西，无法再往前。这是用魔法隔出的空间。

广场中央站着一名女性。她有着一头熟悉的蓝发。

「是苏菲！」

对了，她好像说魔法协会有委托工作给她。

会场的照明稍微转暗，变得有些昏暗。

苏菲对着众人一鞠躬后，开始绕圈，并将手伸向天空画出魔法阵。随后，魔法阵陆续发射烟火，现场开始涌现欢呼声。

苏菲接着轻轻伸出手，有只雪白美丽的鸟振翅飞来。

是一只不管怎么看都觉得熟悉的鸟。是雪鸮。当它振翅，随即发出闪光，空中也生成一条七彩的轨道。那条轨道使烟火变得更加光彩夺目。

「那家伙……根本澈底变成苏菲的使魔了嘛……」

聪颖的苏菲和雪鸮的契合度似乎很高。我看着总觉得不是滋味。

苏菲伸出手，雪鸮便静静地停在她的手上。

她接着往前看，视线前方升起一团烟雾，下一秒，便能看见三道人影。

站在正中间的人是一名蓄着白胡子、体态很宽的老爷爷。而他的左侧有个老妪──

「师父……她为什么在那里？」

我本来还觉得不解，但目光很快就被另一个站在右侧的女性夺走。

站在那里的人是刚才那位穿着黑衣服的女性。

「那个人……」

「她是七贤人之一，艾朵拉。」

少女一脸认真地如此补充说道。

「『灾厄魔女』艾朵拉。」

「灾厄……魔女。」

我知道这个名号。据说她身怀灭世之力，过去曾介入大规模战争，并结束战争。是个拥有惊人历练的魔女。我记得有魔法评论家在电视上推测魔法协会是为了限制她那压倒性的力量，才把七贤人的席位给她。

虽然听过传闻，这却是我第一次实际看见「灾厄魔女」的模样。

「为什么『灾厄魔女』会来参加这种喜气洋洋的典礼……？」

「别看她那样，好歹也是七贤人之一啊。既然隶属魔法协会，身在协会主办的活动会场，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可是我完全没有她会参加这种盛会的印象啊。」

「今天是魔法协会主办的活动。她说不定有什么企图吧。而且汝看，那个站在中间的爷爷，他就是魔法协会的会长。他说不定是想借着保镖之便，让『永年魔女』和『灾厄魔女』站在观众面前，好树立协会的权威吧。」

「唔哈，政治意味有够重。」

国际魔法协会是管理全世界魔法的组织。协会致力于推广魔法发展与大众的认知，名为七贤人的七位魔导师也是魔法协会认定的。协会的工作五花八门，举凡与企业合作，为技术发展做出贡献，或以魔法支援各国的自治单位，或是致力养育像苏菲这样，有特殊苦衷的孩子，同时也会进行社会活动。

而站在中央的那位爷爷，似乎就是这个组织的代表。

「魔法协会拉了很多赞助，才能举办这次的典礼。所以更想彰显协会的力量吧。」

「意思是，这个华美的空间里也有大人的盘算在蠢蠢欲动啊。」

「但就算他们企图以这种方式获得信赖，只要艾朵拉在，就是白费工夫啦。」

「经你这么一说，她会站在这么多记者面前，是一件很稀奇的事吧？过去别说是报纸，甚至没见过『灾厄魔女』出现在电视上。这其中有什么隐情吧？」

「放心。汝看了就知道了。」

「什么意思？」

当我不解地歪头，魔法协会的会长开始致词了。

「呃──各位嘉宾，感谢你们今日拨冗参与值得纪念的魔法典礼。自从魔法协会成立，即将满五百年。今年开放这块圣地，看到魔力依旧稳定地流动，由衷感到欣喜。」

记者配合会长的演说，将相机对准他。

我原本以为会出现一阵激烈的闪光风暴，但神奇的是，现场完全没有传出闪光和快门声。我还想说记者在演说中很遵守礼仪规范，但似乎并非如此。记者和电视台人员的表情很明显蒙上了阴影。

「真奇怪，是怎么了？」

似乎是机器无法正常使用。底下开始传出吵闹的声音。

这时候──

铃。

一道铃声不知从何方传来。

只见艾朵拉面对记者们，轻轻将食指伸到嘴巴前。

同一时间，场内的吵闹声一口气停止。人们配合她做出的安静手势，不再开口说话。我看得出她做了某种魔力控制，但不知道确切的手法是什么。现场的媒体明明这么多，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打算取材。

这个时候，我才明白少女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们不是不拍照。是无法拍照。这就是魔女艾朵拉的力量。

现场的气氛就像声音从世界上消失般诡异，唯有魔法协会会长的演说声响彻场内。

「魔法协会目前正在进行一项大型计画。我想在今天介绍，才斗胆耽误各位的时间。」

说完，灯光变得比刚才还要暗，场内顿时被黑暗包围。

下一秒，一个巨大的影像就像投影在萤幕上那样，浮现在什么都没有的空间。这好像也是一种魔法。

「近年来，世界的魔力奔流正在剧烈转变。虽然今年这块圣地顺利充满魔力，却没人知道二十年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森林砍伐、水质污染、土地沙漠化。能让魔力稳定的大自然正迈向年年减少一途，魔力灾害和魔力污染也逐渐扩大。世界时时刻刻暴露在魔力失控产生的威胁中。」

当循环在星球上的魔力因为某种形式溢出，有时就会产生由于魔力密度过高，促使魔法爆炸的「魔力灾害」。

与之同时增加的危害，就是魔力对动植物和土地造成污染的「魔力污染」。

魔力会令身体产生变异，使心肺功能无法正常运作，或是大大搅乱生态系。我也常看到新闻报导魔力灾害和魔力污染的消息。

而这些灾害似乎严重到魔法协会也将之视为一个议题了。

「已经有些土地因为魔力灾害毁灭，或是在魔力污染之下成为死亡土地，至今依旧无法涉足。魔力灾害的发生次数连年增加，想必在不久的将来，就会发生规模能比拟大型台风或火山大爆发，会致命性地破坏自然平衡的魔力灾害。这不只会危及数千、数万人们的性命，说不定这颗行星也会毁灭。我们必须防范未然。因此魔法协会思考该如何守护这颗行星，使魔力奔流稳定，并让人类和动物安心生活的方法。」

这时候，眼前的影像瞬间切换，显示出这颗行星的图像。

「我们魔法协会推导出的方法，是利用行星的核心。在我们居住的这颗星球中心，有个被称作核心的物质，我们认为所有魔力都是从这颗星核产生。魔法协会得出的答案就是──由人来管理星核。」

跳到一个不得了的话题上了。我忍不住咽下一口唾液。

「只要由人管理魔力奔流，就能维持生态系平衡，达到改善自然环境与稳定供给魔力的效果。如此便能养育树木、净化土地，将星球变回该有的样子。为了使人类更加发达，这是必要的程序。」

说完，画面上的星核分裂成两个。

星球中心与地上各有一个核。

「关于利用星核的具体方法，并非会真的挖洞，前往星球的核心。即使运用现代魔法，这也是办不到的事。因此，我们得出的方法是运用魔力矿石。魔力矿石是非常高浓度的魔力结晶。我们要运用魔力矿石，在地面上创造出模拟星核。接着利用这个在地上创造的星核，与真正的星核共鸣，借此发挥效用。」

为了操纵位于远处的星核，以魔力矿石为素材，在地面上也创造出星核。魔法协会的会长所说的，简单来说就是这么一回事。我不知道这么做是好是坏。但唯一能理解的是这个话题的规模大到离谱。

我没见过魔力矿石本体，只知道有这种东西。

那是一种会在高浓度魔力汇集处产生的特殊紫色矿石。它的魔力密度很高，能够建构强大的魔法。但另一方面，要是弄错使用的方法，魔法就会失控，身体也有被魔力污染的风险。因此没有魔导师乐意使用。但魔法协会会长却说要运用那么危险的物质。

这太反常了──只要稍微有点魔法知识，任谁都会发现这点。

再说了，要由谁来使用那玩意儿？

就算要用魔力矿石好了，可是要由谁来建构高度魔法式，以干涉星核中的物质呢？这又是哪个领域的魔法？我甚至想像不出来。

建构这样的魔法，难度堪比物质传送。超越了物理魔法、现象魔法的超高难度……

没错，就像时间魔法一样。

我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当然了，使用魔力矿石的人，不会是外行人。要建构连接星核的魔法的人，是魔法界专家中的专家。我已将这件事托付给站在这里的顶尖魔女『艾朵拉』和『浮士德』了。」

○

魔法典礼的致词顺利结束。场内就像解除禁令一样，恢复原本的喧嚣。

直到刚才为止的奇妙体验，以及魔法协会冲击性的发表。

在场所有人都表现出心中的讶异。但只有我还消化不了状况，呆愣在原地。

魔法协会发表的内容简单来说，是左右这颗星球的一大计画。

可是在根源处操纵魔力奔流，简直就是随心所欲控制世间法则的行为。换个角度看待，就像是意图接近神明的行径，这种作为不算是创造生命的非人道行为吗？至少以我认识的师父，她不会喜欢这种作为。

可是师父却参加了这个计画。

而且更重要的是，她过去对我只字未提。

「真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啊。」

少女以有些不悦的神情说着。

「操纵星球魔力的一大计画啊……真是令人不悦。更何况，那个『灾厄魔女』居然跟这个计画有关。」

「魔法协会为什么选上那两个人呢……」

「应该是看实力吧。『初始贤者贝涅特』、『永年魔女浮士德』、『灾厄魔女艾朵拉』。这三个人在现世的魔导师中，毫无疑问也是特殊的存在。老身猜大概是贝涅特拒绝了，事情才会落到那两个人身上吧。证据就是贝涅特今天没有来到这里。」

「可是，她们居然会参加那种计画……」

「说不定有什么内情。尤其是艾朵拉，只有那女人不能信任。」

「说到她，刚才会场的气氛也很怪异耶。都没人出声。虽然知道艾朵拉出手做了什么啦。」

「那是诅咒。」

「诅咒？」

「艾朵拉用了特殊的魔法，阻碍万物对她的认知，让相机拍不出她的身影。」

「那刚才场内声音消失也是一样的道理？」

「老身不知道详情，不过一样是诅咒吧。」

「原来魔法还能做出那种事啊……」

所以艾朵拉才没有出现在媒体上啊。我再次感受到七贤人的厉害之处。

在魔法之中，强调对人有负面影响的魔法技术就是诅咒。

诅咒可以让人的身体无法动弹、身体状况变差，或是感官错乱。

像这些具有负面效果的魔法，就统称诅咒。

而艾朵拉能让几乎所有人都没有察觉到诅咒的存在，轻轻松松地施展。

特别的存在，魔女艾朵拉。她显然知道关于我身上的诅咒。

虽然我的心情还没整理好，不过今天却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关于星核的详情，之后再问师父就好。如果师父今后会和艾朵拉一起工作，那我应该也有机会和她说话。

如果能借用她的智慧，说不定就能明白该如何解除我的诅咒。

当我思索着这些，突然有人出声叫我：「兹贝莉。」

转过身去，一位肩膀上停着雪白的雪鸮，与我相识的美少女站在那里。

「苏菲。」

「我找了你好久。」

「抱歉抱歉。我逛典礼逛到忘我了。」

「没关系。反正我也要忙魔法协会的委托。」

「话说回来，真亏你有办法在这么多人当中找到我呢。」

「都要多亏这孩子。」

苏菲摸了摸停在她肩上的雪鸮。雪鸮被抚摸后，打从心底开心地把头靠着苏菲。完完全全被驯服了。

一边是爱着少女的卡班克尔。一边是爱着苏菲的雪鸮。

「不要抛下我一个人！」

我忍不住大叫。

「对了，刚才祈小姐也在……」

「她被会长带走了。说是需要红花点缀典礼。」

「这样啊。我还以为可以说到话。真可惜。」

「七贤人无暇休息。扯到魔法协会就更是如此。」

「人类要是老是被使唤，就完蛋了啊。」

「你在英国乡下当老妪的奴隶，才是最接近完蛋的人。」

「不要说这么过分的话。」

这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因此战战兢兢地询问苏菲：

「唉，苏菲你事先知道魔法协会刚才说的事吗？」

只见苏菲摇摇头。

「第一次听说。我想，应该只有浮士德和艾朵拉知情。」

「原来这件事也没告诉七贤人啊……」

此时，苏菲像是发现了什么，将视线挪到少女身上。少女像是吃了一惊，躲到我的身后。

「兹贝莉，那边那个人是谁？」

「啊，这孩子？好像是走失的小孩。说是跟随从走散了。」

「老身才不是走失小孩！是那家伙跑不见的！」

「好好好。她一直是这个样子。」

「兹贝莉，这个人不是小孩子。」

「什么意思？」

随后，一道吼声贯穿会场，响彻周遭：「啊！找到了！」

我在惊吓之余望向周遭，只见有个女性正往这里跑来。

是个样貌熟悉、散发着母性的美女。

「您跑到哪里去了呀！我一直在找您耶！」

女性才刚来到我们眼前，就紧紧抱住躲在我背后的少女。

「我还很担心您是不是被绑架了！我实在……我实在！」

「好啦，知道了啦！所以汝先放开老身！」

当我近距离看到这名女性的脸，今早的记忆猛然回溯。

她是出现在电视上的「最想拥抱的魔女No·1」美女。

「我想起来了！这个女人不就是『言语魔女』克萝耶吗！」

我叫出声音后，女性却以呆滞的表情看着我，并发出「唔耶耶……？」的声音。她现在跟我在电视上看到的人，印象完全不同。

「兹贝莉，这个人不是克萝耶。」

听到苏菲这么说，我「啊？」了一声反问。

「拜托，不管怎么看，她都是『言语魔女』克萝耶啊。我才不会误判这副在电视上介绍过的火辣身材。」

我说完，克萝耶身分遭到否定的女性发出可爱的嗓音「唔咦咦……」这女人是把这里当作联谊在赚好感度吗？少女见状，傻眼地叹了口气。

「没办法了。梅格应该不要紧吧。温蒂，汝自我介绍一下。」

「好、好的。」

被少女称作温蒂的女性对着我做出高雅的致意。她的动作与电视上看到的一样，是美丽又洗炼的动作。唔耶耶……

「请恕我重新问候。我叫温蒂。是『言语魔女』克萝耶大人的头号弟子。」

「啥？」

「吓到了吗，乡下魔女梅格·拉兹贝莉？老身才是真正的『言语魔女』克萝耶。好好记住吧。」

我哑口无言，少女则是一脸得意地双手抱胸。听了她的话，我却愈来愈想不透。

「这是怎么回事……？克萝耶的弟子假冒克萝耶之名，真正的克萝耶其实不是克萝耶？难道说我才是真正的克萝耶？」

「完全不对。」

苏菲用手刀敲了我的头。

「克萝耶的存在是世界的最高机密。所以才会隐瞒。」

「温蒂是老身的替身。」

「替身……」

我看一眼温蒂，她缓缓点头。

「如各位所知，面对社会大众，都是我以克萝耶之名站在幕前。也因此我才会变成全世界最想拥抱的魔女No·1。」

「简直糟透了……可是，为什么要做这么麻烦的事？」

「理由在于克萝耶的体质。」

苏菲接下我的问题。

「克萝耶是七贤人中，唯一不会使用魔法的魔女。」

「不会使用魔法？」

「老身的身世很特殊。是脱离人类法则的存在。老身的身体有一半是人，一半是精灵。老身是精灵，同时也是人。老身的职责就是以人与精灵的仲介之姿，传递世间的法则之声。」

「世上居然有这种人存在……」

难怪我从克萝耶身上完全感受不到魔力的气息。她的魔力甚至不及普通人的程度，反倒是很稀有的等级。

这样我就明白以一个普通的魔法狂热少女来说，她为何会如此熟悉内部情报了。

她之所以厌恶灾厄魔女艾朵拉，也是因为艾朵拉拥有的破坏星球之力对她来说，是折磨精灵的危险因子。

我今天一天感觉到的疑问，现在逐一获得解答，就像将拼图摆到正确的位置那样。

「克萝耶大人不会用魔法，没有保护自己的手段。所以我才会像这样以代理人的身分在媒体前露面，克萝耶大人则在背地里活跃……大概是这样。」

「这样啊，你还这么小，真是不容易啊。」

苏菲听了，突然喷笑。苏菲平常几乎不笑，但她现在对我露出的嘲笑嘴脸，却让我萌生一股不可思议的感情。硬要以言语形容的话，应该近似于「火大」。

「兹贝莉，克萝耶比我们年长许多。」

「你说年长……她几岁啊？」

「一百五十岁以上。」

「一百……！那根本是老太婆嘛！」

「汝说谁是老太婆啊！」

克萝耶气得鼓起腮帮子。

「老身是因为受精灵的影响，身体时间流逝的速度跟人类不一样！居然就这样叫老身老太婆，简直是无知又愚昧！」

就算她这么说，事实就是事实。她讲话老气横秋也是因为这样吗？

「我是解开各种疑问了，可是把这个世界最高机密告诉我这种菜鸟魔女，不会有问题吗？」

「毕竟汝是苏菲的朋友，应该无妨吧。话说回来，汝等怎么会认识？」

「兹贝莉是浮士德的弟子。」

「浮士德大人的弟子……？」

克萝耶的身体抖了一下。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因此别开自己的脸，结果她以彷佛看着杀亲仇人的可怕表情紧盯着我。

「汝就是浮士德大人的弟子！」

「算、算是吧。」

「有众多魔导师数度毛遂自荐，都想当『永年魔女』的弟子，可是全部未果，没想到却被汝这种废物乡巴土包女给当上了？」

「你、你讲话很毒嘛。」

「汝为什么不说啊，蠢材！」

「那、那个……苏菲小姐，她超气的耶。」

「克萝耶是浮士德的忠实粉丝。所以她对能获得浮士德特别待遇的弟子恨之入骨。」

「我明明只是特别会被使唤啊！」

「每一件使唤都是浮士德大人给汝的修行！汝这个蠢材连这种事都不懂，就不要正大光明说自己是浮士德大人的弟子！」

「唔耶耶耶……大人！饶命呀！」

「我刚才就觉得这里很吵，所以走过来看，这是什么情形？」

我们为了知道是谁在说话而挪动视线，只见师父一脸傻眼地站在那里。

「师父！」

「梅格，你也真是的。你不管走到哪里都很吵耶。」

师父丝毫不介意周遭的视线，缓缓往我们这里走来。毕竟是在魔法典礼这个场合，师父看起来比平常更加威风凛凛。简直判若两人。

「浮、浮士德大伦……」

克萝耶发出窝囊的嗓音，师父于是静静看向她。

「怎么，克萝耶？原来你和梅格认识啊？」

「克萝耶刚才迷路了，是我呜咕！」

我本想说出真相，结果克萝耶的肘击袭向我的肚子。

「梅格刚才迷路了，是老身找到她的。」

「这样啊。我这个不肖的弟子受你照顾了。」

师父摸了摸克萝耶的头，克萝耶随即发出「呀啊！」的小女生尖叫，表情更是陶醉。看来她真的很崇拜师父。

「师父，你可以来这种地方吗？应该还有记者会之类的各种事情要忙吧？」

「因为马上就要跨年了啊。已经没空处理那些了。梅格，你也要先做好回家的准备啊。」

「咦？这是怎么──」

这时候，场内传出偌大的钟声。

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的钟声。每当声音响起，圣地夜空中耀眼的极光就会跟着美丽地闪烁。魔力活泼地流窜，地面顿时充满光晕，宛如海浪般遍布圣地。

感觉就像圣地本身在高歌。

浮在空中的极光被风拍打，像窗帘一样摇摆，星星们更加积极彰显自己的存在。遍布地面的魔力接着产生变异，幻化成鸟的形象。那些鸟在圣地成群飞舞，最后朝夜空飞去。鸟飞向遥远的空中后，化为挂在天上的星星，接着转为数不清的美丽流星，划过天际。

令人屏息的祝福充满整个圣地。

「今年就要结束了。」

苏菲的话语促使我看向场内的时钟，距离跨年只剩不到三十秒。时间似乎在不知不觉间过了很久。不对，就算是如此，未免也太快了。

「因为这块圣地的魔力奔流很强啊。时间流逝的速度也会变快。」

师父看穿了我的心思，她不知不觉间站在我的身旁这么说道。

下一秒，我感觉到有人在拉我的衣袖。

只见克萝耶和温蒂小姐并排看着我。

「梅格，差不多要说再见了。」

「咦？你们要走了吗？」

「下次过来玩吧。既然汝成了浮士德大人的弟子，那老身就不会再客气了。下次老身会好好地教训汝。」

克萝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露出孩童般调皮的笑容。

什么跟什么啦。你明明连魔法都不会用。我面带苦笑，只是点头说了句：「知道了啦。」

随后，我的视野慢慢充满光芒。

接着意识逐渐淡出，然后中断。

○

当我恢复意识，一幢已经见惯的老宅就在眼前。

眼前是熟悉的光景与明亮的天空。这里是魔女之馆，还有魔女之森。

这里是哪里？我回来了吗？

在我对此感到不可思议时，雪鸮和卡班克尔站到我的双肩。

「你们怎么若无其事地跑回来啊？两个叛徒……」

我愤恨不平地说着，它们则是尴尬地错开视线。

「总算回来了。」

苏菲一脸稀松平常地站在我的背后。

「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圣地关闭了。所以我们被送回来了。」

「如果是一跨年就回来，那应该是晚上啊。」

眼前这道温暖洒落的阳光，还有澄澈的蓝天，不管怎么看，都在诉说平稳早晨的到来。

「圣地位在北美地区。时差大概是八个小时。」

「原来如此？」

这时候，师父不知从何处现身了。

「圣地二十年才会开放一次。而且也只有短短的一段时间。一旦时间到了，圣地就会封闭。而我们会被遣返。那是二十年一次的奇迹之地。梅格，你光是能站在那里，就已经很幸运了。」

「浮士德，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只不过是跟着你们一起回来罢了。毕竟再继续待在魔法协会，八成会暂时受到监控。再过一段时间，我就没办法这么悠哉了，所以好歹过年期间在家悠悠哉哉不为过吧？」

「意思是，师父你要开始着手进行魔法协会公布的新计画吗……？」

我以认真的眼神看着师父，她却不知为何笑了笑。不要看着人家认真的表情笑啦。

「这件事以后再说。梅格，现在要紧的是快去泡茶。也别忘了要招待苏菲喔。」

「我肚子饿了。兹贝莉，你煮点什么吧。」

「什么！新年一开始就要工作……？」

尽管我表现出乏力的模样，脸上却浮现一抹笑容。

接获自己未来的死讯后，已经过了几个月。

我的状况完全没获得改善，也不能说有什么进展。

但不知为何，我不禁觉得这幅稀松平常的光景无比惹人怜爱。

随着新的一年开始，我也换上新的心情。

「既然这样，我要大显身手喽！你们也来帮忙！」

「啾！」

「咕！」

我有预感今年也会是热闹的一年。我将这分预感纳入心中，往厨房跑去。

第二卷 祝福钟声响彻苍海 第九话 迷恋恶魔的家族

过年后，星核计画便正式开始推动。

这是一个大计画，要干涉星核，控制魔力的奔流，以期重建这颗星球。

但与此同时，也催生出众多的批评。

「魔法协会提拔据说过去参与了多场战争的『灾厄魔女』参与这次的计画。不知道究竟是以什么样的考量在挑选人才？」

电视上每天都在大肆批评魔法协会，并大谈星核计画。毕竟据说参与第二次世界大战的魔女也在这个计画之中，演变成这样也无可厚非。

说到魔女艾朵拉，基于她天生拥有的诅咒之力，过去几乎没出现在电视报导上。但现在却以这个计画为契机，开始备受讨论。

「师父，这样没问题吗？」

「应该持续不了多久吧。艾朵拉的力量很强。两、三天之后，就不会再有报导，甚至连名字都几乎不会记得了。」

「哦，这样啊。」

「否则的话，那孩子现在应该会被全世界盯上性命吧。」

「性命……？」

「代表她有很多敌人。」

师父称艾朵拉为「那孩子」。

这种称呼方式感觉就像对待令人怀念的友人，也像是对待自己的宝贝孩子。

不过她们都是七贤人，交情理所当然很久就是了。

但我总觉得她们之间似乎有一种更与众不同的关系。

「好了，梅格，不要光看电视，工作吧。现在一分一秒都浪费不得。」

「好──」

为什么师父要参加这项计画？

师父和艾朵拉又是什么样的关系？

这些我都还问不出口。

师父最近埋头研究星核，始终很忙碌。我也忙着协助收集资料、顶替师父的工作。我剩下的寿命明明有限，最近却无法如愿收集喜悦之泪。

此外，在收集资料的途中，我也学到了一些关于星核的知识。

星核位在地球深处──是存在于星球中心的核。星核包覆在铁与镍形成的高热液体中，借由化学反应产生魔力。

过去，自然环境会将流窜在地上的魔力维持在一定的浓度，但由于都市开发与自然环境遭到污染、破坏，原本保持均衡的魔力奔流开始产生紊乱。溢出的魔力因此造成生态系变异，甚至成为引发灾害的威胁。

最近人们积极恢复自然环境，即使是都市中心，提倡绿意与城市共存的都市计画已成主流。然而，要恢复失去的环境并没有这么简单。因为妨碍绿化活动的元凶，就是增加的魔力。

说来讽刺，人类竟因为自己的作为阻碍了自己如今的行动。

星核计画是由魔法协会提出的计画，旨在以人工方式控制紊乱的魔力奔流。

只要正常控制魔力，就能产生益于人类的效果。就像我只用短短十几年便在拉毕斯做出魔女之森一样，这种做法想必能提高绿化的效率吧。这么一来，人类就能亲自导正自己的过失。这就是魔法协会得出的答案。

如此看来，魔法协会做的事情并没有错。

但是现在已经衍生出相当多的议论，例如失败时的风险、魔力失控的疑虑等等，这些媒体都有报导。最近关于师父的报导也大幅增加。

甚至有记者来到拉毕斯这座城市，想采访师父。

原本平静的魔女之家，现在却聚集了众多记者。

「师父！记者都聚过来了！」

「梅格，我很忙。你去应对。」

「我吗……！」

我终于要在全国亮相了吗？我下定决心后，把门打开。

「各位，就由本、小、姐来回答问题哟！」

亮得炫目的闪光灯打在我身上……本来应该是这样。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我一出现，记者们就会一脸失望地走掉。为什么啊？

「真是天然的诅咒。你会是个很棒的苍蝇拍。」

师父看到这幅光景，在一旁忍俊不禁。你说谁是诅咒啦。

「好了，梅格，不要玩了，赶快工作吧。城里好像也有记者，所以代替我去采买吧。」

「就算没有记者，你还是使唤我跑腿啊……」

话虽如此，我压根儿不敢忤逆师父。我已经形同奴隶了。除了按照吩咐完成工作，别无选择。不过最近经常窝在家里，我也想稍微转换一下心情。

我看着手机上的采购清单，步行前往拉毕斯。站前广场今天依旧充满谈笑的老人和玩耍的孩子。

我漫不经心地看着小孩子嬉闹的模样，目光被某样东西夺走。

其中一个孩子──有个女孩子的颈部有类似烧烫伤的痕迹。

「唉。」

「啊，是魔女梅格！」

「幸好你认识我。你是……呃──」

「我叫玛莉喔。」

「玛莉啊。没有啦，我在想，你的脖子怎么会受伤？」

她的脖子上有宛如被烙铁烫伤的痕迹，清晰可见。是个让人看了就心痛的伤。模样宛如一道烙印。

但玛莉听了我的问题，却歪头说：「受伤？」

「嗯，你看，你摸摸看脖子。不是有一道很像烫伤的痕迹吗？」

「咦──？没有啊。」

「不可能没有啦。好了，你也请其他小朋友看看。」

孩子们听见我的话后，纷纷聚集过来看玛莉的脖子。

但每个人都满心不解地歪头。

「什么都没有啊。」

「你好怪。」

「咦？」

这是怎么一回事？玛莉的伤痕非常醒目，照理来说不可能看漏。既然大家都没发现，代表他们看不见吗？

「那个……那位老爷爷，不好意思。」

「怎么了吗？」

「你对这孩子的伤痕有什么感想？」

「啊？伤痕？」

老爷爷一脸问号地歪头，然后离去。

不只小孩子。普通人也看不见。

世上有些东西没有魔力就看不见。

魔力的奔流、灵魂，抑或是──诅咒。

「梅格好莫名其妙喔。明明什么都没有，却说『有烫伤』。」

「她被浮士德大人操到变成神经病了啦。」

「呀──社畜！」

「与其说是社畜，更像是奴隶吧？」

「万年见习的从属奴隶！」

「你们这是在对谁说话啊，蠢屁孩！」

我对着孩子们发飙，但心里依旧莫名惦记着那个烙印。

这种心乱如麻的感觉……我有印象。

是有人即将死亡的焦躁感。

○

我从小就常常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而眼睛所见的事物当中，有许多连普通魔女也看不见的东西。

师父说过，现世跟异界一样，有着一样多的未知存在。

她说使用魔法这件事，其实不过就是从普通人所在的法则，再往前多跨出一步，借此接触到充斥在世间的部分未知。

「梅格，你的眼睛是能知晓世界未知的眼睛。虽然只比普通人跟魔女多看到了一点点啦。」

「那师父看不到吗？」

「千里眼啊，就算能超越时间和距离，也无法跨越世界的格局。」

师父在我幼时对我说过好几次，我的眼睛有很强的魔力。

她说那就是我的资质。

既然如此，玛莉身上的烙印说不定也只有我才看得见。

「梅格，你怎么一脸郁闷？」

「唔咦？」

晚上，我坐在晚餐餐桌前，当师父看见我脸上这张难以言喻的表情，不禁露出不解的神情。

我从刚才开始就停止用餐了。

「你不是从以前就一直喜欢牛奶吗？」

「我超喜欢……」

「这道肉酱的滋味也不赖啊。」

「那是我的呕心力作……」

「不然你是想吃牛排吗？」

「为什么都只问吃的啊！」

我忍不住吐槽，结果师父愉悦地笑了。

「开个小玩笑嘛。」

「请师父不要夹杂奇怪的哏啦……」

「那么到底是怎么了？」

对拥有千里眼的「永年魔女」浮士德来说，看穿人心一点也不难。

她知道过去发生什么事，知道未来会如何发展。即使不是全盘了解，千里眼也拥有几乎洞察一切的能力。

但是师父不会运用那种能力。魔法制约是其中一个原因，但理由不只如此。

正因为师父拥有洞察世界的千里眼，她才更讲求与人互动。

一旦知道心思会被看穿，任谁都会退却。这么一来，将不会有人亲近，也不会有人敞开心房。所以魔女浮士德总会用言语询问我。

她希望我开口说出来。

我犹豫了一会儿后才开口：

「其实……白天我看到有点令人在意的东西……有一个叫玛莉的女孩子，她的脖子上有类似烧烫伤的痕迹。可是，好像只有我一个人看得见。」

「只有你？」

「对。形状看起来像是一种纹章。」

我使用之前向苏菲学过的魔法阵建构术，在半空中画出图形。

师父一看，表情瞬间骤变，蒙上一层阴影。

「梅格。」

「是。」

「我不会害你，你还是别再靠近那个女孩了。」

「咦？」

「那个印记啊，是恶魔的烙印。」

「恶魔……？」

「玛莉被献给恶魔当祭品。被病态的恶魔崇拜者献祭了。」

某个崇拜恶魔的人将玛莉当成祭品。听见这个事实，我静静地屏息。

「你说祭品……到底会是谁……？」

「这我就不知道了。」

「就算有千里眼，也不知道吗？」

「一旦和恶魔签订契约，未来和过去就会被封闭在黑暗当中。恶魔的力量就是这么强悍。」

师父说到此，补了一句：

「只不过……要和恶魔签订契约，需要满足几个条件。比如利用鲜血催化，或是准备一束祭品的头发。这些都不是简单的事，所以我猜，献祭之人应该是玛莉身边的人吧。像是亲密的朋友、亲戚，又或者是……家人。」

「家人……」

「只要献上祭品，恶魔就会给予人类力量。尤其是将亲人献祭的人类，恶魔最爱了。无论如何，献祭之人可能渴求获得正常手段得不到的莫大庇佑。例如超越人类的智慧，或是检视未来的能力。」

「为了这种事，就牺牲那么小的女孩子？」

「被欲望迷惑的人类是非常愚蠢的。说来可惜，但那孩子已经没救了。」

「没有帮助她的办法吗？」

「梅格。」

师父没有回答我的疑问，只是静静地抓着我的手。她越过桌子握着我的那只手，非常强而有力。感觉像是死命地抓住，以防重要的东西被带走。

「与恶魔崇拜扯上关系而死的魔女不在少数。你不要去管那个女孩。否则你会在死亡宣言的期限前就死掉喔。」

我大受打击。我没想到会从身经百战的师父口中听见这番话。

但是我都知道。师父并不是想冷漠地打发我。

在面对无可奈何的命运时，或者面对无与伦比的危险时。

师父都会切换成冷漠的口吻。

当她如此，每次都是为了保护我。

○

「呜啊啊啊啊，提不起劲。」

在拉毕斯市内某个经常光顾的烘焙坊。我坐在用餐区的座位上，仰望着天花板，发出慵懒的声音。使魔卡班克尔正睡在我的脸上，但我甚至不会想叫它走开。我就像个被外星人寄生的人类，脸上顶着卡班克尔，全身瘫软无力。

「梅格姊，拜托你，不要把宠物带到店里啦。」

烘焙坊的儿子欧纳特擦着桌子，一脸困扰地看着我。

我没由来觉得很烦躁，于是抓着卡班克尔的背，将它拎起并开口：

「啊？臭小子，你现在是在跟谁讲话？」

「你干嘛发出像是混混的声音啊。」

「这个不是宠物啦！是使魔！是我忠诚的仆人！」

「啾？」

「为什么仆人会睡在主人脸上啊！」

「这是一种能保持通风的风潮，所以我才叫它睡脸上啦。」

「不要只会讲歪理啦，受不了……」

「啐，一下下有什么关系嘛。反正现在没有客人啊。」

店内直到刚才为止还人满为患，现在却像潮水退去一样，一口气消失了。中午过后的这段时间一直都是这样。

我说完，挂在门上的铃铛「喀啷喀啷」响起，诉说着有人进来了。

「你看啦，客人来了，赶快把它藏起来。」

「烦耶，小气闷骚鬼。来，卡班克尔，进来这里吧。」

「你说谁闷骚啊？」

我用外套遮住卡班克尔，下一秒就听见「啊！」的一声。

「是梅格！」

站在那里的人是玛莉。因为是我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但坐在这里的人是梅格·拉兹贝莉。是将来会成为传说的女人。看我运用好女人特有的胆识，好好端正我的表情。

「哎呀，玛莉，好久不见啦。」

「啊哈哈，好怪的脸。」

算了，也有这种日子啦。我今天状况不太好。我拉肚子了，而且心脏衰竭。然后还心律不整，肺甚至有半边废掉了。还要加上盲肠炎和流行性感冒。就当成这样吧。

「玛莉你一个人来跑腿……应该不是吧？」

「嗯。我跟妈妈、爸爸一起来买面包！」

「是喔，你们住在附近吗？」

「就在南尼斯路上喔！」

「真的假的？那跟菲涅家很近嘛。」

「你认识菲涅姊姊吗？」

「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是好朋友。哎，应该算是死党吧？」

「这样啊。原来菲涅姊姊和梅格是朋友啊……」

「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嗯？」

我们聊着聊着，疑似玛莉母亲的女性从旁走来。

她有一头长发，面容看起来很温柔。感觉有点像玛莉。

「幸会。你是浮士德大人的弟子，梅格小姐吧？谢谢你平时照顾玛莉。我是玛莉的母亲，我叫吉儿。」

「啊，哪里。窝才是承蒙令嫒照顾。很高兴认识尼。」

看到我用可疑的方式说话，她也没有退避三舍，只是嘻嘻笑着。她的个性一定就像外表一样温柔吧。

这个人真的把玛莉当成祭品献出去了吗？我实在无法相信。

当我这么想时，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

因为她的脖子上也有跟玛莉一样的刻印。

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加速了。

「吉儿小姐，我可以稍微看一下你的脖子吗？好像有灰尘。」

「哎呀，真的吗？」

吉儿小姐不疑有他，将脖子凑近坐在椅子上的我。

我战战兢兢地触碰那个烙印。

下一秒──

滋！

「好痛！」我的手就像碰到烙铁一样，一股热能向指尖袭来。面对这个意料之外的事态，我不禁吓了一跳，脚直接撞上桌子，只能闷头哀号。

「你还好吗？」

「我、我没事。只是被静电电了一下。」

「但我看你反应很大……」

「我从以前开始，就是一碰到静电便会欣喜若狂的体质。」

连我都觉得这个借口是来乱的，但吉儿小姐却以怜悯的眼神看着我说：「这样啊，真可怜……」虽然圆过去了，我却觉得好像失去某种身为人的重要事物。

话说回来，那到底是什么啊？

当我碰到烙印，同时有三种感觉袭来。

第一种是要将人拉进去的感觉。我明明只有指尖稍微碰触到，却有一股彷佛被拖入海底的毛骨悚然厌恶感袭来。

第二种是视线。有种别人正盯着自己的感觉，那种感觉若有似无地包覆着自己。

第三种是热能。我感觉到一股彷佛碰触到烙铁那样的剧痛。但是我的手指没有任何烧烫伤，毫发无伤。

这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令我的身体为之颤抖，我完全同意这就是恶魔的烙印。本能已经警铃大响，告诉我不可以靠近。

从烙印感觉到的毛骨悚然气息，让我联想到未知的生命体。

「玛莉、吉儿，你们认识这位小姐吗？」

突然有个男性从门口出声。玛莉叫了声「爸爸」，然后开心地跑过去。当我的视线跟着她的身影挪动──

我的呼吸瞬间停止。

「我们啊，在跟魔女梅格讲话喔。」

「哦，浮士德大人的弟子？也让爸爸加入嘛。」

那是一幅令人欣慰不已的亲子交流光景，但我无暇欣赏，猛然站起。

「我想起师父有交代事情给我办。今天就此告辞了。」

「咦？梅格，你要走了吗？」

「呵呵呵，对不起喔，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忙的。欧纳特，再见啦！我把钱放桌上了！」

「啊，嗯。谢谢光临。」

我站起身子，快步往门口走去，然后抓着门把。

这时候──

「魔女小姐。」

有人从背后叫我。是玛莉的父亲。

声音明明不大，也不具威胁性，我的身体却像被打了木桩，动弹不得。

我回过头，只见他脸上的眼镜反光，用稳重的表情看着我。

「下次我们慢慢聊吧。」

「好、好的。下次见……」

我离开店里。直到刚才彷佛被迫扛着重物的身体，现在一口气获得解放。

我逃也似的在街上全力狂奔。

就是他。是那个人。他就是「契约者」。

玛莉的家庭和睦，父亲是个看似好人的男性。

可是，那不是人类的气息。

当我碰触烙印，有一股恶魔的感觉袭来，而玛莉父亲的视线就与之同样地毛骨悚然。

○

隔天，我和某个人约在站前广场见面。

我向约定的对象挥手，她却鼓起腮帮子说：「讨厌，你好慢！」

她是我的挚友，菲涅。

「好啦，不要气噗噗啦。也就慢了五分钟嘛。」

「是二十分钟！」

「原来如此？」

看来我这段路走得太过谨慎了。

「话说回来，你干嘛把猫头鹰放在头上？」

菲涅疑惑地看着我的头上。我一路上是把使魔雪鸮放在头上走过来的。这副模样简直就像杂耍艺人。

「因为现在事态有点不妙，我需要有人帮我把风。所以才会录用这位视野宽阔的人材。」

「拜托，它的视野的确很广啦。你又闯了什么祸吗？是偷东西，还是进行人体实验……？」

「哈哈哈，你就会说梦话。」

自从上次玛莉那件事后，我就有点害怕出门。

总觉得那个恶魔的视线现在依旧盯着我看。

我叫雪鸮暂时在外巡逻，和菲涅走进一间小咖啡厅。

在我随便点了餐点，喘口气后，菲涅首先挑起话题：

「所以呢？你今天找我有什么事？不是纯粹邀我出来玩的吧？」

「咦？怎么这么问？」

「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你以为我跟你当了几年的朋友？你有什么烦恼吧？不嫌弃的话，我可以听你说喔。」

「你在学校一定也是这样，用哄人的话语和可爱的举止拐骗男生吧？」

「你讨打吗……？」

菲涅傻眼地叹气。

她说的完全正确。我今天邀她出来，是为了询问玛莉的事。

我们前几天在烘焙坊碰面，得知她和菲涅住得很近。

玛莉看起来也跟菲涅很熟，我想两家之间或许有某种往来吧。所以我认为如果是菲涅，应该握有什么玛莉一家的详细内情。这样感觉很像在利用朋友，让我有点愧疚，但既然事关人命，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其实啊，我想问住在你们家附近，一个叫玛莉的女生的事。」

「玛莉？我是认识她没错……但为什么要问？」

「有点原因，我必须打探一下。」

「是喔？是没差啦。但我也不是很清楚喔。」

「说说你知道的范围就好了。关于她的家庭，有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传闻？比如可能有虐待的可能性，或者她其实是父母再婚的拖油瓶？」

「……你是想挖八卦吗？」

「告诉我啦。」

菲涅刚开始还很不解，但当她知道我很认真时，也露出正经的表情。

「玛莉家见不得光的传闻啊？他们从以前开始，就是很融洽的家庭啊。我是没听过再婚、拖油瓶什么的。啊，不过……」

「不过什么？」

我探出身子，菲涅就像被我吓到一样，往后缩了一下。

「呃，嗯。我以前在街上有遇过她的父亲泰德先生，觉得他当时表情很阴暗。我问过妈妈，好像是生意失败之类的。」

「生意失败……」

「听说他因此很消沉。好像有一段时期都跟怪怪的人来往，大家甚至在传他迷上宗教了。」

「是什么宗教？」

「不知道。毕竟他很快就找到下一份工作，传闻也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我想大家应该都觉得是误会一场。就算他真的沉浸在宗教当中，那也只有一段时间，现在应该没有了。」

「原来如此……」

说到此处，菲涅就像想起了什么，补充说道：

「对了。我上次看到他挂着一个坠炼。」

「坠炼？」

「看起来是银制的五芒星。不像是一个老大不小的大人会戴的饰品吧？」

「嗯……」

五芒星的饰品、可疑的人们、生意失败。

尽是令人介意的关键字。或许好好调查一次会比较好。

「唉，梅格。你也该告诉我了。你叫我说这些，是要做什么？」

「呃，嗯。该说是单纯的兴趣……」

「啥？」

「因为那个叫玛莉的女孩子很臭屁啊。我想说要给她一点颜色瞧瞧，所以才会向你这个近邻多方打听，但都是一些暧昧难用的八卦，伤脑筋啊，嘿嘿。」

「你喔……」

菲涅一脸傻眼，我则是嘻皮笑脸。但她的表情却不怎么开朗。

「你是不是又想往危险里钻了？」

「咦？大小姐，您在说什么呢？」

「有够不会说谎。」

这记损人的速球贯穿了我的心。我承受不住，开口说：「抱歉……」

随后，菲涅就像看着自家臭屁的孩子，露出满是慈爱的表情。

「你有不能说的苦衷吧？既然这样，就不用勉强说出来了。」

「菲涅……」

「不过，只有这件事要跟我约好。不要涉险，一定要平安无事。」

「我们结婚吧。」

「白痴。」

菲涅，对不起。我可能无法遵守这个约定。

上次师父有说过。将恶魔附体一事告诉一般人是禁忌。

在魔法的世界中，有时会因为自己轻率的行动，将他人卷进危险之中。一个轻率的传闻，会轻轻松松拓展诅咒的认知，那些非人者便会向捕捉到自身存在的人攀谈。

没有魔力的无知人类认识恶魔将会丢掉小命。

所以我必须慎选说出口的话题。

「梅格。」

「是。」

「我今晚要外出工作。会离开几天。」

「是。」

「可别把这个家烧了喔。」

「是。」

「你像个笨蛋一样在发呆耶。」

「是。」

「看样子是没救了。」

「是。」

即使回家吃饭，我也是心不在焉。只有餐具锵锵碰撞的声音莫名大声。

师父之后就完全不提玛莉和恶魔的话题了。

她一定是用千里眼看穿了要面对的对手非常危险。

只要不采取任何行动，我们一定能平安无事。玛莉和吉儿小姐会在不知不觉间消失，只留下谜团。可是，往后将有一股令人厌恶的痛楚永远留在我的心中。那是一股不会消失的讨厌痛楚。

到了晚上，等我看见师父出门后便悄悄进入她的书房。小动物们困惑地看着我，我发出「嘘──」的声音要它们安静，接着开始翻阅书籍。

「找到了。」

我手上这本是关于恶魔信仰的魔术书。我记得以前打扫的时候曾经见过这本书。书上记载着与恶魔相关的禁术，例如与恶魔签订契约的做法，以及进行仪式的方法等等。

既然有缔结契约的方法，那应该也有废除契约的方法。

如果废除契约和缔结契约时一样，都需要某种代价，那只要准备好代价就行了。事情一定还有转机。

恶魔与魔女的历史有很深的渊源。据说古时候，魔女会在名为巫魔会的集会上，与恶魔缔结契约。因此过去的巫魔会在人们眼中，是一种可怕的仪式。

但现在这个时代的巫魔会，已经和这本书上记载的完全不同了。

现在已经转变为魔导师们跨越好几个地区齐聚一堂的会议。

魔女与魔法师住在城镇中，与城镇共生。正因为如此，土地的情报和近邻的魔力变化等情报会透过这个会议共享。

恶魔信仰如今已经衰退。

这全要归咎于邪恶的魔法使用者作乱，反覆掀起「血染的历史」。

如今魔女和魔法师已经与世界共存，但是过去确实存在人们畏惧魔女与魔法师，而将人推上火刑台的历史。那些为了人们而活的善良魔女，因为部分邪恶的魔女，活生生被火烧死。这个世界上确实有这么一段凄惨的历史。

后来耗费长久的岁月，才逐渐淘汰掉滥用魔法的存在。

虽然歧视尚未完全消失，不过魔女和魔法师的形象已经变得很好了。至少拉毕斯这座城市并没有那样的遗恨。

我翻开下一页，目光随即停留在某个项目上。

是关于履行与恶魔之间的契约的规则。

要和恶魔缔结契约，就必须架设崇拜恶魔的祭坛，然后才能和恶魔签约。契约成立后，要连日祈祷，实际献祭的时候，也要在签约时的祭坛进行。

献上祭品的契约者将会从恶魔手上获得与之相应的报酬。

而成为祭品之人的灵魂，在恶魔烦腻之前，会永无止尽地被当成恶魔的玩物。祭品的灵魂将会受到无尽无休的拷问，即使哭喊也没人会伸出援手。尽管承受各式各样的拷问，依旧不会死亡，身体会不断再生，持续满足恶魔的施虐心与欲望。

当恶魔腻了，灵魂同时也会被恶魔吞噬，就此消亡。

看到魔术书上那些过分凄惨的内容，我忍不住错开视线。

让心爱的家人受这种罪，果然是疯了。不对，如果这本书的内容都是真的，将人献给恶魔这件事本身就脱离常轨了。

「只要破坏祭坛，说不定就可以……」

仪式的日期是每个月的十三号。

今天是十一号，所以只剩下两天。我必须在那之前找到祭坛。

房间外头在这时候传来喀哒声响，我在讶异之中回过头。

「师父？你忘了拿什么东西吗？」

要是被师父知道我擅自看这本书，一定会被臭骂一顿。我战战兢兢地出声，却没有获得回应。是听错了吗？但是我能听见有人走在地板上发出的细微嘎吱声。以使魔来说，这种脚步声太怪了。

我轻轻打开房门，看了看外头。只见走廊依旧昏暗。

门轴摩擦发出「叽……」的声响。这道声音更凸显了寂静。

「师父？」

明知师父不在这里，我还是这么呼唤。

结果，这次是门口方向传来躂躂脚步声。

与刚才的脚步声不同，显得很轻快。听起来像是小孩子。这时我恍然大悟。一定是城里的小孩子蠢到想来对我恶作剧。他看到师父去了城里，才会跑来吓我吧。

脚步声往浴室的方向消失。

「呵呵呵，可别以为能骗到我梅格·拉兹贝莉。」

看我反过来吓死他，吓到他哭。让我收集吓破胆的情感碎片。

「喂，死小鬼！你以为现在几点了啊！」

我得意洋洋地猛然打开浴室的门，但浴室内一个人也没有。

「哎呀？怪了……」

脚步声确实是往这边。但是这个地方别说大人了，连能让小孩子躲藏的地方都没有。我心生疑惑，以防万一去察看玄关的门，结果门锁得很牢固。

「现在是怎样？」

当我不假思索打开电灯时──

眼前浮现一张令人毛骨悚然的脸孔，我忍不住大叫出来。

使魔们以为出事了，纷纷从房间内出来。而我则是已经脚软，瘫坐在地上。

我的心脏依旧狂跳不已。

「刚才那是什么……」

是我看错了吗？有一张看似男人也像怪物的脸瞬间浮现，随后像雾气一样消失。

接着，客厅传来某种东西破碎的声音。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灵异现象，围着我的使魔们一齐逃窜。

我站不起来，只能用爬的爬进客厅，然后费尽千辛万苦开灯。

放在柜子里的一枚盘子飞出来，撞上墙壁后破碎的痕迹就留在现场。我靠近盘子，碰了碰盘子碎片，上头并没有被施加魔法的迹象。

只不过，有一股奇妙的气息。是我触碰吉儿小姐的烙印时感受到的恶魔气息。

「非人者向捕捉到自身存在之人攀谈，是吗……」

说不定我已经进入恶魔的视野当中了。恶魔明明还没显现于世，我却有种他来找我打了声招呼的感觉。

没多少时间了。如今不能期待师父的帮助，只能由我想办法解决了。

就连我都知道恶魔的危险性。说不定无法全身而退。

可是，一定──

「没事的，因为现在的我已经有称号了……事情一定有办法解决。」

隔天早上。

我待在远处观察玛莉的家。当我在寒冷的天气里，埋在卡班克尔的毛皮和雪鸮的羽毛当中取暖时，有人从玛莉家走出来。是玛莉的爸爸泰德。

在举行恶魔降临仪式之前，必须在祭坛祈祷数日。

换句话说，只要我今天一天跟踪泰德，倘若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举动，那么祭坛设在家中的可能性就非常高。

「你们两只，要走喽。」

「咕。」

「啾。」

我叫雪鸮从上空监视，而我和卡班克尔则是一同探查泰德的动向。真是完美的作战计画。

没错，完美。

「唔叽叽……唔叽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在通勤尖峰时段挤满了人的客满电车中，我挤得像沙丁鱼一样，发出呻吟。

玛莉的爸爸泰德是要通勤到市中心工作的上班族。他待人和善，工作态度也很认真，是爱家的好人──这似乎是旁人给他的评价。

他每天都挤在这种沙丁鱼电车中上班吗？

「我受不了这种生活啦……」

「啾……」

我抱在怀里的卡班克尔发出小小的鸣叫。

约莫一个小时后，我总算走下电车。虽然浑身乏力，但不能休息。必须混在人群当中，追踪那个熟悉的后脑杓。

「雪鸮，你从空中追那个男人。」

「咕。」

为了避免跟丢，我依靠雪鸮提供的情报，缓缓接近泰德。

无论走在哪条路上，人潮都这么多，所以应该不会被轻易发现。

从我此刻目视到的泰德身上，并没有之前相遇时那种讨厌的感觉。上次或许不该随便触碰烙印。我大概是因此受到感化，变得能如实感受恶魔的气息了。

恶魔的气息深不见底，令人畏惧。我都能面不改色徒手抓沟鼠和蟑螂了，却还是被吓得拔腿就跑。

该怎么说呢？那是一种受到侵染的感觉，彷佛名为恐惧的感情从根源将我团团包围。

我确认泰德进入公司后，对着卡班克尔说：

「听好了，我只能走到这里，接下来要靠你了。」

「啾。」

「好孩子。」

我摸摸卡班克尔的头，替它施加魔法。

「以主之名下令。我的眷属，倾听此声，给予回应，改变身姿。原有型态，回归久远。娇小、稚嫩的，祖灵之姿，再次，显现于世。」

我咏唱十二节的咒文，卡班克尔的模样也同时变成一只小小的老鼠。这是所谓的返祖。如果是普通的动物，其实很难成功，不过卡班克尔是异界的居民，体内的魔力浓度比普通动物高，所以高难度魔法的成功率也高。

「吱。」

我对卡班克尔施加共享视觉的魔法后，说声「去吧」，便将它放进建筑中。

我的魔法还不纯熟，要是双方距离拉得太远，就无法共享视觉。所以在卡班克尔跟踪泰德的期间，我打算去附近的咖啡厅待机，从旁守望。

「我看看……」

透过卡班克尔的视觉，我能看见公司内部的样貌。它灵巧地躲在阴影处，没有被发现的迹象。

「是科技类的公司吗？办公室好时尚。」

员工们都有自己的座位，他们面对电脑萤幕，互相讨论事情。内部装潢似乎是学生会向往的风格，我隐约能感到这是一家好公司。

「泰德在……有了。」

当我目视到泰德，我立刻察觉情况不对。其他人的桌面明明整理得很干净，可是只有他的桌上堆放着众多文件。

「泰德先生，早安。」

「哦，早安。」

「昨天拜托你的资料做好了吗？」

「还没，我打算今天做。」

「什么今天……我拜托你的资料是今天下午开会要用的耶，来得及吗？」

「什么！不是明天吗？」

「才不是！我说过很多次了吧！」

「对、对不起……我还要忙其他工作，好像完全没听到你说的话。」

「算了！」

好像起了争执。似乎是泰德搞错工作的交件期限。

一名女员工见状，小声地窃窃私语。

那里正好离卡班克尔躲藏的地方很近，所以我也听得见内容。

「泰德先生又搞砸了。」

「他是个认真的好人没错啦，但就是很不会做事。」

「也就只有他会积那么多工作了。」

当我看到他的桌子堆了那么多文件，还以为是旁人把工作推给他，但似乎不是如此。

泰德在公司内是个亲切又勤奋的人。

虽然亲切又勤奋，却有种白忙一场的感觉。

「有点像被打入冷宫的感觉耶。」

大家在表面上正常对待他，但其实私底下的来往都设下了界线。

总觉得同事对他也很不客气。

菲涅说过泰德生意失败。代表他以前是自营业主，最近才开始在公司上班。而他无法融入公司，工作也频频失败。

虽然是在一旁观看就令人心痛的画面，但他还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尽力工作。当有人开口叫他，也不会一脸厌恶，都是笑脸迎人。这样的坚强，实在不像会把妻女献给恶魔的人。一个不留神，几乎都要忘记他是恶魔契约者了。

他一大早就必须搭上客满的电车，在公司有些格格不入。生活确实很辛苦。

可是一回到家，温柔的妻子和可爱的宝贝女儿都在等着他。

他们看起来家庭和睦，吉儿小姐和玛莉也都打从心底信赖泰德。

「难道这样还不行吗……」

时间过了好几个小时。我辗转换了几家店守望，但当太阳开始西下，我便决定与卡班克尔和雪鸮会合。

「卡班克尔，辛苦你了。雪鸮也是，谢谢你帮我侦查。」

「啾。」

「咕。」

最后还是没找到泰德可疑的行径。

他在公司没有可疑之处。这就是我的结论。

就快黄昏了。接下来只要跟踪泰德从公司回家，如果他没有绕路跑到别的地方，就代表祭坛在他家。

这时突然从背后传来「哎呀」的声音。我对那道声音有印象，身体紧张地抽动了一下。

站在我背后的人，就是泰德。

「我记得你是浮士德大人身边的……」

「哎呀嘻哈哈哈。我是梅格·拉兹贝莉。」

惨了，被发现了。我得想办法蒙混过去。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办师父吩咐的事。玛莉的爸爸才是，是在工作吗？」

「对啊，公司就在附近。我已经要回家了，方便的话要一起走吗？」

「好，当然可以。」

太好了。顺利混过去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现在跟他一起走是最好的选择。

回程的电车和来的时候不一样，不算很挤。我原本已经做好会被挤扁的准备，但幸好错开了下班的尖峰时段。

「你平常都工作到这么晚吗？」

「是啊。我才刚进公司，还不习惯工作。今天算早的了。」

「才刚进公司？」

「嗯。我以前自己经营了一间网页管理公司，可是没能顺利上轨道，所以才会变成上班族。但我进入现在这个职场后才知道，员工必须具备各式各样广泛的技能，而我不太适合……即使如此，这也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工作，为了养活妻子和小孩，我必须好好努力。」

「家庭的经济支柱真辛苦啊。」

泰德的表情感觉有些疲惫。结束一天的行程，看得出来他已经疲累不堪。

「你不会跟公司的人去喝酒吗？」

「也不是不会，但我平时都会直接回家。毕竟吉儿──内人会为我做饭，玛莉也很期待我们三个人一起吃饭。」

「你很爱家人耶。」

聊过之后，我还是看不出泰德是会献祭给恶魔的人。

他给我的印象是虽然工作上不起眼，却是个爱着家人、为家人努力的上班族。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会不会只是我误会了呢？我的信心已经动摇到怀疑自己的地步了。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吧。和他聊着聊着，我已经完全放下戒心。

「哎呀，我也是今天第一次搭乘上班尖峰时段的电车，真的是地狱。」

「这也难怪。我就算习惯了还是觉得很难受。光是每天要去公司，就累到不成人形了。」

「当爸爸的人好辛苦喔。」

「是啊，不过再忍一下就好了。」

「再忍一下？为什么？」

我歪头提出疑问，泰德却静静地笑着。

「我在考虑辞职。我刚才提到的网页管理公司，其实那个还没收起来。我很快就会接到一个大案子。这么一来，近期的生活费就有着落了。」

「哦，那真是可喜可贺。希望这次能一切顺利。」

这时候，直到刚才为止都没感觉到的毛骨悚然气息，突然浮现在他的脸上。

「是啊。这次一定会很顺利。毕竟我很快就会获得智慧。」

泰德的眼睛里完全没有笑意。那毛骨悚然的笑容简直就是恶魔。

「那是绝对不会失败的无上智慧。」

此时我才发现，其实每个人都如履薄冰地度过每一天。日常生活中感受到的苦痛会像杂质一样，沉积在心底。然后某天，人心就会突然崩毁。

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我却事到如今才发现。

接着，十三号到来。

如果泰德真的要献祭给恶魔，那绝对只有这一天。

「听好了，我现在要出门，而你们负责看家。」

即使我这么说，卡班克尔和雪鸮却无法接受。

先不谈据（师父）说脑袋比我聪明的雪鸮，连平常温顺的卡班克尔都反抗我，还真是稀奇。

它们两只动物都是一副不解的表情。

「你们露出这种表情也没用喔！你们待在这里，等我回来！然后，如果我出了什么事……」

两只使魔听见我说的话，不禁面面相觑。不小心说出丧气话了。我甩了甩头。

我是从以前开始就被称作乐观怪物的人。我不需要丧气话这种消极的感情。一点都不像我。

「没什么。总之，你们在这里待命！」

「咕咕！」

「啾啾！」

「啊──！你们偶尔也要相信主人啊，讨厌！」

我抛下两只使魔，毅然决然地出门。

万一使魔被恶魔带走──

一想到这里，我实在兴不起带它们出门的念头。现在不知道前方会发生什么事。所以这是我必须独自完成的事。

反正我有苏菲亲传的魔法阵建构术，控制魔法的手段也进步了。我的魔法在这几个月间已有显著的进步，所以──

「没问题的……如果是现在的我，一定没问题。」

我自言自语以提振自己的士气。

这天从早就是阴天。感觉好像会下雨，又好像会下雪，是难保不会马上变天的昏暗天气。我按了门铃后，马上有人随着一句「请问是哪位？」出来应门。是玛莉。

「哎呀？是梅格！怎么了吗？」

玛莉打开门，一看到我就讶异地瞪大眼睛。

「没有啦，我听菲涅说你住在这附近。因为我到附近办事，想说来打声招呼。这是伴手礼。」

我一递出迷迭香饼干，玛莉的眼睛瞬间发亮：

「呜哇！谢谢梅格！你快进来！」

「我正有此意。其实我还带了茶叶来。」

「太棒了！妈妈、爸爸！梅格来找我玩了喔！」

「打扰了。」

玛莉不疑有他地迎接我入内。她拉着我的手来到客厅，她的妈妈吉儿小姐还有父亲泰德随即上前迎接。

「哎呀，这不是梅格小姐吗？上次承蒙照顾了。」

「啊哈哈哈，不好意思，难得的假日，我却一大早就不请自来。」

面对我突然来访，吉儿小姐和泰德都出来迎接我，没有起疑心。像这样一看，会觉得他们真的是很幸福的一家人。如果不是我看得见烙印，想必不会对这家人抱有任何异样感吧。但是今天不能大意。

我随意介绍自己带来的伴手礼，也不忘追踪魔力的气息。

到目前为止，我并未感觉到之前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看来仪式尚未准备妥当。我不知道泰德什么时候会动手，但我必须在那之前找到祭坛。一定就在这个家中。

「不嫌弃的话，大家要不要一起喝这个？」

我递出带来的茶叶，吉儿小姐瞬间表情一亮。

「哎呀，这个茶叶和饼干好像很好吃。」

「这是我特制的茶叶。是摘取我们庭院的叶子，干燥发酵后制成的。很香、很好喝喔。饼干当中则是加了迷迭香。」

「哦，好厉害。」

「唉，妈妈，我想吃饼干！」

「那难得有这个机会，就顺着你的好意，一起享用吧。」

「啊，我来帮忙。」

我熟练地准备好茶，将茶倒入杯中，然后把饼干摆放在盘中，和他们一家人坐在茶几前。

泰德看到我端来的红茶，脸上浮现平稳的笑容。

「真香。好像很好喝。」

「请用。」

「我不客气了！」

我说完，他们三人不疑有他地喝下红茶。

我见状，也啜饮红茶。

一切都很顺利。

──五分钟后。

客厅传出三道静谧的平稳呼吸声。

我喝着红茶，确认他们三个人不会醒来后，安静地起身。

我让他们喝下的茶是施加了魔法的特殊茶叶。使用的魔法是睡眠魔法。对人体无害，但如果对魔力没有耐性，一、两个小时内都不会醒来。

其实我本来也不想这么做。可是我认为如果不这样，很难在这个家找到祭坛。之后要我接受该受的责罚都可以。但现在人命关天，已经顾不得使用的手段了。

我一一巡视各个房间。以三个人一起生活来说，这是一幢很气派的独栋房屋。房子是二楼建筑，给人莫名宽敞的感觉。有小孩的房间、夫妻的寝室、仓库等等……没有看到什么诡异的场所。我本来期待有上锁的房间，或是设有诡异祭坛的房间，但都没有。

我巡了一圈后，踏入最里面的房间。轻轻打开房门，里头随即飘出一股独特的香气。我对这种香气有印象。是古书特有的香气。

「书房吗……」

我走进房间，书架上有泰德收集的大量书籍。有数百……搞不好有数千本。整理整齐的书架摆满整个房间，宛如一间图书馆，有种令人怀念的感觉。这里的气氛和师父的房间很相似。

房间内非常静谧，但空气莫名紧绷，给人一种紧张感。现场安静到彷佛是书本吸收了音量。

书架是双重构造，分成里外两排。它是滑动式的，外面那排可以滑开。作工很精巧。

这间房间虽大，但以一个家庭的书房来说，规模毕竟有限，我用一分钟就逛完整个空间。到头来还是没找到我的目标，也就是祭坛。

「我总觉得很可疑啊……」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坐在房间深处的椅子。书桌上有一盏小台灯，看得出来他平常都在这里看书。

我漫不经心地环视房间，不经意地看到某样东西。

是五芒星。那里有一本封底印着五芒星的书。

不对，正确来说，那并不是五芒星。

是逆向的……逆五芒星。

──我上次看到他挂着一个坠炼。

──坠炼？

──嗯。看起来是银制的五芒星。不像是一个老大不小的大人会戴的饰品吧？

我想起菲涅说过的话。五芒星至今也会用在魔法上，所以有满多书籍都会记载，可是逆五芒星是什么？我稍微想了一下，然后在惊吓之中回想起来了。

「逆五芒星……是恶魔的象征。」

我从椅子上站起，轻轻拿起那本书。结果随着一股奇妙的手感，不知何处传来「喀嚓」的开关声。

「什么声音？」

当我感到困惑，我很快发现刚才还闻风不动的书架，突然可以滑动了。

「原来这里也是滑动式的啊……」

大概是装设了负重式的开关吧。我移动的书就是卸下卡榫的机关。只要挪动书本，与卡榫连动的开关就会打开。

我慢慢滑动书架，发现位在内侧的东西并不是书架。

而是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是个很昏暗、不打开房间内的电灯就看不见前方的骇人阶梯。

今天的天气较差，室外的阳光照不进来，所以看起来一片漆黑。

我站在阶梯前屏息，可以感觉到周围的风往地下室流动。

沉重的气息和彷佛无法摆脱的黑暗气息，令我不禁伫足。

如果这个敲响本能警钟的感觉没有出错──

「祭坛一定就在前面。」

当我静静呢喃，背后突然传来喀哒声响。

在我回头察看之前，后脑杓忽然传出一股沉痛的冲击力道。

在意识中断的前一刻，我看见笑得毛骨悚然的泰德。

○

我因为一股撞击脑袋深处的痛觉醒来。视野有些模糊，看不太清楚眼前的光景。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你醒了吗？」

我听到声音，模糊的意识因此惊醒。

我在一个昏暗的房间内，房间内的光源就只有四个角落的蜡烛火光。

有个男人站在这里。因为光线昏暗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我马上知道他是泰德。因为男人脖子上挂着的逆五芒星坠炼正闪烁着光芒。

对了。我被泰德攻击后昏倒了。因被殴打的冲击而四散的记忆总算回来了。这个狭窄的房间是刚才发现的地下室吗？

「唔唔……」

我的身旁有女性的声音。是玛莉和吉儿小姐。

我们被集中在房间的中央，并且横躺着。

「伤脑筋啊，梅格小姐。你居然擅自乱翻我的房间。」

「为什么？你明明有喝下那杯茶……」

「啊，感谢你泡的美味茶水。要是效力再强一点，我的意识就不保了。」

我的睡眠茶只对没有魔力耐受性的人有效。泰德身为恶魔契约者，受到恶魔的庇护。所以茶的效力才会马上被分解。

都怪我的魔法太弱了。我没想到自己的不成熟，竟会在这种时候反扑。

我很想站起来，可是身体无法顺利行动。我的手脚被绑起来了。想想也是，他想必不会让猎物在这种时候逃跑。我心慌到连这么理所当然的事都没发现。

泰德伸手抚摸就躺在我身边的吉儿和玛莉。蜡烛的火光模糊地照亮他的脸。我从他的表情感觉到慈爱与怜爱。

「其实我原本打算用更激烈的手段，但是多亏你，省下这个工夫了。」

「你想把我们怎么样……？」

「怎么样？你不是最清楚的吗？你最近之所以接近我们，就是因为这个吧？」

泰德说完，点燃放在房间深处的架子上的蜡烛。

火焰点着的瞬间，才发现那就是我一直在找的祭坛。

同时，以我们为中心，画在房间内的阵型也随之浮现。

师父的书中也画有这个阵型。这是召唤恶魔时要用的魔法阵。

「你是什么时候察觉到的？」

「一开始。因为你看我的眼神很奇怪。我吓到了。没想到居然有人看得见恶魔的契约印。虽然我是听说过有人看得到啦。」

「那么，你打从一开始就打算把我当成供品，献给恶魔吗……？」

「是啊。因为魔女是恶魔最爱的东西。就算你是个尚未成熟的魔女也一样。」

「既然这样，把我一个人当成祭品不就好了！为什么要对心爱的家人下手！」

泰德听了，以沙哑的声音说：

「正因为是心爱的家人，才必须献给恶魔。恶魔会刺探崇拜者的认真程度。所以必须献出自己最重要的事物。」

「为什么要这样……是什么事把你逼成这样？」

「我已经到极限了。」

泰德以空泛的笑容和眼眸看着我。

「客满的通勤电车、公司内冷嘲热讽的态度、被无能上司斥责、后进对我敬而远之。一切一切一切……就连家人的支持都将我从内侧毁坏。」

他的视线没有对焦，已经疯了。可以感觉到他已被恶魔迷惑，失去理智了。

「我必须给他们好看。给那些瞧不起我的人，以及所有践踏我的人好看。你也来成为我辉煌人生的基石吧。」

「你就为了这种无聊的事……？」

「无聊……？你懂什么！你知道我尝到多少屈辱吗！你知道我流了多少眼泪吗！你这种小姑娘到底懂什么！」

「就算这样，你不是还有家人吗！」

「家人根本不是什么支柱。他们只会断了我的后路，把我逼到绝境！」

泰德说着，从口袋中拿出某个发出模糊光晕的东西。是水果刀。

我微微屏息。

「我要结束这种无聊的每一天。只要有恶魔的力量，就做得到这件事。」

「住手──！」

我还来不及阻止，他便毫不犹豫地将水果刀刺进自己的手。

随着一道男人含糊的呻吟声，泰德的血滴在祭坛之上。

「恶魔撒旦啊，把全知之力交予我。在此献上我最爱的妻女，并将魔道之人进贡予你。」

泰德说完，房内所有蜡烛的火焰瞬间熄灭。

同时，我的身体开始剧烈痉挛。不对。这不是痉挛。

是身体因恐惧在发抖。

骇人的恐惧、怨恨、愤怒、绝望充满了这个狭小的空间。我被压倒性的魔力质量压垮，甚至发不出声音。

随后，那个现形了。

我听得见呼吸声。响彻周遭的诡谲呼吸声，就在我耳边低鸣。

那不是人类的呼吸声。

是恶魔撒旦。

生着两只角的羊头。像蛇一样长的舌头。蝙蝠般的翅膀。除了从肩膀长出的两只手，胸部还有六只手，每只手都抓着因痛苦而扭曲的人类头颅。

那一定是过去被献祭的祭品的末路。

那副从深渊现形的异形之姿，我只看了一瞬间就立刻别开脸。因为我靠直觉就感受到，要是继续盯着看，眼睛想必会烂掉，精神也会癫狂。

我太自以为是了。内心深处认为现在的自己已经有办法与恶魔对峙。

但我错了。从一开始就判断错误了。这根本不是能不能赢的问题。

而是不同的层级。

如同人类无法战胜台风，无法躲过海啸。

当那个东西现身，我们就只能躲藏起来，用力屏息，然后祈祷。

名为恶魔撒旦的「灾害」就在我的眼前。

撒旦对着我的脖子伸手，缓缓舔了我的脸颊。那是恶魔之吻。

一股毛骨悚然的感受窜遍全身上下，我的意识几乎因为恐惧而中断。

即使如此，我依旧没有昏倒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我很坚强。

而是因为与亲吻同时铭刻在脸颊的祭品烙印，痛得不许我失去意识。

当脸颊被刻上烙印，我的脚就像陷入沼泽那样，开始没入地面。

黑暗将我从脚底开始吞噬，逐渐包覆、侵蚀我的全身。我的身体下沉，最后连脸都被吞没。我在本能上已经明白自己会被带走。

啊啊……我会死。我明明还有很多想做的事啊。

祈小姐、苏菲、菲涅、卡班克尔、雪鸮、拉毕斯的所有人。

我有许多想交谈的对象。许多人的脸浮现在我的视野当中。

师父……

突然有个人抓住我的手。很烫，就像是生命本身那样沸腾的手。

那只强而有力抓住我的手，将我从黑暗当中拉起。

把我拉上来的人──就是师父。

「师……师……父……」

即使我出声呼唤，喉咙也沙哑得发不出声音。恶魔的魔力依旧充满室内。

师父用全身搂着我，并笔直盯着眼前的存在。

「撒旦，你该待的地方不是这里吧？」

师父缓缓地对撒旦说道。

面对那个让我无法确切目视形体、无法出声的撒旦，师父却只身一人与之对峙。我无法用言语形容那究竟有多伟大。

「休想对我心爱的女儿下手。」

师父说完，轻轻将手伸到眼前，做出抓住某样东西的动作。

随后，泰德的全身突然被火焰包围。

「呜哇啊啊啊！」

随着这道惨叫，祭坛和撒旦也被火焰包围。凭魔力的强度，我就知道那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从地狱深处涌出的业火。

「好烫！好烫啊啊啊！谁来救救我！」

一道非人的怪异尖叫与泰德的惨叫重叠在一起。撒旦的声音也混在其中。契约遭到废弃，撒旦和泰德这名契约者双双受到惩罚。

不过，受到惩罚的不只他们两个。

师父往前伸的拇指也起火了。她的手指从前端开始被烧尽，逐渐碳化。而我只能默默地看着这幅光景。

我全身上下都使不上力。师父则是忍痛露出无畏的笑容，并这么说：

「回地狱去吧。」

随着这句话，围绕着整个房间的地狱业火遭到扑灭。

房间瞬间变暗，之后，放在地板四个角落的蜡烛，静静地燃起火焰。沉痛的寂静充满室内。

这一连串的经过实在太过唐突，太过短暂。我没有信心能正确掌握现场发生了什么事。

房间里已经没有泰德、祭坛和撒旦的身影了。画在地板上的魔法阵也不见了，一切就像谎言一样，澈底消失无踪。

房间里只剩下昏倒的玛莉、吉儿、我，还有──

「师父！」

我总算发出声音，并撑起身体。但似乎是被吸取了相当多的魔力，我的身体摇摇晃晃，不听使唤。师父再度扶着我，并说：「不要勉强自己。」

她的额头冒出汗水，表情也很僵硬。

「可是师父，你的手……！要赶快处置才行！」

「这点小事没什么。」

师父流着汗，并缓缓抚摸我的脸颊。

「梅格，听好了。这就是接触恶魔的代价。接触恶魔就意味着会被索取代价。不会有全身而退的方法。所以恶魔契约是禁忌，与之扯上关系就是一种危险。魔女绝对不是万能的存在。所以我们只能保护可以收在臂弯之中的人。」

「是……」

「不过，就算这样……」

师父以温柔的眼眸看着吉儿小姐和玛莉。

「你还是成功守下臂弯之外的人了嘛。」

「是……！」

我再度明白了自己有多愚昧，以及永年魔女浮士德有多伟大。

玛莉安稳地睡在昏暗的室内，她的脖子上已经没有恶魔烙印了。

○

我们的世界回归正常。

后来，我把一切告诉清醒过来的玛莉和吉儿小姐。

家庭突然崩坏。她们都藏不住心中的震惊。

在我让她们喝下那杯茶之前，泰德对她们而言是「最棒的老公」，也是「最棒的爸爸」。

但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她们便失去了这一切。

一定难以置信吧。不……说不定是不愿相信。

我的所作所为是对的吗？看到她们的表情，迷惘不禁浮上心头。

可是，如果我什么都不做，泰德想必会不择手段，把吉儿小姐和玛莉带到地下室吧。她们会被所爱之人背叛，抱着最凄惨的恐惧，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死去。

所以，这样一定是最好的结果。我决定这么相信。

听说吉儿小姐和玛莉决定将现在住的房子退租，然后返回老家。是个名为海蓝岛的大岛。

在搬家前，她们两人有来见我和师父一面。

「海蓝岛那里有我认识的魔法师。发展得还算完善，生活应该不会太拘束。那是个看得见海的城镇。是个好地方喔。」

师父在玄关前向我解释。说完，吉儿小姐对我们深深低头致意。

「浮士德大人、梅格小姐，谢谢你们无微不至的照顾。」

吉儿小姐这么说着，表情显得有些阴沉。

「请问……你还好吗？」

我开口发问后，她露出一抹孱弱的笑容。

「说实话，我还无法完全接受。我不敢相信他居然想把我们当成祭品献出去。可是，如果没有你，我和这孩子一定没办法平安无事吧。」

「这……」

是这样没错，但我却不敢加以肯定。

「不管怎么样，我想我们注定无法走到最后。他想必是一直独自走在悬崖边。是我一直逼他勉强自己，却没有发现这件事，我恨透自己竟如此没用。」

「你没有错。」

即使我这么说，她依旧以一句「不用再说了」接受这件事。

「说不定这件事并没有谁对谁错。我们只是没有发现彼此的关系已经愈走愈偏了。我想这就是所谓的命运。」

「你们母女今后会很辛苦吧。」

师父以怜悯的眼神看着她们。吉儿小姐也轻轻点头。

「可是，这已经比失去玛莉要好很多了。」

「也对……只要你们母女彼此扶持，一定会没问题的。要是遇上麻烦，要来依赖我也行。我会尽可能帮助你们。」

「浮士德大人，非常谢谢您……来，玛莉，你也来说声再见。」

但是玛莉躲在母亲身后，以闹脾气的表情看着我们。

「玛莉，跟浮士德大人还有梅格说再见吧。」

「我不要！」

「不可以这么任性喔。」

「不要不要！我不要跟大家道别！为什么爸爸不在了？为什么我们一定要走？唉，为什么？我还想跟大家一起玩！我也还想再跟梅格玩！」

玛莉说着，上前抱住我。

我可以感觉到眼泪的温度透过衣服传来。她的眼泪中充满生命的热度。

这个时候，我打从心底这么想──有救到这个孩子，真是太好了。

「玛莉，对不起喔。你爸爸会不见，都是我害的。如果我是更厉害的魔女，一定可以拯救你的爸爸。」

面对恶魔，我实在太过无力。

我认定自己有办法解决，结果给许多人添了麻烦，师父甚至失去手指。

所以我要学会明白自己办得到什么事、办不到什么事，并小心别再因为错误的判断，而害别人受伤。

我想保护重要的人们。

「唉，玛莉，可以跟我约定一件事吗？」

玛莉听到我的话，点了点头。

「我会变成更厉害、更厉害的魔女。一定会变成强悍、可靠、伟大到有能力帮助像你爸爸那样的人的魔女。所以……我希望你能见证我到时候的模样。」

玛莉以哭肿的脸仰望我。

「我不知道会花多少年。但我可以向你约定，我在成功之前，绝对不会消失不见。所以我希望你也要尽你所能活下去。你要帮助妈妈，在新的地方也要交很多朋友。」

玛莉的父亲被黑暗吞噬，走上了歪路。

人一旦成长，会变得在难受时无法开口说自己难受。会害怕把脆弱的一面展现给别人看。

可是，一个人如果扛着太多委屈，就会崩溃。

我不希望玛莉变成那个样子。我不希望她对活着感到绝望。

「梅格，你会来找我吗？」

听到玛莉这么说，我笑着颔首。

「我绝对会去找你。约好了。」

「真的吗？」

「真的喔。我没说过谎，不是吗？」

「可是，你平常都说自己是漂亮姊姊。」

「这哪里是谎话啊！」

玛莉看到我发飙，流着泪笑了。

从眼眸中流出的泪水并未落到地面，而是瓶中。

那不是喜悦……是悲伤深处，寄宿的一抹光。

我和师父持续目送她们，直到再也看不见为止。使魔们也与我们一起目送她们。

「梅格，你可别后悔啊。」

师父突然这么说。

「我懂你的个性。你一定在想我的手指与以结果而言杀死了那位父亲，还有玛莉母女的未来吧？」

「是的……」

「别太自大了。无论是人，还是魔女，能力都有极限。你已经在极限中挣扎过了。」

永年魔女浮士德的视线既温柔又严厉。

「未来，你可能会因为贯彻自己的正义，而像这次一样把许多人拖下水，甚至会遭人怨恨。即使如此，你还是必须做出选择。选择是否该遵从自己的信念，贯彻正义。」

「是。」

「有时候，你也会面临必须下定决心舍弃重要之物的局面。可是，就算你选择了舍弃，也不要后悔。梅格，能断言你的选择是正确的人，不是别人，只有你自己了。」

我抬起头，凝视着师父。变成焦炭烧断的左手拇指，现在看着仍让人感到疼痛。

「自己决定好的事情就要贯彻到最后一刻。闻名世界的魔法师们都是这样走过来的。」

师父想必是一路选择过来的。

或许并非每次都是最佳选择。

她一定也选择过不要救人。

可是，她没有后悔。

「我总有一天，一定会成为不会后悔的世界第一魔女。」

我说完，师父无所畏惧地笑了。

「那么，你就先好好疼爱自己的使魔吧。因为它们都非常担心你。」

「没办法了。今天我就像糖果一样，任它们两只舔来舔去吧。我不会排斥，呵呵呵。」

「咕咕……」

「啾……」

当使魔用力舔舐我时，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师父。撒旦出现的时候，你是不是叫我『心爱的女儿』？」

师父听了，有好一阵子都以讶异的表情看着我。然后──

装傻似的耸了耸肩。

「这个嘛，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耶。是不是遇上恶魔时，太恐怖让你的脑袋错乱啦？」

「唔咦咦？师父，你等一下啦！」

就这样，我们的日常生活回来了。

我要变强。

要变成顶天立地的魔女，拯救更多的人。

为了不再因为自己的无力感到后悔。

第二卷 祝福钟声响彻苍海 第十话 古老大树即将安眠

我收到那件委托是在冬季的尾声，那是一个祥和的日子。

距离恶魔那件事已经过了一段时间。

后来，我依旧脚踏实地继续收集喜悦之泪，但并未得到显著的成果。即使三月即将到来，也只收集到六十滴左右的眼泪。

今早，我在师父不在的客厅中，将收集泪水的瓶子放在桌子上，独自思考。

「不管怎么想，进度都太慢了！慢死人了！」

使魔困惑地在桌上看着我，我则对着它们大叫。

「我接到余命宣告后就快五个月了啊！为什么！这是为什么！WHY！我这不是只收集了区区六十滴眼泪吗！我的确是稍微！吃饱睡、睡饱吃啦！可是我没有这么偷懒吧！」

我征求使魔们的附和，它们则是死心似的点了点头。

现在想想，从过年到此刻为止，我一直为了制作星核进行调查、收集资料、帮忙琐事，还有各种五花八门的事，反正就是忙得不可开交。我还要打理家事、顶替师父的工作、做自己的修行等等。我甚至无法前往城里收集眼泪。

就某个层面来说，这或许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啦。

「啊──！我该怎么办啊──！」

当我坐在椅子上，胡乱抓着自己的头时，客厅的门被敲响了。

「梅格，你还好吗？我听到很大的叫声耶。」

「卡特先生。」

出现在客厅的人是拉毕斯的市长，卡特先生。

「我有在玄关叫人，可是都没人来，我就擅自走进来了……」

「我没事喔。只是稍微发作了一下。」

「看起来根本不是没事啊……」

「那么，你有什么事吗？」

只见卡特先生没有说话，他踌躇了一会儿后才开口：

「我有一件事想拜托浮士德大人。」

「希望师父帮忙砍树？」

市长听了我的疑问，以严肃的表情点头。

「我想麻烦浮士德大人帮忙砍掉城市里最大的一棵树。」

「还真是突然啊。」

我端出茶水后，卡特先生道了声谢，然后静静地啜饮。

虽然举止庄重，模样却是个疲惫不堪的大叔。

我要小心，绝对不要变成这种简直是软烂义大利面的大人。我忽视时刻逼近的余命，在心里这么发誓。

「为什么要请师父砍树？」

「因为啊，我想请浮士德大人砍的树不是普通的树。是位在城市里自然公园里的神木。」

「你说神木……」

我有印象。因为拉毕斯的老人还有芙蕾尔奶奶都很重视那棵树。

芙蕾尔奶奶在去年过世了。我在她死前和她一起散步，去看了自然公园里的神木。我对此还记忆犹新。

我也知道那颗神木的命已经不长了。因为神木的魔力污染与日俱增。那棵树内含的魔力已经失衡，进而影响生命力，枯死已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但我万万没想到会演变成砍伐这般大事，看来是发生比我想像中更不好的事了。只见市长深深叹了口气，肯定我的想法。

「其实神木现在变得奇形怪状。听专家所说，是遭到魔力污染，对周遭的植物造成了负面影响。所以才会提议要砍掉，但保留派和反对派吵得不可开交。」

看样子，他费了很大的心思想整合大家的意见。他会这么憔悴，就是因为这件事吗？

「被魔力污染的植物确实会抢走过多的养分。遇到那种植物，我也会拔除。」

但那是小型植物的情况。

如果是那种规模的大树，实在无法预测会出现什么影响。

七贤人祈小姐以前对我说过「吞食个体」的事。一旦大型植物汇聚过多的魔力，就会给生态系带来莫大的负面影响。道理我都知道。可是……

「真的只能砍掉吗？你刚才说有请教专家，但也才几个人吧？要不要再多问问几个人？」

「能问的都问过了啊。」

「那魔导师呢？如果是熟知植物的魔导师，说不定会有截然不同的答案。是说，你没有问过师父吗？」

「当然问过了。但依旧没有好的答案。而且浮士德大人也很忙，我根本不敢麻烦她更多啊。再说了，公所的工作现在都是你在代为处理吧？」

「的确是……」

经他这么一说，确实是如此。师父原本承接的拉毕斯市相关工作，都在经过解释后由我代为处理。

「我是有请浮士德大人介绍专家和魔导师，但大家都找不到砍伐以外的解决方案。」

「要不要我去看看？别看我这样，我姑且也有十年以上的植物栽培经验，围着这幢魔女之馆的森林也几乎都是我打造的。我说不定能提出什么解决方式。」

「这可能不好说。话说回来，你今天一直不肯妥协耶。」

「因为砍掉城里的神木实在是……」

尽管知道神木的时间已经不多，直接砍伐却是另外一回事。

我希望能让那棵树迎来更加安稳的结局。

但卡特先生却无情地摇了摇头。

「关于拯救神木的话题，我们已经协商过好几次了。即使如此，还是很难办到。我们经过许多人的商讨、争论，最后才终于决定要砍掉的。」

「说得……也是……」

我再继续争论不休，也只会造成他的负担吧。

「只不过呢，一旦真的决定要砍掉，就开始出问题了。」

「问题？」

「我们雇用业者，拿锯子来锯，可是那棵树却闻风不动。该说是被弹开吗？那棵树简直像钢铁一样，根本锯不下去。」

大概是过度吸收魔力，使树木变质了吧。那棵树已经太过健壮，无法按照普通方式砍伐了。

「所以才会来找师父啊。」

「就是这样。」

换句话说，卡特先生今天造访这里，是因为情况已经到了即使知道师父很忙，却也不得不委托她的「最终阶段」了。

「那么，浮士德大人究竟在哪里……？从刚才就没看到她耶。」

「师父去美国了。」

「什么！为什么又去了？」

「哪有为什么？当然是因为魔法相关的工作啊。师父最近在进行关于星核的工作，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无暇待在乡下悠哉生活。」

「怎么会……那你能代替浮士德大人砍树吗？」

「请你不要勉强别人啦。我知道情况很严峻，可是要我砍了那棵树，实在是于心不忍啊。而且那么大的一棵树，我根本没办法啦。」

「这是可以抬头挺胸说的话吗？」

「我虽然不成熟，却也姑且有在练习高级魔法喔。但就算这样，要砍那种规模的大树──而且还是受到魔力污染的树，实在是没办法啦。」

「那就只能再多雇用几个魔导师了吗……不知道要几个人才够。」

市长失望地垂下肩膀。看他这样，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其实啊，这个家里不只一个魔女喔。」

「咦？什么时候增殖了？」

「你以为我是史莱姆喔！不是啦。有个很可靠的帮手。」

这时候，屋里出现一名女性。

「呼啊啊啊，睡得真好。」

市长看到这名悠哉打呵欠的人物，不禁睁大眼睛。

「您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人善于判断状况，也详知植物学，是我要走的魔女之路的先驱。

「哎呀？干嘛？」

她是七贤人之一，睿智魔女祈小姐。

○

「哎呀，我真是太惊讶了。没想到睿智魔女会在魔女之馆。」

我和祈小姐、市长三个人一起前往拉毕斯的自然公园。

「我因为出差刚好来附近办事。因为梅格说浮士德奶奶几乎不回家，我就借着观望之便住下来了。」

「你是不是把我们家当成饭店了啊？」

面对我的吐槽，祈小姐回答：

「有什么关系嘛，反正我现在也在帮你处理事情了啊。不过，我没想到才刚醒来，就被卷进麻烦里了。」

「抱歉喔，没有师父罩的梅格·拉兹贝莉实在太孱弱了。没错，弱到跟婴儿比腕力，还会被一手拍飞。」

「不要讲得理直气壮。」

「而且如果是你，说不定可以拯救那棵树，不是吗？」

只见祈小姐耸了耸肩。

「谁知道呢。希望还有得救吧。」

说了那么多，她其实是个很会照顾人的人吧。

「不过市长，那棵树很高大吧？」

「是的。树龄有三百年，是城里最大的树。」

「这样啊。」

祈小姐独自点头，并低喃令人心慌的话语「希望不要变成一件棘手的事就好了」。真希望她不要随意说出这种别有深意的话，煽动别人心中的不安。

我们来到自然公园。可是，尽管这里有着自然公园之名，公园内的植物却莫名没有生气。我以前过来时，应该有着更茂密的绿意，草皮也修整得很整齐才对。但现在却几乎不见往昔的风貌。虽说现在时值冬天的尾声，变成这样依旧很罕见。

「草皮都秃了耶。」

「是啊。已经秃光了。」

「真的耶。完全秃了。」

当我看着市长的头发点头，他随即伸手挡住头部。别做无谓的抵抗了。

我们不久后便来到公园深处，市长伸手指着眼前。

「这就是我刚才提到的神木。」

「这是……树？」

当我看到神木的模样，立刻察觉异样。

眼前的东西已经不能称为树木了。

这是异形。

树枝异常发达，尽管现在是冬季尾声，却像夏季一样有着茂密的绿叶。延展的树枝太过巨大，往下垂落地面。

最怪异的是树根。又长又弯曲的树根将地面挖起，像树藤一样盘踞在水泥上。

这幅光景令人联想到缓缓吞咽猎物的蛇。

光看就觉得极为毛骨悚然。

「这是什么……」

我才一段时间没来，就成了这副景象。祈小姐没有理会哑口无言的我，上前轻触树根说：

「还真是严重啊。梅格，情况比想像中还要糟糕喔。」

「就是……说啊。」

「祈小姐，能告诉我这个外行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吗？」

「简单来说，就是这棵树吸收了过多的魔力，已经变质了。变质这个现象非常难办。有可能会大大影响生态系。这很类似中东地区产生大规模沙漠时的情况。」

「……您是说，拉毕斯会变成沙漠？」

市长冒着冷汗说道，祈小姐则是无情地点头。

「在中东造成沙漠化那次，就是因为区区一棵树。正好就像这样，是一棵过度吸收魔力，结果异常生长的树。大家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就放着不管，没想到树根随着时间逐渐壮大，连水泥都被冲破，建筑倒塌，当地植物被吸干枯死。到了那个地步也无法采伐了。后来方圆一百公里内的河川干涸，土壤荒废，土地贫瘠。中东的大地成了死亡大地后，那棵树才终于停止成长。」

「那么，如果不管这棵树，这里总有一天也会那样？」

「这棵树会让这一带所有的植物枯死，破坏整座城市吧。当然了，连梅格你的魔女之森也不例外。最糟的情况，甚至可能波及到中央都市伦敦。」

「这么夸张……」

我以前看到这棵树的时候，确实知道它来日不多。可是万万没想到会演变成这样的灾害。

我这才发现自己明明一直与植物为伍，却小看了魔力污染的严重性。

「梅格，要动手喽。这棵树必须现在清除。这是为了保护你爱的这座城市。」

「没有拯救它的办法吗……」

「你觉得有吗？」

面对这道提问，我无力地摇头。

「可是要怎么清除？连锯子都锯不断了。」

「要从内侧烧它。用魔法的火焰。现在的话，火还对付得了它。」

「用烧的？不是用砍的吗？」

面对我的提问，祈小姐静静地点头。

「听好了。这棵树的内部流淌着魔力。而且与普通的树木不同，非常大量。对我们来说，就跟里面有石油是一样的意思。我们要用魔法一口气点燃里头的魔力。这么一来，就能清除这颗巨树。不过要是它再继续长大，就没办法建构法术了。」

「烧掉这么大一棵树，不会影响到城市里的人吗？」

「傻瓜。当然要张设结界啊。」

烧树。这实在是太残酷了。居然要烧掉长年与拉毕斯同在的神木，这太残酷了吧？道理我都懂，但还是忍不住这么想。

「不能至少……用砍的吗……？」

我最后还是忍不住这么问。或许一样都是选择杀死树木。但我就是觉得活生生烧掉，实在太过残忍。

我问完之后，卡特市长也低头说：

「我也要拜托您。祈小姐，这棵树长年守护着这座城市至今。最后居然要活生生烧掉，我觉得这样实在太可怜了。或许结果并不会改变，但我希望至少能好好送它最后一程。请问没有其他办法可想吗？」

然而，从祈小姐嘴里说出的却是无情的话语：

「没有喔。树木一旦长到这种规模啊，光是砍掉树干也没办法阻止。如果不斩草除根，灾害就不会停止。能确实做到这件事的办法，就只有将魔力转化成火焰，将本体燃烧殆尽了。」

「怎么会……」

「梅格，如果你也是七贤人的弟子，就快点下定决心吧。人类长年开拓土地、排放药品，并持续污染与破坏。这就是人类造成的结果喔。而你的师父现在为了替所有人擦屁股，正在拼死努力。不是吗？」

「是……您说得是。」

「市长也是，请你谅解。这是为了保护这座城市。」

「是……您说得是。」

「市长，请你不要学我啦。」

「哎呀，不小心就……」

尽管气氛变得较为缓和，我们的内心依旧处在谷底。

祈小姐说的话非常正确。

即使电视上报导过那么多关于魔力污染的话题，师父也深深涉入这个问题当中，我在内心深处仍然觉得那是遥远国度的童话故事。

那是别人的事，与我无关──或许我的心中一直抱持这样的想法。

我们目送说要回公所的市长后，决定回家一趟准备清除树木需要的工具。主要是颜料和笔。

若要澈底烧掉这颗巨大的树，就必须建构好几个魔法式。

首先要建构阻止树木成长的阻碍魔法。

如果不这么做，树木将会不断成长。我们要将这棵树围起来，延缓它的生长，避免树根长到街道。

接着要建构防止延烧的结界，以防火焰烧到街上。

可以想见这场行动将会引发大规模的火势，所以必须避免火焰不慎延烧到街上的建筑。另外，公园整体也要建构结界，保护其他树木。

最后要建构生成火焰的转化术式。

为了成功影响整棵神木的魔力，魔法式会直接画在树上，连树枝末梢都不会放过。

照理来说，这应该是要出动数十名魔导师的大工程，但不愧是七贤人，就算只有我一个帮手，也有办法解决。

「真是一件不得了的工程。感觉需要一个月。」

「用不着花一个月啦。要在三天内结束喔。给我像马车的马一样奋力工作。」

「天啊……」

我负责拿笔在树木的细部写上魔法式。这项作业要爬树，又是一个极度危险的工作。所以我请雪鸮也一起行动，以防我从树上摔下来。

卡班克尔则是留下来看家。

「唔噫──好可怕、好冷、好麻烦喔。」

嘻嘻嘻……

这时候，我突然听见某处传来人的笑声。

「啥？」

我环视周遭，却没看见任何人影。只有雪鸮在这里。

「雪鸮，你刚才在笑我是吧？」

「咕？」

即使我这么问，雪鸮也是一愣一愣的。看起来不像在说谎。

不过，这家伙脑袋很好。就算是像我一样的聪明才智，或许也会轻易被骗。

「呃……谁比鸟还笨啊！」

当我独自发飙，那道声音再度从某处传来。

嘻嘻嘻……嘻嘻嘻……

那道笑声是女孩子的声音。有个不知哪来的女孩子在笑我。我要竖起耳朵仔细听。梅格，拉兹贝莉。目标就在附近。

「就是在那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呀啊！」

我激动地浮现青筋并用力一指，坐在附近树枝上的少女发出惊吓声，接着往下掉。

嗯？少女？为什么距离地上十几公尺的地方会有少女？

不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雪鸮！」

「咕！」

我弹响手指，雪鸮就在同一时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飞向少女。

雪鸮穿梭在枝叶缝隙间，迅速拉近与少女的距离。

还差一点……

「不行！来不及了！」

我的脑中浮现凄惨的光景，忍不住别开视线。但不管我等了多久，都没听见物体掉落地面产生的撞击声。我在困惑之中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

「啊──吓死我了。」

我惊讶到以为自己的眼球要飞出来了。

因为少女就单手挂在附近的树上。

她的外表看起来与我年龄相仿，但那是什么臂力？

「讨厌！好过分！居然突然吓人！」

「呃？对、对不起？」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只是呆望着在下方气得火冒三丈的少女。

○

「我真的吓到了！」

少女气冲冲地迎接我落地。

她身上既没有任何擦伤，也没有撞伤。

「呃……你有受伤吗？」

「那倒没有……」

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却毫发无伤？这种事有可能发生吗？

我才想说少女怎么会凭空冒出来时，她却展现出人类不会有的技术，还一脸不以为意。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重新细细品评少女的模样。彷佛透明的白色发丝。宛如陶器的白皙肌肤。标致得令人讶异的面容。她不是拉毕斯的孩子，唯有这点可以肯定。像这样外表特殊的女孩子，见过一次想必就不会忘记。

这种不像人类的特征，我只认识一个人。

「克萝耶……」

当我如此嘟囔，祈小姐也同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说：

「梅格，你在干嘛？因为很吵，我还以为你掉下来了。」

「不好意思，其实是这个女孩掉下来了。」

「这个女孩……？」

祈小姐一脸不解地环视周遭。

「在哪里啊？」

「拜托，就在你眼前啊。」

「这里没人啊，你还好吗？你有点怪耶，不对，本来就很怪了……」

「呵呵呵，您一脸欠打地胡说八道耶。」

「干嘛？你是想打架吗？」

当我和祈小姐大眼瞪小眼时，少女插嘴说：

「没办法的，这个姊姊看不到我啦。」

「这个人才不是能叫姊姊的年纪。她是装年轻的老太婆。」

「梅格，你找死吗？」

这时候，我产生了一个疑问。

「先等一下。祈小姐看不见你是什么意思？」

「因为你是第一个看得到我的人啊。魔女梅格·拉兹贝莉小姐。」

「你认识我……？」

「当然认识。因为我一直默默守着这座城市──拉毕斯啊。你是住在这座城市的小魔女。总是精神饱满地在街上徘徊。」

「说我徘徊是多余的。」

不过，她说的话帮助我组织了脑中的拼图。

我以前见过的七贤人之一「言语魔女」克萝耶。她虽是人，却是个身体有一半与精灵同化的魔女。这名少女的外表与克萝耶有着极为相似的特征。

换句话说，这代表──

「我是精灵。是寄宿在这棵树上的精灵。」

精灵──她确实这么说了。

经她这么一说，我才发现少女身边围绕着神奇的光晕，就像精灵围绕着她。那是叫灵光吗？微弱的光芒包覆着少女的身体。

我看得见普通魔女看不见的东西。精灵也是其中之一。

可是，她和我认知中的精灵不一样。

因为我认知中的精灵是一种像光球一样飘在空气当中，类似毛球精灵的存在。至少我没见过有着人类样貌的精灵。除了一半与精灵同化的魔女克萝耶。

当我愣在原地，祈小姐戳了戳我的身体。

「我说梅格，可以拜托你回神吗？你从刚才就一直自言自语，很可怕耶。」

「祈小姐，你是真的看不到吗？」

「我刚才不就这么说了吗？」

「唉，小妹妹。你可以碰一下这个女人吗？」

我对着精灵少女这么说，她便困惑地将手伸向祈小姐的脸颊。

往前伸的手缓缓轻触祈小姐的脸颊。

啊……我在心中发出声音。

因为少女的手什么都没碰到，直接穿过祈小姐的脸颊。

这个女孩真的是精灵啊。

我向祈小姐解释来龙去脉，想尽办法才让她理解。她一开始半信半疑，但我锲而不舍地解释，她才终于接受。

「真的不是你在发神经，对吧？」

「我不是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吗？对吧，雪鸮？」

感官比人类敏锐的雪鸮和卡班克尔也看得见精灵。

我开口询问后，雪鸮「咕」了一声，点头肯定。

「既然雪鸮这么说，那就没错了吧……」

「为什么你就信它？」

信赖度比鸟还低的我到底算什么？如果我也变成鸟，是不是就能获得信任了？今晚吃烤鸡好了。我的思绪不断转动。

「树的精灵啊……是类似神话中的精灵──树精（Dryas）吗？」

「我是第一次看到人形精灵。」

「我也没听过实例。精灵仿照人的形体……这种事有可能吗？」

「可是祈小姐，我记得树精的形象都是少女或少年吧？正所谓事出必有因……嘛。」

祈小姐发出声音思考，接着从怀里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你打给谁？」

「一个最适合请教这类问题的专家啦。」

「专家？」

「啊，喂？抱歉，突然打给你，我想问一件事──咦？你都知道？为什么？」

祈小姐跟电话另一头的人交谈一会儿后，不服气地把手机递给我。

「她叫我给你听。」

「我？谁啊？」

「她说你接了就知道。你们认识喔？」

「什么？」

我战战兢兢地把手机拿到耳边。下一秒──

『梅格！汝过得好吗！』

电话的听筒传来一道熟悉的小女孩嗓音。

「难道你是克萝耶？」

电话另一头的人是七贤人之一，「言语魔女」克萝耶。我们上次交谈是在去年底吧。我一接起电话，克萝耶就发出雀跃的声音。

『老身就觉得有人要打电话来了！果然跟汝有关吗！』

「你说『果然』是什么意思？」

『是精灵们告诉老身的。说拉毕斯的精灵发生异变了。』

「你能知道这种事喔？」

『因为老身有一半与精灵同化了啊。有关精灵的想法、变化等情报，都会即时进入老身的脑中。』

克萝耶是与精灵有所连结、倾听精灵想法的魔女。

精灵是万物的化身，不只会寄宿在植物上，也会寄宿在钟表、书籍这类无机物上。而克萝耶能感受到他们的意志，要说的话，就是法则之声的代言人。

但我没想到她连这种位于英国偏远乡村的异变都感受得到。

七贤人之名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克萝耶，关于我眼前的精灵啊──」

『好了。汝不用跟我解释。是有着人形的特殊存在吧？老身已经听精灵们说过了。』

「这样就好说了。那我希望你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

『……其实啊，老身不知道。』

「啥？」

我原以为自己听错，不禁皱起眉头。克萝耶继续说：

『老身知道拉毕斯似乎有个特殊的存在。可是，老身无法感应到那家伙是什么东西。有个「异物」出现在法则之中了。这是老身感觉到的。』

「异物……」

『这也没办法。老身也只能这么形容。真要说的话，就像电脑网路连接有一条中断了吧。精灵是透过法则共享情报及想法的存在。但只有汝眼前的「异物」虽然有连上网路，却无法存取。她是独立的个体。当老身正在思考这是怎么一回事，祈就打电话来了。』

独立。我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梅格，汝眼前的精灵是什么样子？』

「什么样……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喔。虽然不及我。」

『原来如此。那以精灵来说，算是有点丑啊。』

「你现在是看不起我吗？」

现在不是胡闹的时候。我得向克萝耶求证。

「唉，克萝耶，精灵会变成人的样貌吗？」

『不会，照理来说，精灵不会拥有人的样貌。也无法互相沟通。除非是像老身这样，人体中寄宿着精灵性质的特殊体质。』

「如果是力量很强大的精灵，有可能这样吗？」

『不，那也不可能。应该说……』

克萝耶含糊其词。我瞬间感觉到她似乎觉得难以启齿。

『梅格，在汝面前的女孩真的是精灵吗？』

○

我挂断电话后，祈小姐问我：

「结果怎么样？关于你看到那个的女孩子，知道些什么了吗？」

「啊……呃……」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困惑不已。

「她好像是因为魔力而获得力量的精灵。精灵基本上不会有人的形体，所以她也吓了一跳，说这个很罕见。」

「果然是这样吗？那在烧树之前，得把精灵归还于法则才行。」

我忍不住撒了谎。因为我觉得祈小姐一旦知道这个少女是存于法则当中的「异物」，便会说要杀了她。

我悄悄将手伸向眼前这名树精少女。

少女讶异了一瞬间，但并未表现出厌恶之情，握住我的手。

她将脸颊贴在我的手心。仔细想想，这或许是我第一次碰触到精灵。她身上有着与人相同的触感。我感觉得到温度。我不禁感到她是有生命的啊。

「梅格……」

当我陷入思考，少女突然开口：

「你们是来驱除我的吧。」

这句话令我的心脏漏了一拍。我沉默不语，但沉默的同时，也就等同承认了。

「这是我自己的身体，所以我知道。我已经活不长了。」

「这样啊……」

「而且以前也不曾有魔女在我身上写魔法。」

少女轻轻地触摸她的肉体，也就是神木。

「虽然我不会用魔法，但我看过好几次，所以稍微明白喔。这是会生出火焰的魔法吧？」

她触摸写在自己身上的魔法阵，内心是怎么想的呢？看到别人逐步准备杀死自己的手段，没有人还能面不改色。应该会害怕、退缩、绝望，又或者会生气。可是我从眼前的少女身上，却看不见那些情绪，甚至看起来心平气和地接受了。因为她是树的精灵，感情才如此平稳吗？

当我不晓得应该跟她说些什么，少女主动牵起我的手说：

「唉，魔女小姐。我就快死了吧？」

「应该吧……」

「那我在最后想逛逛这座城市。」

「逛逛拉毕斯？」

「因为我一路默默守着这座城市啊。我想好好逛一次。所以想拜托你帮我带路。」

「你不怕死吗？」

我这么问道，但少女不知为何浮现笑容。

「一旦活了这么长的时间啊，对死的恐惧就会弱化。像我这样的树精灵，那方面的感情原本就比较淡薄。还有……如果是为了这座城市，我觉得死掉也没关系。」

这是一路守护城市的守护神所说的话。

我猜，她心中对死亡的恐惧已经被更强的使命感盖过去了。一股必须守护拉毕斯的使命感。这让我重新感受到现在在跟我说话的对象，是几百年来持续守护拉毕斯的神木。

「可是，为什么要找我带路？」

「因为你看起来跟我一样喜欢这座城市。而且──」

少女那笔直的视线，没有一丝阴霾或虚伪。

「要是我出了什么事，到时候你一定有办法应对吧？」

她早已明白自己不再正常了。

我把工作交给祈小姐，带着少女去逛街。

我原以为祈小姐会生气，没想到出乎我的意料，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可是祈小姐，你一个人做准备不会很辛苦吗？」

「但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不听树精灵的心愿就把它烧掉，我一定睡也睡不好。」

祈小姐果然也很抗拒烧毁神木。

她心怀愧疚与罪恶感，虽然外表看起来毫不在意，心里却很难受。但她还是尽力完成这件必须有人动手做的事。对此，我真的必须感谢她。

我把雪鸮交给祈小姐照顾，离开自然公园。

我们在街上走着，很快就来到位于市中心的大钟塔广场。

「孩子们看起来都很开心耶。」

「你第一次上街？」

「嗯。因为我一直站在那座公园里。」

少女是一脸打从心底开心的表情。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一直叫『你』感觉很没礼貌，可是叫『神』也很微妙。你没有什么称呼方式吗？」

「我没有名字耶。不然你决定吧。」

「我……？」

称呼啊。这是我第一次帮精灵取名。

我得帮她取一个好听的名字。要是个有品味、可爱、知性，而且显现出魔女梅格·拉兹贝莉的品格的名字。

我脑内的资料夹开始喷出火花。

「呜呣呣呣唔唔唔唔哦哦哦……」

「你翻白眼了耶，还好吗？」

这时候，我的脑袋灵光一闪。

「来了……！」

「来了？」

「叫瑟雷娜如何？」

「瑟雷娜？」

没错──我得意地点了点头。

「有一种纯白的能量石叫做透石膏（Selenite）。跟你白皙的肌肤和头发很像，你觉得如何？」

「瑟雷娜……」

少女念出名字，然后轻轻点头。

「嗯，很棒。我喜欢。瑟雷娜……我叫瑟雷娜啊。」

她不断念着自己的名字。或许是因为过去数百年来都没有名字，她很是开心。

「看你这么开心，我也很高兴喔。像这样帮人取名，感觉好像变成自己的孩子了。你要叫我妈妈也行喔。」

「感觉没那么开心了……」

我带着瑟雷娜，继续四处逛拉毕斯的街道。

去欧纳特的烘焙坊、钟塔、城里最大的市场，还有杰佩托爷爷的钟表店。

「哇！好棒好棒！」

不管我带瑟雷娜到哪里，她都开心地大叫。没想到在这种小城市观光，竟能让她如此开心。如果有天带她到中央都市伦敦，她想必会兴奋过度到晕倒。

「唉，梅格！接下来要带我去哪里？」

「说是这么说，大致上都逛过了啊。这里是偏乡城市，还是有极限啦……」

我在某一幢用红砖建造的独栋房屋前停下脚步。瑟雷娜不解地歪着头。

「梅格，你怎么了？怎么突然停下来？」

「这里是我认识的人的家。」

「是喔？这个家古色古香，好棒……」

瑟雷娜觉得很新鲜，但当她的视线最后来到庭院，表情不禁有些阴沉。

「可是，庭院都荒废掉了耶。难得以前好像开了很多花……」

「嗯，因为这个家的主人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

我缓缓低头。

「我可以绕去一个地方吗？」

我们前往的地方，是一个被树木包围、地上同等间隔并排着经过职人研磨的石块的地方。这里和自然公园不同，神木造成的生态系变化尚未波及到这里。

「梅格，这里是……」

「是坟墓喔。是拉毕斯的人们长眠的墓地。」

这里是位于拉毕斯郊外的墓地。我已经好久没有来这里了。

上次来到这里，正好是去年秋天的尾声吧。我来参加重要之人的葬礼。

而那个人的坟墓就在我们的眼前。

「这是谁的墓？」

「是芙蕾尔奶奶喔。她是等同于我的祖母的人。」

芙蕾尔奶奶去年衰老而亡了。她葬在拉毕斯这个故乡，在此长眠。我见证了她的临终，当时的情景依旧记忆犹新。

「刚才那个荒废的家啊，就是芙蕾尔奶奶的家。她是个喜欢种花，也教会我许多培育花朵方法的人。可是她死后就没人打理庭院了。」

「所以才会变得那么荒芜啊……」

听说芙蕾尔奶奶的儿子艾德夫妻考虑过要把房子卖掉。

可是他们「想要一个回到这座城市的契机」，便作罢了。

没人住的家很快就会荒废。话虽如此，要马上移居此处也有难度，所以他们打算暂时租给认识的人。

艾德长期离开故乡，与芙蕾尔奶奶分开生活。即使如此，他心中依旧有对故乡的思念。他一定是打算等工作告一个段落，就与家人一起回到这座城市吧。为了守住与芙蕾尔奶奶的记忆。只不过还不知道要几年后才会实现。

「芙蕾尔啊……」

瑟雷娜轻轻触摸墓石，静静地呼唤芙蕾尔奶奶的名字。

「我对她很熟。」

「咦？真的吗？」

「我也有看到她和你走在一起喔。」

瑟雷娜落寞地露出微笑。

「因为她是来拜访我的最后一个朋友啊。」

朋友──她是这么说的。

「从她小时候开始，到长大成人、结婚、有了家人，就算变成老太婆，她还是每天都会来见我。跟我打招呼，说我今天也很有精神。脸上总是带着温柔的笑容。」

瑟雷娜露出彷佛面对多年好友那样的柔和表情。

「她突然就不出现了，我还很在意。这样啊……她死了啊。土地和人都会更迭，循环不息。我知道这个道理，也自以为习惯了，但还是觉得很不舍。」

瑟雷娜说完，仰望天空，缅怀过去。

「我啊，在拉毕斯还是个小村落的时候，就被种在那里了。当时村民连数十人都没有，与其说是村庄，反而比较像聚落。是好几代前的村长和两名魔女把我种在这里的。还说『就从这里开始吧』。」

「魔女？」

「嗯。是名为浮士德的古老魔女。你知道她吗？」

「也没什么知不知道的，她是我师父啊。」

我说完，瑟雷娜瞪大了眼睛。

「什么？浮士德还活着？我还以为她早就死了。」

「不要随便杀掉她啦。别说死掉，她一年比一年还有精神，我伤透了脑筋耶。」

「是喔，原来魔女这么长寿啊……」

不过，这样啊。师父活得远比瑟雷娜还要久啊。假设瑟雷娜的树龄是三百年，师父恐怕活了三倍以上的时间。

这样重新想想，真是一段超乎常理的岁月。

「对了，你刚才说有两位魔女吧？另一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另一个人是谁耶。不过，我想应该是浮士德当时的弟子。」

「弟子……」

我第一次听到师父有收我以外的弟子。

「是什么样的人？」

「呃……是个黑头发，看起来很聪明的人。」

「聪明啊。意思是跟我很像吗？」

「一点也不像喔。她跟你是完全相反的类型。」

「居然敢看着我的眼睛说出来，你很有种嘛。」

瑟雷娜丝毫不在意我撂狠话，提高声音说：

「啊，对了。我记得浮士德好像叫她『小艾』。」

「黑发，长得很聪明，名字叫小艾……？」

一瞬间，我的脑海里浮现一名女性。

灾厄魔女艾朵拉。

全世界最令人畏惧的魔女，据说参与过世界规模的战争，是名危险人物。

那样的人是师父的弟子……？

虽然很难想像，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得出有一片拼图拼对位置了。

突然来找我攀谈、年龄不详、真面目不明的魔女艾朵拉。将这位艾朵拉称作「那孩子」的师父。参与星核计画的两人。

我觉得师父行动的中心，一直有艾朵拉存在。

当我思索着这些事，瑟雷娜环视周遭说：

「话说回来……这个地方好美喔。如果没人告诉我，我应该不会知道这里是墓地。」

「对吧？这是市长的方针，所以很用心规划。」

拉毕斯的墓地受到非常精心的打理。

这是为了让死者安稳长眠。也是为了好好悼念逝去的人。

市长的政策想必怀有这样的心愿吧。

这也彰显这座城市的人们之间有着很深的连结。

「大部分睡在这里的人们，我一定都认得他们的长相。」

「你想炫耀什么吗？」

「这不是炫耀喔。孩子们长大，变成大人，迎接新的家人，步入衰老，安享天年。我只是想说自己就像这样，一路见证了许多人的生涯。」

「你刚才也说过类似的话耶。」

「人们聚在风调雨顺的土地，然后形成村落。接着商人与工匠也来到这个村落，组成了自治会，村落演变成城镇。我一路陪伴着拉毕斯的历史。」

瑟雷娜的眼眸盯着远处。我想，她一定正在看着拉毕斯往昔的模样。

这时候，她就像发现了什么，走近墓地中央的某个大墓碑。

「这是……」

「这块墓碑怎么了吗？」

「这是我爸爸的墓。」

「爸爸？」

石碑上写着约书亚的字样。似乎是拉毕斯开创者的名字。

「约书亚……嗯，我记得。这是爸爸的名字。为了不让我感到寂寞，他在我旁边种了很多植物和花卉，每天都会来照顾花草。城镇的事务明明很忙，他却不论雨天、酷暑、狂风暴雨，都一直守着我。」

「是个好人啊。」

瑟雷娜轻轻点头。

──早安，你今天也很有精神耶。

「爸爸，早安。」

──昨天好热喔，你还好吗？

「爸爸，我不要紧喔。」

──明天好像有个很大的台风要来。你要平安无事喔。

「放心吧。因为爸爸做了这么多预防措施啊。」

──城镇渐渐扩大了。这座城镇跟你一样，会逐渐长大。

「好好喔。我总有一天也想看看城镇的模样。」

──来，你看。这是我一直尽心培育的城镇守护神喔。

──哇啊！好大的树！幸会，我叫凯特！

「你好啊！凯特！」

──我也上了年纪。不知道还能再来见你几次。

「爸爸，你一定没问题啦！打起精神来！」

「好冷……冬天来了啊。」

「爸爸、爸爸。你一直都没来，是怎么了吗？」

「下雪了耶。不知道爸爸有没有事。」

「雪融了。春天又要来了呢。」

──早安。从今天起，我代替爸爸来照顾你。

「早安，凯特！你变得好漂亮，我都吓到了！」

──呼，今天好热喔。爸爸也是在这么热的天气中干活吗？

「要小心别中暑喔。」

──听我说。我要结婚了。

「哇啊，好棒！恭喜你！」

──我来介绍。这是我重要的两位天使喔。

「好可爱喔！跟你很像。」

──我的丈夫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凯特，你还好吗？」

──我老了，已经走不动了。明天就会住进医院。今天或许就是我最后一次见你了。

「我会祈祷你的病治好喔！我们一定还会再见面！」

「最近都没见到凯特，不知道她还好吗？」

「今年也下雪了。这让我想起爸爸不见的时候啊……」

「鸟在飞。春天已经来了啊。」

──你好。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朋友喽。

「你是凯特带来的……」

「我想不只爸爸。爸爸不在后，就会有新的人过来，每天都会来见我。跟我说『你今天也好有精神喔，要长得高高壮壮喔』。」

瑟雷娜说完，轻轻闭上双眼。

「可是曾几何时，世代慢慢交替，就再也没人过来了。虽然我开始被人称作神木，却再也没有人过来看我。我看着不断变化的街道，只是一个劲地活在冗长的时间之中。我以为大家已经忘记我了。这时候，有个人过来跟我说话了。」

──您好啊，守护神。

「那个人就是芙蕾尔奶奶？」

瑟雷娜静静地点头。

「芙蕾尔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朋友。」

「结果芙蕾尔奶奶也不在了……你又变回一个人，果然觉得很寂寞吗？」

然而，瑟雷娜出乎意料地摇头。

「芙蕾尔过世确实令人伤心。可是没有人来看我，我却觉得有点开心。」

这句话令我意外。

「这座城市里的人对我来说，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爸爸开创的城市现在依旧持续繁荣，住着很多人。虽然已经没有人会来见我，但也代表大家有很多其他该做的事，是有活力的证据。」

瑟雷娜就像大地女神一样，露出温柔的表情。

「对你来说，拉毕斯也是故乡吧。」

「故乡……？」

「就是连接灵魂之处、该回去的地方。可以让人安心、静下心的场所。如字面上所说，算是自己扎根的场所吧。」

「扎根的场所啊……」

瑟雷娜用手触摸约书亚先生的墓碑。

「嗯，或许是吧。」

随后，我们之间陷入静谧的沉默。

气氛似乎莫名变得有些感伤。我对这种气氛没辙，还是换个话题吧。

「话说回来，这里真令人怀念啊。是我使用樱花魔法的地方嘛。」

「樱花？」

「是东洋一种会开出美丽花朵的树喔。听说那边在春天时，会开满粉红色的花喔。我在这边重现了一瞬间那幅景象。」

「是喔，真好。但为什么是樱花？」

「有个女孩希望死去的妈妈安心长眠，所以我用魔法替她重新建构了仿真的樱花。结果她非常开心，还把我当神供奉，甚至下跪叩谢，现在每天都会布施东西给我喔。」

听到我说的夸张谎言，瑟雷娜面露苦笑。她那张给我台阶下的笑容让我的心死了。

「那么对那个女孩来说，樱花是代表重要回忆的花吧。」

「一定是的。」

「真好。我也想开出留在人们记忆中的美丽花朵。毕竟橡树是很朴素的树。下次我好想更加、更加取悦人们──成为带给拉毕斯的人们欢乐的存在喔。我不想要只是接收人们的好意，我也想要有所付出。」

瑟雷娜将手伸向空无一物的天空。

「然后，在人们的脑中刻下不会消失的记忆。让人绝对不会忘记我，一辈子都会记得我的鲜明记忆。」

「嗯？」

她的说法让我很在意，于是看向她。只见她以没有对焦的眼眸还有空泛的笑容看着我。

我察觉她的模样与刚才不同，不禁打了个冷颤。

「瑟雷娜，你还好吗？」

「什么好不好？」

我出声叫她后，她的表情瞬间恢复。

我有一瞬间感觉到异样，难道是我多心了吗？她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

「咕──」

这时雪鸮不知从何处飞来，停在我的肩上。它应该和祈小姐在一起才对，看样子是来叫我们回去的。

「我们得回去了。要是闲晃太久，会被祈小姐骂喔。」

「嗯，回去吧。」

瑟雷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听起来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就这样，最后一天来临。

如果是现在，我就能明白。

明白自己此生都不会忘记那一天。

这天是个感受不到冬天气息、晴朗平静的日子。

我沐浴在温暖柔和的阳光中，想起芙蕾尔奶奶去世的那天。

「总算完成了啊。」

我们结束所有的魔法式建构，在卡特市长的见证之下，进行最后的确认。

「看起来都没问题。应该能按照计画进行，把对城市的损害压在最小程度。」

「那么市长，我们该开始了……」

「好的，我已经将民众疏散完毕了。」

我们已经张设好结界，停止树木继续成长，避免损害扩及街道。

接下来只要发动转化术式，点火燃烧就行了。

「话说回来，数百年来守护城镇的守护神的末路，居然是活生生被烧死……真是残忍啊。」

「砍掉的结果也一样。到头来都是把树杀死啊。」

「或许是这样没错。只是……砍树对我们来说，也是对树表达敬意的行为。献上祈祷和感谢，请树木就此安眠。我觉得这才是人与树该有的相处模式。」

「那只是自我满足啦……」

祈小姐咬着嘴唇。她不可能不觉得难受。

我都知道。在我们这些人之中，最悔恨无法拯救树木的人就是她自己。

正因如此，我们无人能反抗她的决定，也不会反抗。

「梅格，你还好吗？你的脸色很差。」

「咦？哦，没事没事。我只是有点睡眠不足啦。」

市长察觉到我的脸色，开口关心。看样子我的脸色糟到极点。

我这几天都在调查拯救瑟雷娜的方法，所以没怎么睡。

不管是拯救被魔力污染的植物的方法也好，或是将被法则切割出去的精灵变回原样的方法也好。如果有什么可行的方法，或许就能拯救瑟雷娜。

我死命地寻找魔法术式和过去的前例。可是很可惜，我并未找到方法。

精灵从法则当中独立出来，成为有着人类样貌的「异物」。瑟雷娜的状态是没有前例的现象。这是身为世界顶尖精灵权威的克萝耶所说的，所以一定没错。

如果能再多给我们一点时间，就有找到解决之道的可能性。

可是，祈小姐绝对不会等我们。

祈小姐是七贤人。她在世界各地奔波，面对各式各样的问题，也见过许多现场。她会这么拼命，是因为过去已经看过好几次悲惨的状况。

之所以当机立断选择烧树，是因为她知道如果不这么做，事情将会无法挽回。对事情的判断晚了一分一秒，就会夺走众多人们的性命。虽然我还是没有实感，但这一定就是这种战斗吧。

「梅格，我差不多要开始了喔。」

祈小姐开口。她环视四周，似乎在找什么。

「那个精灵呢？在附近吗？」

「经你这么一问，没看到她耶……」

「把她找过来吧。精灵不在的话，就没办法归还给法则了。」

「收到。」

事已至此，最后的希望就是祈小姐的精灵还原魔法了。如果是七贤人建构的魔法式，说不定能将瑟雷娜归还给法则。虽然可能性很低，但也只能相信了。

「瑟雷娜！你在哪里！出来吧！」

建构结界和魔法式所花的时间总共是三天。

她到昨天为止，应该都在我身旁看着我作业。只要我来到这里，她很快就会跑来见我。可是今天却没看到她。

我总觉得内心躁动不已。我对着神木奔跑，好甩开我的不安。

这时候，我看见树木根部有阴影在动。

「瑟雷娜，原来你在这里啊？快点过来这……」

话还没说完，我就僵硬地停下脚步。

在我眼前的是令人难以置信──也不愿相信的光景。

「啊、啊啊……梅格、梅格呃呃呃……」

美丽的白发已经脱落。

「我、窝、窝、怎摸了？」

皮肤斑驳腐朽。

「梅格，窝……」

脸奇妙地、丑陋地扭曲。

「梅格，Z、快把我、我……」

因为那里有着化为异形之姿的瑟雷娜。

她变成魔物了。

「瑟、瑟雷娜……？」

我全身起鸡皮疙瘩，同时无法承受眼前的光景，就这么呆楞地伫立在原地。我的手在发抖，感觉得到极度的紧张席卷全身。

她一步又一步地向我走来。

我必须逃跑。可是，我的脚动不了。

「梅、格……梅格呃呃呃……」

当瑟雷娜的手就快触碰到我──

「咕！」

雪鸮发出宏亮的鸣叫，让我瞬间回过神来。

我勉强驱动身体，好不容易才一步、两步地从现场退后。

刹那间，瑟雷娜巨大的嘴从左右两边裂开，吞没刚才我的脸的所在位置。她想咬掉我的肉。

瑟雷娜没有实体，我不知道她的行为会造成什么影响，但这已经足够让我明白眼前的异形早就不是自己过去认识的少女了。

──梅格，在汝面前的女孩真的是精灵吗？

我在此时才终于明白克萝耶这句话的意思。

在瑟雷娜成为「异物」的当下，她就已经是魔物了。

可是瑟雷娜本人还有我都没能发现这件事。侵蚀她的魔力污染明明一直持续着。

我们一起逛街时，瑟雷娜有一瞬间怪怪的。

现在想想，那一定就是征兆。

「梅格！你没事吧！你在哪里！」

「祈小姐！」

我转身，跑向祈小姐身边。

接着，地面突然开始晃动。

我原以为是地震，但似乎不是。我在摇摆的视野之中，感觉到茂密丛生的神木枝叶似乎改变了位置。我不知道现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梅格，事情不妙了！」

「到底是怎么了！」

「树开始失控了！」

说完，地面随着一道巨响隆起，树根像大蛇一样现形。

而且不只一根、两根。直到刚才还是普通树木的神木，现在像生物一样，几百根树根一同开始活动。

「可恶！没赶上！」

「怎么会！明明已经确实建构好结界了啊！」

「被破解了啦！有人把结界的魔法式弄乱了！」

「你说的有人是谁啊！」

「我才想知道好吗！」

这时候，我的脑中突然浮现一个人。会做这种事的只有一个人，瑟雷娜。

在我建构魔法式的时候，瑟雷娜一直在我身边。结界会建构在哪里？自己的行动会被如何封住？瑟雷娜都透过我，一一确认了。

如果瑟雷娜在内心深处希望自己不要死，因而下意识伸长树根，弄乱为了包围她而写下的魔法式──

那么原本用来阻止她的魔法枷锁就会松脱，树木开始失控。

我很不想相信，但不得不信的事实就摆在眼前。

眼前的神木就像生物一样扭动，树根在一瞬间扩散，枝叶也不断成长。

勉强还留在附近的植物们就像被吸光精力，突然尽数枯萎。

「梅格，惨了。它真的开始吞食其他个体了。先暂时撤退！光凭两个人根本对付不了那种东西！」

「怎么会……」

「呜哇！来人啊，救命啊！」

我们听到尖叫，急忙回过头，只见应该在一旁避难的市长的脚被树根缠上了。他明明处在安全地带，看来树根的成长比我们预期的还要快。

「糟糕！」

祈小姐俐落地举手横劈，位在横劈轨道上的树根一口气被她切断，好不容易解救了市长。但才刚松了口气，下一根树根又要攻击市长了。

「噫！」

「受不了，真是个要人费心的大叔耶！」

祈小姐像只野兽一样，四只手脚扑向地面，随即以猛烈的速度奔向市长。那一边斩断树根，一边奔跑的模样就像猫咪一样轻盈。

「雪鸮！我们也过去吧！」

「咕！」

就在我即将脱离现场的时候──

「梅格……」

我听见一道气若游丝的声音在呼唤我。

在已经异形化的神木树根处，面目全非的瑟雷娜正看着我。

她流着血泪，对我说着些什么。

「梅格拜托尼。快把窝杀斯。」

──梅格，拜托你。快把我杀死。

她确实这么说了。

我因此发现瑟雷娜并非完全变成魔物。

「瑟雷娜还活着。她为了保护拉毕斯，正在奋斗……」

我从她口中听说她对拉毕斯的那些想法，都是她的真心话。

所以她现在是用自己最后的精神力在拼死抵抗。

虽然结界术式被攻破了，转化术式却无恙。

换句话说，如果是现在，我们能够烧树。

如果这就是她的心愿，那我就必须替她实现。

「梅格！你在干嘛！你也快点逃啊！」

祈小姐费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确保了逃脱路线，便呼唤我快逃。

可是，我不能逃走。我必须终结──那个女孩的命。

我想尽办法稳住急促的呼吸，然后摸摸雪鸮的头。

「雪鸮，听好了。你和祈小姐一起逃。」

「咕？」

「我还有必须要做的事。今天帮忙看家的卡班克尔就拜托你了，那家伙是个爱撒娇的孩子，所以多陪陪他吧。」

「咕咕！」

「好了，你快走！不然我把你烤来吃喔！」

在我半是怒吼的威胁下，总算让雪鸮乖乖听话。

我目送它离去，脸上不知为何浮现笑容。说不定我下意识做好了赴死的觉悟。做好赴死觉悟后，居然还能面带笑容，我真的是疯了。

「梅格……？」

祈小姐一脸困惑，我则是对她低头致意。

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就变了。她察觉我打算做什么了。

「不行啊！梅格！你快点过来！」

我忽视祈小姐的声音，面向神木。

「瑟雷娜，我要开始喽……」

我使用苏菲亲传的魔法阵建构术，在空中建构了两个魔法阵。那是强化肉体与强化动态视力的魔法。多亏我找到时间就练习，我的魔法阵建构术的精确度已经逐渐提升。

将两个魔法施加在自己身上后，我同时感觉到身体变得轻盈，对方的动作也变慢了。按照这个状态，我应该可以闪避对方的攻击，然后抵达树干。

我大大吸了一口气后，就往神木直冲。

转化术式的本体就写在神木的树干上。

只要发动那个魔法式……！

这时，长长的树枝和树根就像在呼应我的行动，纷纷向我袭来。

偌大的树枝弯曲起来，企图用横扫的方式攻击我，树根也想纠缠着我不放。

我扭转身体，千钧一发避开那些攻击。

配合企图缠上脚的树根跳起，跳上想攻击我的树枝上，并往树干奔跑。攻击太多了。要是一个大意，马上就会被抓到。

异常发达的树枝和树根看起来都像是大蛇，又粗又强韧。要是被抓住，结果一定是我的骨头会被轻松弄断。如果真的变成那样，我就没有胜算了。

「瑟雷娜！」

即使我大喊，她也没有对我的声音产生反应的迹象。

她站在狂暴的神木中心，看起来已经没有正常的意识了。

一步、两步、三步。我费尽千辛万苦不断逼近。

照理来说，距离明明没有多远，我却觉得非常遥远。

我迟迟无法靠近树干，刚开始还能轻松地闪避树的动作，现在却也渐渐跟不上了。我对自己的体力很有信心，但是树却以更快的速度增加攻击频率。

树枝擦过身体，树根击打脚部，像在侵蚀身体的伤害不断累积。

「还差一点点……」

就在这个时候。

我的脚突然使不上力，就这么软脚。

尽管我在情急之下站稳了脚步，还是有一瞬间搞不懂出了什么事。

「为什么……！」

有树叶碰到我的伤口。仔细一看，那叶子的形状已产生变化。

是毒。毒从伤口流遍全身了。这一瞬间的疏忽成了致命伤。

我的动作已经迟缓，有一根树根便突然窜出地面缠住我的脚。

我还来不及出声，树根就缠上我的整只脚，紧紧抓住我──

惨了。

我这么想的瞬间──

确实听见骨头断裂发出的沉闷声响。

一股几乎令人窒息的痛楚，随即从脚窜上身体。

「啊、啊啊……」

因为实在太痛，我当场倒地。全身冒出冷汗。同时，我对自己施加的两个魔法也失效了。

这就是溃败的开始。

接着，一根又粗又有弹性的树枝狠狠打在身体上。一股彷佛被钝器殴打的激烈冲击力道，将我的身体带上天空，然后又将我打落，摔在又硬又冷的地面。

我的头、鼻子、嘴巴都流出血来，意识也开始朦胧。

我只知道自己的右脚往奇怪的方向弯曲。

「梅格！」

我看得见祈小姐从远处往我这里跑来。可是，就算她再厉害，被如此大量的树根和树枝阻挡，也无法轻易靠近这里吧。我马上就知道她来不及赶过来。

「师父……」

──自己决定好的事情就要贯彻到最后一刻。闻名世界的魔法师们都是这样走过来的。

过去师父说过的话语，在我的脑中复苏。

没错，我还不能死。我要做好自己决定的事。

「我要……我要拯救瑟雷娜……」

在朦胧的意识当中，我明明不知道自己正往哪里前进，却还是盲目地驱动手脚。

口中充满铁味。一旦我拖行身体，地面就会留下血迹。

视野已经不管用。开始逐渐变白，我就像笼罩在一片雪白的雾霭中。

即使如此，当我固执地往前伸手抓住地面，似乎碰到了什么。

往前伸手碰到的是神木的树干。

我勉强看得出树干上写着转化术式。只要发动魔法，树的魔力就会在顷刻间转化成火焰，烧光整棵神木。自己的狗屎运强成这样，连我都觉得傻眼。

如果火在这样的状态下烧起来，我或许无法得救。可是，拉毕斯的所有人都会获救。瑟雷娜说她想守护拉毕斯的人们，这样也不会糟蹋她的心意。

我缓缓伸出颤抖的手，抚摸神木的树干。

有生命的脉动。即使被魔力侵蚀得如此严重，但这棵树现在还活着。

这时候，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或许是因为意识不清使得记忆混淆，也有可能是因为面临死亡关头，各种经验像走马灯一样浮现脑海。

只不过，我确实听见那道声音了。

拉毕斯的守护神的声音。

──真好。我也想开出留在人们记忆中的美丽花朵。毕竟橡树是很朴素的树。下次我好想更加、更加取悦人们，成为替拉毕斯的人们带来欢乐的存在喔。

「就是说啊，瑟雷娜……」

此时我发动的魔法，是首次获得喜悦之泪时使用的魔法。

「展现出…………美丽姿态。」

也就是重新建构樱花的魔法。

我在当下看到的光景，想必一辈子也忘不了。

现场发出类似地鸣的声响，当我以为魔力反应的光芒覆盖神木时──

没想到直到刚才为止还翠绿、茂密的枝叶，逐一变成美丽的花瓣。

世界渲染成一片美景，整片视野充满了美丽的樱花色。

一棵晕染视野、完全盛开的樱花树就诞生在眼前。

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我觉得很美。

我在朦胧的意识当中，对着落下的花瓣伸出手。

这时，有个人抓住我的手。

是瑟雷娜。

此刻的她，并不是受到魔力侵蚀，已经面目全非的模样。

那个我熟知的美丽、有着白皙肌肤和头发的瑟雷娜，对着我露出微笑。

瑟雷娜……

尽管我想出声呼唤她，喉咙却非常干哑，发不出声音。

只发出「咻咻」这种彷佛漏风的声音。

「梅格。」

瑟雷娜露出笑容，眼眸浮现泪水。

她全身上下都笼罩在一抹白光之中。这是精灵特有的反应。

被笼罩在光芒之中的肉体，从指尖开始，慢慢分解成一粒粒的光珠。

她要变回精灵了。她正在回归法则。并不是依据逻辑，而是靠感觉明白了这一点。

「梅格，谢谢你。」

瑟雷娜边流着泪边微笑。

「我能再次回到这座城市了。我能继续待在这里了。我能继续看着我最爱的拉毕斯了。真的很谢谢你。」

瑟雷娜流出的泪水，「喀」的一声落在瓶子里。

「拜拜……瑟雷娜……」

当我如此开口，瑟雷娜的身影已经不在了。

○

我下次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隔天了。

我在拉毕斯的医院醒来，马上看见师父就坐在旁边。

她看着我，温柔地抚摸我的头。

「梅格，你很努力喔。」

她的声音有着过去不曾展现的温柔。

「师父……呃，我是怎么了？」

「你被送到医院了。毕竟身负重伤嘛。因为祈调配药剂，帮助你提高治愈能力，所以你才能得救。」

「这样啊……」

此时，我才突然回神。

「对了，瑟雷娜呢！城里的那棵神木怎么了好痛痛痛痛！」

我探出身子，结果全身上下都传来痛楚。师父于是撑着我的身体说：

「不要勉强自己啦。放心吧，你不用着急，那棵树没事。都是你的功劳。」

「我……？」

「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耶。明明是自己做的事，却不记得了吗？」

「哎呀，感觉出了很多事，我的脑袋都乱成一团了。」

这时候，外头传来「叩叩」的敲门声。是祈小姐。

「你总算醒了。感觉怎么样？」

「托你的福，很好。」

「那就好。」

「祈，这次我这个不肖的弟子给你添麻烦了。」

「就是说啊。不是害我用了我的压箱秘药，就是报酬有够低廉。把我害惨了。」

「噫耶耶耶……抱歉啦。」

当我愧疚地缩成一团，祈小姐轻笑一声。

「不过，你没事就好了。」

然后这么说道。

「对了，浮士德奶奶。关于外出许可，他们说只要恢复过程没有什么状况就可以。」

「那就改天吧。你还能继续待在这里吗？」

「说来可惜，不过我可以。我本来要出差去海蓝岛，可是定期船停驶，我各方调整之后，空出了一个星期的时间。」

「海蓝岛啊。那正好。我就拜托你去办一点事，当作住宿费吧。」

「可以啊。不过我在滞留期间还是有工作，要手下留情喔。」

「两位，不好意思，打扰你们谈话。外出许可到底是……？」

师父听了我的话后，点头说：

「要去看你口中的『神木』啦。」

○

三天后。

祈小姐推着我的轮椅，我和她还有师父一起在拉毕斯的街道上散步。

卡班克尔静静地在我腿上沉睡。

雪鸮则是站在我的头上，全身沐浴着日光。

空气很暖和，风很柔和。当我躺在床上的期间，季节已经越了冬天。

「那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那座自然公园啊。」

「你说的自然公园是神木所在的那个地方？」

「没错。发生那件事情后，魔法学会闹得不可开交。」

「学会吗？为什么？」

「你去了就知道。」

祈小姐说的话感觉就有深意。赶快告诉我就好了嘛。

当我感到不解，师父呼唤我的名字，对我说：

「你接下来会变得很忙喔。」

「很忙……是指星核计画吗？」

「不是。是你的魔法将会在未来与世界接轨。」

师父遥望远方。她的视线捕捉到的并不是现在这个当下，而是遥远的未来。

「梅格，仔细听好了。与世界接轨的意思，等同是将你无法想像的苦难摆在眼前。你今后必须面对那些事。而那时刻已经逼近了。」

「就算突然跟我说这些，我也不懂。」

「再怎么不情愿，你也会懂的。迟早会懂。」

师父说完，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她的笑容中充满见证孩子离巢独立时的喜悦。

「对了，上次卡特跑来我们家了。他跟我道歉，说他不该把我的弟子卷入危险之中，还带了礼盒赔罪。」

「为什么是对师父道歉啊？他不直接来找我吗？」

「他未经我的同意找你办事。身为市长，就必须在这方面做个交代。」

「既然是市长，我倒希望他再可靠一点，受不了。」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我这次也因为未经思索就接下工作，结果凄惨无比。

多亏祈小姐给的治疗药，我的撞伤、割伤，还有内脏的损伤都有望快速恢复。

不过骨折的脚就要两个月左右才能痊愈了。

「还有四天才出院啊。虽然多亏祈小姐的药，我才没有大碍，可是骨折痊愈好像要花很久。唉──我重要的寿命啊……」

「要是学乖了，以后就多依赖别人吧。」

祈小姐这么说，我则是失落地回答：「好喔……」

「咕咕！」

「看，雪鸮也很生气喔。都怪你无情地推开它。」

「呜噎噎，原谅我吧，算我求你。」

「这下子都不知道谁才是主人了。」

祈小姐和师父双双苦笑，我则是无力地低头。

我的余命时限明明没剩多少时间了，真是倒楣透顶。总觉得我老是在绕远路。

「好了，快到了吧。」

我因为师父这句话抬起头来。

我们在不知不觉间抵达拉毕斯的自然公园。

原本枯死的草木已经恢复原状，在暖阳的照射下，充满美丽新绿的色彩。

「植物已经恢复了……」

「当然啊，有两位七贤人在这里耶。可别小看我们喔。」

祈小姐得意地说着。

话说回来──

「人会不会太多了啊？平常都没什么人啊。」

「因为你创造出世界屈指可数的观光名胜了啊。」

「咦？」

「唉，梅格。你快看。」

我在师父的催促下，挪动视线看过去，然后哑口无言。

有棵樱花树在眼前开着美丽的花朵。

那是一棵有着从未见过的规模，甚至让人忘记呼吸的巨大樱花树。它彷佛象征春天的色彩，飘散着美丽的樱花色彩。

飞舞而下的花瓣不曾停歇，让我从中感觉到永远。

这是一幅震撼人心的奇幻光景，宛如误入异界一般。

我看见樱花周围有数百、数千个精灵。

光之粒子像雪一样，带着些许生命感，混入樱花花瓣之中，徜徉在树木之间。但基本上能看见这些的人，也只有我就是了。

「这是什么……」

「说什么傻话啊？做出这些的人不就是你吗？」

「我吗！」

祈小姐的话语令我不禁回头。她又继续往下说：

「当时，你做的是将受到重度魔力污染的橡树巨木『转生』。你用事先编纂的转化术式，让橡树重生成樱花树了。」

「转生……」

「重生的新树成功连接法则，过度吸收的魔力则是全部消耗了。克萝耶非常兴奋，说本该消失的精灵气息又复苏了。这的确是大大震撼魔法史的大魔法喔。」

「你是说，是我施展了这样的大魔法？」

「是啊。说是这么说，建构基础魔法式的人是我，所以有一半的功劳在我身上啦。」

「因此就算你是发动魔法的本人，也会被当成『助手』吧。」

什么跟什么嘛。我忍不住失落地垂下肩膀。

「算了，是没差啦。」

「怎么？难得你这么明事理啊。」

「师父，因为我压根儿不记得当时做了什么喔。那种在意识之外做的事，不管别人怎么夸奖，我也完全开心不起来啊。」

「你在这方面倒是很讲规矩耶。」

祈小姐傻眼地笑着，并耸了耸肩。

「不过，我都没想过要运用大量的魔力，把树转生成其他事物啊。」

「毕竟受到魔力污染而积蓄起来的魔力总量很可观啊。其中寄宿的魔力含量，已经远远超过生物保持理智的范畴了。正因有这么庞大的能量供给源，转化魔法才能做为转生魔法发动吧。」

「这想必会撼动如何治疗被魔力污染的动植物议题吧。」

「唔耶耶。」

分明是自己做的事，却完全没有实感。

当时太忘我，只是发动了魔法罢了。

如果问我为什么这么做，我也只能回答「凭直觉」了。

「梅格，瓶子给我看看。」

「咦？好喔。」

我将瓶子递给师父，她便仔细地凝视。

「装有精灵之泪的瓶子吗……呵呵，挺不赖啊。」

接着露出开心的笑容。

师父看不见精灵。所以我想，她应该是感应到寄宿在眼泪当中的魔力了。

我接过瓶子后，也看了看。但对我来说，实在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梅格，依据学会的规则，这个新品种要由你来取学名。」

「咦？师父，你说真的？可是怎么是新品种？」

祈小姐接着补充：

「这棵树啊，是只存在北美地区的一种精灵树。」

「精灵树？」

「没有错。」

师父点头说道。

「这棵树与能够孕育许多精灵的精灵树有着相同的特征。只不过会开出樱花的种类只有这棵。所以毫无疑问，是你创造出的精灵神木。」

「在英国乡下盛开的樱花精灵树。这可是史无前例的新品种喔。这么一来，这座自然公园往后一定会继续繁荣下去吧。因为精灵树会净化大地，给予树木庇佑。」

「卡特也说了，他们正在商讨能不能种新的树。」

「这样啊。」

所以才有这么多人聚在这里啊。

许多拉毕斯的人们齐聚一堂，一睹精灵树的风采。

樱花的美丽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大家都开心地笑着。

这是从前精灵少女梦想中，备受城镇人们喜爱的神木的姿态。

「梅格，你想好树的名字了吗？」

「名字啊……」

面对祈小姐的提问，我抬头仰望精灵树。

这时，有那么一瞬间──

我似乎看见树上有个少女微笑的身影。

一个被众多精灵喜爱，全身白皙的少女。

「拉毕斯瑟雷娜。」

接着，我说出这个名字。

过去，有一棵树种在拉毕斯市内。

那棵树历经数百年岁月，与拉毕斯共同成长。

但是曾几何时，这棵树被人们遗忘，最后被疾病侵蚀。

被疾病侵蚀的树为了保护城镇，希望死去。

但那棵树现在有了新的姿态，再度照亮拉毕斯。

被人遗忘的守护神再度被人们所爱。

往后，这棵树也会受到众人的喜爱。

同时，还会继续守护我们很长一段时间。

她不是一个人，会和许多精灵一起做伴。

我静静地仰望拉毕斯瑟雷娜。

柔和的春风吹拂脸颊。

我用全身感受这股和煦，对着树说：

「春天来了喔。」

第二卷 祝福钟声响彻苍海 第十一话 祝福钟声随海潮声响起

风一吹，就会闻到海风的味道。

海浪声中不时参杂着引擎声。

海鸥在远处边叫边飞，放眼望去是一片蔚蓝的色彩。

这幅情景让我相当兴奋。

我现在坐在从大陆前往群岛的定期船上。我从甲板的扶手探出身子，遥望远方。卡班克尔在我的肩上，眯着眼睛感受海风。

「梅格，原来你在这里啊？」

当我呆望着大海，有人走来向我搭话。

「祈小姐。」

「你不要四处乱晃喔，毕竟你可是伤患。」

「有什么关系嘛。我很少坐船啊。」

「我先声明，这趟可不是出来玩的喔。你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去干嘛吧？」

祈小姐用手「叩叩」敲着我脚上的石膏。

没错，我们现在正要前往世界屈指可数的医疗设施。

前几天小城市拉毕斯发生了神木魔力污染事件。

为了治好我当时受的伤──这是其中一个目的。

这次的治疗行程是把我卷进事件的拉毕斯市长卡特先生委托医院，让我能破例接受治疗。不过有个交换条件。

而这就是第二个目的。

他们想询问我在拯救被魔力污染的神木时做了什么。

「我正巧要去同一个地方办事，真是太好了。」

「你会一直留在我们家，就是为了搭乘这班定期船啊。」

「没有错。这一带的定期船因为最近海流变得很怪，暂时停驶了。也没有飞机可搭，真是有够不方便。」

「为什么会停驶呢？」

「好像是暂时无法预测海流。听说连豪华客船都会被海流冲走，所以才禁止航行。那里明明是受到全世界憧憬的度假胜地耶。」

「我能去那种地方，还真是赚到了。这骨头断得很值得。」

「要我再帮你断一根吗？」

「快住手。」

照理来说，师父应该不会准许我在度假胜地养伤。

如果是平常，她一定会说「你是见习生，不准偷懒」这种话。

但当卡特先生如此提议时，师父竟出乎意料地二话不说答应。

「师父，这样好吗？在水都治疗骨折，那根本就是放假耶。」

「是啊，但反正你最近一直惹麻烦。应该能好好放松一下。而且这次负责治疗你的人是世界屈指可数的魔法医师。要花几个月治疗的伤病，也可望能在几天内治好。在治疗的同时，跟着参与魔法临床实验，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所以也没有想像中那么悠闲喔。你就当成修行，专心求进吧。」

师父是这么说的。

现在我和祈小姐一同前往的城镇上，有七贤人之一的「生命贤者」。

他是在魔法与医疗结合的领域的第一把交椅，也是全世界拯救了最多人的名医。听说这样一个人竟对我有兴趣。

当我听说这件事，觉得这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机会，因为能够询问关于身上的死亡宣告诅咒。

这个诅咒除了艾朵拉，至今还没有人能看穿。如果是生命贤者说不定能看穿这个诅咒的真面目。这么一来，或许就能知道解咒的手段。

能治好我的伤。魔力污染的治疗研究也能有进展。更能明白诅咒的真面目。

简直是一石三鸟。

谁能料想到我会获得这样的好机会呢？

「更何况只要攻陷医院的医生，钓个金龟婿，就一石四鸟了！」

「你一个人从刚才开始是在吵什么啦？真恶心。」

「呵呵，等我交到男朋友，联谊这种小事，我会好心帮你筹划啦。」

「我才不需要，我的候补像山一样多啊。」

「像山……？」

对喔，这个人是连电视节目都会推出特集的美魔女。

因为我一有什么事都会见到她，完全忘记这件事实。

「祈小姐，我问一下，你想不想安排一场艺人联谊？」

「你没有尊严吗……？」

在我们聊着这些事情时，船内开始播放轻快的背景音乐。

祈小姐一听到音乐，表情随之改变：

「哦，快到了耶。梅格，你快看。那就是我们的目的地喔。」

「哦哦……」

刚才还是空无一物的水平线，现在浮现一座城镇。

那里是全世界人们都会造访的最尖端医疗大国，也是首屈一指的度假胜地。

位于南欧海上的水都──海蓝岛。

其拥有全世界最美的港口。

我忘记是什么时候了，但曾经看过这样的评论。万万没想到自己现在居然亲身体会到那个评论确有其事。

蔚蓝的天空、透明的海水、美丽的红砖街道。气候宜人、海鲜美味，街上充满活力。城镇所到之处都设有水路，比起在陆地上行驶的车辆，在水中前行的船只还比较醒目。白天有蔚蓝的海水点缀，夜晚有星空与温暖的街灯衬托。是个与水相处融洽的城镇。

由于这幅美景，这座岛便在不知不觉间被人称作「海蓝岛（Aquamarine）」。

那是一种蓝宝石的名字，据说是人鱼爱上人类后，流泪而成的宝石。

「好壮观的城镇。到处都有水路耶。」

「这就是这座城镇被称作水都的缘由啊。」

看到这种宛如异世界般奇幻的街道，我被震慑住了。

而祈小姐就在我身旁沐浴着太阳伸懒腰。

「嗯──临海城镇果然很棒。跟拉毕斯完全不一样。」

「没礼貌耶。」

我所爱的故乡拉毕斯一定也不输这座城镇。

虽然地上有垃圾，老年人也很多，冬天很冷，建筑很老旧也完全不时髦。

好像赢不了耶！

虽然有人建议我们租船走水路，但我想欣赏街道，所以决定用走的。明明是伤患还拄着拐杖用走的，我觉得自己很疯狂，但没办法，生性就是如此。

我边走边被美丽的光景慑服。其实我已经很习惯用拐杖走路了，但还是没办法走得很快。不过，感觉正好适合这座城镇的悠哉速度。

祈小姐配合着我的步调，在我身旁细细品尝般地欣赏街道。

「梅格，你快看。是中央广场耶。」

「呜哇，天啊！」

我们离开港口，走了一会儿后，很快就来到城镇中心的大广场。

中央有一座高高的钟塔，可以看见钟塔上吊挂着一个大钟。

城镇的气氛和街道的结构与拉毕斯很像，但规模是海蓝岛更胜一筹。

仔细一看，广场本身似乎设计成日晷。广场对应东西南北的地方，各自刻了字，代表时间。钟塔本身就刻划着时间，但同时也是日晷的晷针。

「话说回来，这个钟也太大了吧。」

「是魔钟啊。」

「魔钟？」

「就是一种世界遗物（Artefact）喔。据说是海蓝岛的守护神──传说中的魔女所制作的。算是一个观光名胜啦。」

「是喔，如果卖掉，会是好价钱吗？」

「你不要动不动就开始算钱。」

那东西那么大，要是卖掉了一定就能一辈子玩乐。一定能得到一笔就算将全世界的权力都纳入我手中也还有剩的财富。

到时候我要请美少年随侍在侧，买下能俯瞰城市的摩天大楼，晃着红酒杯，俯瞰城市夜景。脚边要有柯基犬和博美犬，我和美少年看着夜景，互相依偎。

「你真的长得很美耶。啊，不行哟，狗狗在看。别管它们，我已经忍不住了。啊啊～嗯，不行呀～」

「好恶……你在自言自语些什么啊……小心我打飞你的下巴喔。」

「你讲的话好暴力。」

我们互相闹着，穿过广场，走过市场，沿着大马路一直走。

这时，我看到右侧有个又大又美的建筑。那是个外观用玻璃围起的建筑物，玻璃反射天空的模样，看起来一片蔚蓝。

这里就是世界顶尖的医院，海蓝岛综合医院。

「总算到了啊。哎呀，我们走了好久。梅格，你会累吗？」

「很不巧，我对体能很有信心。现在体能当道，已经是肌肉的时代了。」

「你是魔女对吧？」

海蓝岛综合医院是位于海港城镇海蓝岛的大医院。全世界的名医和研究者都在这里进行治疗药物和医学疗法的临床实验。

有最新设备，也有新锐技术。

这间医院正所谓全世界医学会的最前线。

这间医院最大的特色是拥有发达的魔法医疗。换句话说，他们研究的是将魔法运用在医疗上的最新治疗方式。

魔法与医疗其实亲和性很高，例如会在药学中加入魔法技术。但由于大众对魔法的歧视与偏见，加上要同时拥有医疗与魔法的知识，使得这门学问难度过高，因此这项技术目前尚未普及。

在这种情况下，海蓝岛综合医院的魔法医疗之所以发达，有个最大的理由。

那就是七贤人之一──「生命贤者」隶属这家医院。

「生命贤者」拥有高度的魔法与医学知识，简单来说，就是魔法医疗的先驱。他设想了很多混合魔法的新医疗技术，并找出难以治愈的疾病的治疗方法。

正因为他拯救了很多人的性命，魔法协会才会给予「生命」这个光荣的称号。

「真不愧是与魔法和谐相处的设施。里头的魔力依旧调整得很完美。」

「观光导览上面有写说医疗设备也很齐全喔。」

「你根本满心想观光了嘛。」

「嘿嘿，既然来到度假胜地了，当然要好好地玩啊。送上来的食物不吃，是少女之耻。」

我们到柜台接洽后，没有耗费多少时间就让我们入内。虽说我们有事先预约，但我还是觉得受到很好的待遇，我想恐怕要归功于祈小姐吧。七贤人的名号不是假的。

我们来到内部人士专用的中央栋后，继续往内部走。这里和有门诊病患的诊疗栋不同，身穿白袍的医生和护理师都匆忙地走动着。

「员工果然很多耶。」

「不只是多而已。在这里工作的每一个人，都是有名的医疗从业员。有在美国第一线活跃的研究者、在战争冲突区域以医疗NGO身分活动的能干医生、一流大学医院的护理师。只有万中选一的人员才会被安排在这里。在某个层面上，这里对全世界的医疗从业者来说，也能算是最终目标吧。」

感觉是格局很大的一件事。一个在乡下打理花草的魔女，可以来到这种地方吗？而在我眼前说话的这位臭脚女，是会在这种地方被当成贵宾接待的人吗？

「你是不是在想什么没礼貌的事？」

「您别说笑了。」

我们走着走着，对面有位矮小的爷爷走来。他留着不像医生会留的白色胡子，从那副笑咪咪的表情可以感觉到他身上有着其他工作人员没有的从容。

看他穿着白袍可知，他是医生错不了，可是当我看到那副一点都不紧张的模样，我是这么想的──

四处游走的失智老人。

「祈小姐，有个溜出病房的人穿着白袍站在那里。」

「你在说什么啊？他是这间医院的院长啦。」

「耶？」

他是世界最高峰医院的院长？我视为目标的集财富、名誉、权利于一身的存在，居然是这种会在乡下出现的白须秃头男……？拉毕斯的市长也是秃头，难道秃头的人都这么厉害？我要不要也出家，变成恒河的僧侣啊？这样我就会悟得宇宙真理，成为传说？

当我独自呆站在原地，祈小姐不管我，对着院长挥手。

「院长，好久不见了。你过得好吗？」

「我非常好。辛苦你远道而来。这边这位小姐是……」

「她是魔女梅格·拉兹贝莉。是七贤人之一──永年魔女浮士德的弟子。」

「果然如此。就是你吗……」

院长注视着我，不知为何以怀念的神情眯起眼睛。那不是对初次见面的人展露的表情。当我心生不解，祈小姐询问：「院长，你知道她吗？」

「是啊，我知道喔。我知道浮士德大人，也知道你……梅格。」

我和祈小姐同时「咦」了一声。这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回答。

「我们有在哪里见过面吗？」

「这个嘛，该怎么说呢……」

院长有好一会儿都看着我的脸，最后闭起双眼说：

「果然……还是应该告诉你，到里面详谈吧。谈谈距今十几年前，我治疗你时的事。」

我静静地屏息。

十几年前。那是我双亲逝世，师父接手我的时候。

眼前的老人知道当时的事。

「魔女梅格·拉兹贝莉。这里是你幼时接受治疗的地方。对你来说，或许该称作『起始之地』吧。」

○

我在小时候失去双亲，成了孤儿。

我不知道事情的经过为何。

只是隐约听人说父亲和母亲死于意外事故。

当时的拉毕斯市长将我这个孤儿介绍给师父，于是我来到拉毕斯。

我不知道除此之外的事，也没人告诉我。

而我自己也没有想去了解。

因为我有归宿。

有代替双亲的师父。

有重要的朋友，还有拉毕斯的人们。

有这些我就很满足了。

我们来到院长室，坐在会客用的座位，我与祈小姐面对院长坐着。

「对了，杰克呢？怎么没看到他？」

「杰克是生命贤者吧？」

「对。就是要治疗你的人。」

「他现在外出诊疗了。毕竟这附近有很多不便外出的老人。」

「把人叫过来，自己却不在，真是个厚脸皮的家伙。」

「毕竟人家是医学界的第一把交椅，没空理一个乡下小丫头啦。」

「什么嘛。」

虽然很在意生命贤者的动向，但现在顾不得那个了。我得先问清楚刚才那件事。

「那么院长，你刚才说我以前在这里接受过治疗，那是怎么一回事？」

「呵呵，不用这么急。来，先喝杯茶，喘口气吧。」

这个爷爷动不动就打乱别人的步调耶。即使我感到有些烦躁，还是没能忤逆饼干的甜味，我拿了一个对方递过来的饼干，并啜饮红茶。

「好吃！难以置信地好吃！」

「哎呀，真的耶。比你做得还好吧？」

「虽然是事实，但听到别人这么说，还是很火大。」

这个饼干不只是好吃，还有一种令人怀念的风味，就像以前曾经吃过的味道。

「附近有一间护理师们常光顾的西点店。你们喜欢的话，等等过去看看吧。」

「嗯，也买给师父当伴手礼好了。」

院长看我津津有味地吃着饼干，于是开口：

「你不记得了啊。其实你以前也吃过这个饼干喔。」

「我吗？我是觉得味道很令人怀念啦。」

「那是你住进这间医院时的事。对我来说，就像昨天才刚发生的事一样历历在目。」

○

那是某天夜里的事了。有个魔女带着全身都是斑痕的你来到这间医院。

她是魔女浮士德大人。

「这么晚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希望你无论如何救救这个孩子。只有这间医院能救她了。」

「您看到的未来是这么显示的吗……」

浮士德大人不发一语地肯定了我的猜测。

梅格的身体上布满奇妙的斑痕。那是魔力污染的痕迹。

你当时受到严重的魔力污染。

现在的话还有点希望，但凭当时的医疗技术，魔力污染率超过六成，进入第四期后，就没有得救的希望了。

你当时是第三期的底线。完全是在命悬一线的状态被带过来。

要是再晚一点，就不可能痊愈了。

治疗要抽出累积在体内的魔力，这项作业就算是现今也极为困难。而且当时杰克也不在。治疗费了很大的工夫。

你花了三天三夜才脱离危险期。

这段期间，浮士德大人一步都没有离开过你身边。

无论早上或晚上都没离开，也没吃东西，不眠不休地看着你、守着你。

然后，当你体内的魔力总算净化完毕──

「就算只有这孩子，能得救真的是太好了……」

浮士德大人开心地流下眼泪。她流泪的模样，我前前后后也就看过那一次。

「浮士德大人，这孩子究竟是谁？」

「她是魔力灾害的灾民。这孩子出生的故乡被卷入魔力爆发当中。我赶到的时候，那一带已经全灭。幸存者只有这孩子了。」

「那么，她的双亲也……」

浮士德大人静静地点头。

「这孩子要花多久才会痊愈？」

「现在还不知道确切的时间。不过魔力已经奇迹似的顺利抽出。如果恢复得好，预计半年左右可以恢复。」

「那我可以再拜托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我希望你能保密，别把我带这孩子来的事说出去。然后把她以孤儿的身分，交给魔法协会的育幼设施照顾。一个不知名的魔导师带着这个急诊患者来求诊──如果是海蓝岛综合医院的通知，应该能顺利通过吧。」

「这是无妨，但为何要这么做？为何要特地隐瞒──」

这时候，浮士德大人静静地抚摸你的脸颊。

「我希望你别告诉魔法协会，说我与此事有关。真相就由我带进坟墓里。」

「可是，这孩子的双亲该怎么……」

「我想隐瞒魔力污染的事实。麻烦你告诉他们，说她的父母死于意外事故。」

浮士德大人是这么说的。

「后来我听到风声，知道当时那孩子成了永年魔女的弟子。浮士德大人说要把真相带进坟墓，所以我也一直没有对别人提过……但今天当我看到长大的你，就觉得还是应该说出来。」

院长露出有些落寞的表情。

「魔法协会与海蓝岛综合医院的关系一直很好，所以不疑有他就接手你了。我之后也有调查过，魔力灾害在全世界都有发生。所以仍然不知道你是哪一国的人，浮士德大人又为什么会在那里。只不过对浮士德大人而言，你显然是个很特别的存在。」

我一时之间很难相信院长说的话。

那个师父居然会流泪。

而且是为了我，流下喜悦之泪。

「梅格，你还好吗？」

祈小姐忧心地窥探我的脸。

我是魔力灾害的灾民。

我真正的故乡已经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

师父隐瞒真相，收留了我。

就算突然跟我说这些，我也没有实感。

不过，我发现了一件事。

如果我的诅咒源自魔力灾害，那就有必要知道自己的身世。

以前的我丝毫不在意这件事，但现在却觉得其中隐藏了某个重要的事。

最后，当我们都把话说完了，生命贤者还是没回来。

祈小姐和院长接下来还有与新药相关的会议要开。我再怎么样也不能与会，所以想当然耳不得不分开行动。

「你说要上街走走看看，是认真的吗？你一个人没问题？」

「要病房的话，我可以另外准备喔。」

「走走而已，绰绰有余啦。我平常都在这个状态下做家事啊。」

「居然让伤患做家事，你师父在想什么啊……」

祈小姐傻眼地说着，院长则是没有理会她，将一张便条纸递给我。

「这是什么？」

「是杰克家的地址。如果你要参观城镇，顺路去看看也好。他说不定在家小睡。」

他的值班体系到底是怎么回事？居然在小睡，该不会是忘记自己跟我约好要见面了吧？我抱着心中的怀疑，与两人分开。

一离开医院，海风的气味便扑鼻而来。

这里离海岸应该有一段距离，但遍布城镇的水路却令人真切感受到这里是海港城镇。

「啊啊，阳光好和煦啊。」

我来到刚才那个有钟塔的广场，用全身感受太阳的暖意。

仔细一看，刻在广场上的时钟文字，除了熟悉的英文与数字，还有没见过的刻印。不对，这是文字吧。看起来像是魔法会用的魔术文字，但这是我不知道的种类。

「嗯──？这是什么字啊？」

「那是伟大的魔女大人写的。」

身边的老人突然说道。

「过去守护海蓝岛的魔女大人很喜欢恶作剧。城镇各处都有像这样的涂鸦。这是重现她写的文字的东西。」

「根本是在恶搞嘛……为什么是伟大的魔女，她哪里伟大了？」

「海蓝岛以前是个灾害很多的城镇。魔女大人是拯救了海蓝岛的贵人。她在那个祝福之钟上施加魔法，当大规模海啸或地震来的时候，只要敲响大钟，就会产生守护城镇的结界。据说城镇就是这样获救了好几次。」

「哦，这样喔。」

所以才叫魔钟啊。这下总算懂了。

「那如果现在发生灾害，也是要敲响大钟吗？」

「已经过去好几千年了。就算想敲响它，也只会有模糊不清的声音。」

「不把它修好吗？」

「没办法啊。毕竟那是魔女做的魔钟嘛。过去有好几个魔导师试着修缮，却都修不好。如今已经变成海蓝岛的地标了。」

「是喔，好可惜喔。可是这么一来，等灾害来的时候，不就没有保护城镇的手段了吗？」

「虽说是灾害，那也是久远以前的事了。现在已经完全不会发生了。相传是因为过去一场大海啸，改变了地形和海流所致。当时海蓝岛受到数千年一次的巨大海啸侵袭。」

「那次也是伟大的魔女救了大家吗？」

「是啊。否则的话，这座城镇如今就不复存在了。」

魔女使用的大钟就此以魔钟之姿，成为城镇人们熟稔的地标。

这个钟如此出色。过去一定也有委托七贤人修缮过，即使如此依旧修不好，代表是真的没办法了吧。

当我想着这些，突然有人拉了拉我的衣袖。我挪动视线，发现是个熟悉的小女孩站在身边，她一看到我的脸，表情就像盛开的花朵，展开笑颜。

「我就知道！是梅格！妈妈！梅格在这里！」

少女呼唤就在附近，疑似母亲的人，对方随即讶异地用手遮着嘴。

「骗人……？梅格小姐？你怎么在这里？」

她的长相我记得很清楚。

她们是过去住在拉毕斯的母女，玛莉与吉儿小姐。

我与曾被献祭给恶魔的这两位重逢了。

○

小而雅致的咖啡店内播着时髦的音乐，我坐在吧台座位上。

「真对不起喔，小女这么霸道。」

「不会，请别在意。久违见到你们，我也很开心。」

这里是海蓝岛上的一间小咖啡店。听说是吉儿小姐的老家经营的店。店内老旧的模样证明这间店长年受到城镇居民所爱。

吉儿小姐的父亲马可在吧台内侧工作。现在正好并非店内尖峰时段，除了几个看似常客的人，就只有我们了。

「话说回来，没想到会碰巧遇见你们。我知道你们在海蓝岛，所以是有打算要找你们啦。」

「我也吓了一跳。没想到能在这座城镇见到你。」

这时候，抱着卡班克尔坐在我旁边的玛莉问道：「梅格怎么会在这座城镇？」

「我来疗伤啦。我一个不小心弄断了脚。所以就靠师父的门路，来给七贤人治疗。」

「你说的难道是杰克先生？那位生命贤者。」

「他果然很有名啊。」

「那当然了！因为他是从以前就在这座城镇拯救了许多人的人。乃是城镇的骄傲。」

看来海蓝岛的人们非常欣赏杰克。不只是因为七贤人的身分，也因为他是在这座城镇深耕的魔导师。

杰克在魔法业界是很罕见的男性魔导师。

在魔法业界中，大显身手的主要都是女性。因为女性在魔法这方面有较高的资质。

而且女性内含的魔力较强，感应魔力的能力也较优秀。另一方面，男性整体而言，在这方面的能力普遍较低。事实上，七贤人也是七人当中有五名女性，且魔法世界原本就是女性社会。如果男性要介入这个领域，自然必须付出相当的努力。

正因如此，隶属七贤人的男性是受到已经超越魔法师领域的认可，才会授予「贤者」的称号。

杰克会如此受到城镇的人仰慕，一定是一路做了诸多足以受人爱戴的努力。

证据就是，他现在也没有从第一线退下，一直在镇上奔波。

当我这么想，吉儿小姐询问：「你正要去哪个地方吗？」

「啊啊，其实我正好要去七贤人杰克家啦。」

「明明是病人，却要特地过去拜访？」

「那家伙放我鸽子啦。我今晚要化身成奥客。」

「那真是辛苦你了。」

「啊哈哈，梅格被放鸽子了。好好笑。」

「不要嘲笑别人的不幸。」

当我瞪了一眼玛莉，吉儿小姐便端出装有柠檬红茶的杯子，并放在桌上。

「不过，如果是这样，只要你待在这里，说不定就不用特地过去了。」

「什么意思？」

「因为他──」

吉儿小姐的话还没说完，里头就突然传来某种东西倒下的声音。

我们讶异地往里面看去，只见刚才还很有精神在工作的马可先生按着胸口，痛苦地蜷曲身体。

「爸爸！」「爷爷！」

玛莉和吉儿小姐几乎同时发出尖叫。我也急忙赶过去。

马可先生额头上冒着冷汗，满脸痛苦。

「爸爸，你还好吗！爸爸！」

即使吉儿小姐摇晃他的身体，他依旧痛苦地呻吟着。

事出突然，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对了，叫救护车……！」

当我慌慌张张地从口袋中拿出手机时，咖啡店深处走出一名少女。

「不要移动他。」

那是一道清楚又强而有力的声音。

是个与我年纪相仿的孩子。她有着温柔的脸庞和认真的表情。一头短发配上坚毅的眼眸。

「吉儿小姐，情况如何？」

「可可……爸爸他……他突然一脸痛苦。我该怎么办？」

「他还有意识，基本上不会有事。流了好多汗……拿毛巾，姑且也准备水来。」

「我这就拿来！」

「玛莉也来帮忙！」

吉儿小姐和玛莉都按照少女的吩咐开始行动。好厉害，瞬间就控制住场面了。

明明是个普通女孩子，下达指示的模样却莫名可靠。

她大概是感觉到我直盯着她看，因此对我笑了笑。

「放心，一定不会有事的。」

她的话语充满自信。不对，看起来也像是十分肯定。

她为什么能这么想呢？当我感到不解时店门突然打开。是客人吗？但现在已经顾不得做生意了。

「是客人吗？不好意思，现在不太──」

我站起身子，随后话语戛然而止。

有个面容可怕的男人站在门口。

他把刷手服穿得很休闲，手臂非常健壮，锐利的眼光就像胡狼一样。

是黑手党，黑手党攻过来了。

「为什么黑手党会在这里……？」

我知道了，一定是这间店借了钱。然后他是来讨债的。今天明明约好要还一成本金，店长却迟迟没出现。他无可奈何，只好上门讨钱。要是还不出钱，这间店很快就会被拆掉。

虽是我随便想到的情节，却很有真实性耶。

这时候，刚才那个名为可可的女孩开口：

「爸爸，太好了！这边这边！」

「怎么了？急病患者吗？」

「爸爸！这人是爸爸吗！」

我吓了一跳，甚至破音了。

但男人并未在意我的话，穿过吧台就往里面走。

「状况怎么样？他怎么了？」

男人看向可可，她则是摇摇头。随后转而看向我。

「我也不知道，他突然说胸口很痛苦，就缩成一团……」

男人听完我的话，喃喃说着「心跳吗……」便开始替马可先生触诊。

他运用食指和无名指，以两只手指轻敲马可先生的胸部，并听取声音。明明没用听诊器，这样做能知道什么吗？当我抱持着这个疑问，男人不悦地砸嘴。

「啧。喂，老爷子。你又忘记吃我的药了吧？」

「呜呜……我以为一天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不是你说了算。是我。受不了，混帐东西。」

男人用两根手指不断敲着马可先生的胸部，马可先生的表情就这么随着时间慢慢缓和。

「好了，治好了。真是的，要是学乖了，下次就不要未经医生许可停药啦。」

「什么？好了？不就是用两只手指敲几下吗！」

「他只是心律不整。我敲一敲心脏后，就矫正内部的电流了。」

「哦──好厉害。」

我以前有在书上看过，记得心脏的搏动是用电气讯号控制的。所谓的心律不整，则是心脏内部的电流产生异常而引发的症状。这名男人居然在短短几秒内就治好了。他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做出这么厉害的事吗？

在我感到佩服时，男人接着直盯我的脚看，然后抓住我用石膏固定的脚。

「呜呀！」

我吓得发出小女生般的尖叫。不对，我就是个小女生没错！

男人的手沿着石膏滑动，随后直接来到膝盖，甚至是大腿。

「哼，这个要两个月才能痊愈吧。」

「什什什什什、什──！」

「爸爸，你慢着！要触诊的话，就先问过人家啊！」

「安心啦，才摸这么几下。」

「未经许可乱摸妙龄少女水嫩的肌肤，安什么心啦！」

我发飙臭骂后，吉儿小姐匆匆忙忙地跑回来说：

「怎么了！我听到很大的叫声，是爸爸怎么了……」

「嗨，吉儿。你也说说你老爸。叫他要乖乖吃药啦。」

吉儿小姐一看到我身旁的男人，恍然大悟地露出安心的表情。

「太好了。你来了啊……杰克先生。」

她称呼男人为「杰克」。

蹂躏我这个少女水嫩肌肤的男人是杰克·路梭。

这就是我和尔后改变了我的人生的七贤人──生命贤者的邂逅。

○

当各种混乱的状况总算平息，我们喘了口气，店里也完全静了下来。

店长受到严厉的说教后，在里面休息，现在是吉儿小姐在顾店。

在这个静谧的空间中，却有一桌气氛极为尴尬，简直像是把地狱直接黏在这里一样。

我就坐在那一桌，恶狠狠地瞪着男人。

我的眼光宛如一只野兽，下一秒就会猎杀眼前的人，但他丝毫不放在眼里。可别以为我会原谅你未经许可就乱摸少女水嫩肌肤之罪啊。

可可也和我们坐在同一桌。她坐在杰克旁边，尴尬地笑着。

「呃，我重新介绍一下。这个人是我的父亲，人称『生命贤者』的杰克·路梭。我是他的女儿可可。我在这间店打工……好了，爸爸也打招呼！」

「我听说你是那位浮士德的弟子，本来以为会是个沉着冷静的人啊。你这个弟子和师父不一样，很情绪化耶，梅格·拉兹贝莉。」

「你怎么知道我就是梅格啊？」

「说到断脚、跟我女儿（可可）年纪相仿的魔女，也就只有你了吧？」

「唔嗯，的确是这样。」

他不愧有一双观察入微的眼睛。不对，说不定只是我比较迟钝。

于是杰克「呼」地叹了口气。

「听好了，说到你这个人啊，现在已经在医疗业界掀起一点小话题了。」

「话题……？我吗？」

「就是你。魔力污染是现在面临的严重问题，一旦污染程度超过八成，就会进入最终阶段第五期。近年医疗技术进步，可以应付到第四期，但到了第五期就没救了。可是前几天却出现治疗成功的世界首例。」

「你是说拉毕斯瑟雷娜？」

杰克点头。

「全界有一百万以上的患者受魔力污染所苦。其中会有一成的人恶化到第五期死亡。如果你有治疗魔力污染的明确方法，那你毫无疑问会名留青史。」

一百万人……这件事的规模令我不禁屏息。

我从未想过自己做的事有这么厉害。

「我在成为七贤人之前，就一直在行医。我一路上救了许许多多的人，但救不回来的人却比较多。其中代表性的疾病就是魔力污染。它难以自然痊愈，治疗方法也有限，而且效果都很薄弱。魔力污染可以说是史上最难应付的疾病之一。」

「爸爸虽然是海蓝岛的医生，却也会跑遍世界各地的受灾地和战场行医。他前往没有医疗体系的地区，救了许多人，但也看了许多人死去。」

「梅格·拉兹贝莉，我赌上生涯也要追寻的答案就在你身上。」

「你嘴上这么说，结果却不守约，根本不在医院嘛。还让病人走这么多路。」

「是你自己要走的吧。至于时间，我很抱歉。这座岛上需要我的患者像山一样多。我没那个时间为了你事先待机。」

「你是想道歉，还是想吵架啊……」

「当医院接到你要来治疗的消息，我就觉得这是个机会。所以才会自愿担任你的主治医生。凭我的技术，你的骨头花一、两个星期就能痊愈。但这段期间，我要你配合我的调查还有实验。这样我就不收治疗费用。」

「算了，是没差啦……」

如果我的协助能拯救百万人的性命，那我没有什么理由拒绝。

而且其实我有点私心，如果真的能拯救那么多人，那我或许可以用那些人的眼泪制作生命种子呢。

用接受治疗的人们流的千滴喜悦之泪结晶来制作。

我隐隐颤抖。因为我看到了一个明确存活的可能性。

就算我只剩下半年寿命，这也是个十足能存活的机会。

我知道这条路一定不轻松，但我知道路就在眼前。

「总之，我明天要好好地检查你的身体。」

「是指伤口的检查吗？」

「伤口也有，但我会一并检查魔力。你让濒死的橡树转生成樱花树。我听说基础魔法术式是祈建构的，但内容并没有多特殊。如果不是你有特异体质，污染的治疗就有重现的可能性了。」

「这样啊，特异体质啊……我的眼睛魔力很强，跟这个有关吗？啊……」

这时候，我想起一件挂心的事。

其他人没有，只有我拥有的特殊条件。

我有死亡宣告啊。

杰克见我如此反应，疑惑地看着我。

「怎样？你另有头绪吗？」

「那个……你有办法看穿别人的疾病，对吧？」

「但也不是全部都能看穿啦。就算是未知的疾病，体内魔力的流向也会变得很怪，所以我大部分都看得出来。」

「那我的身体有哪里怪怪的吗？」

「右脚复杂性骨折，还有虽然几乎已经痊愈了，但全身上下有撞伤和细小的割伤。倒是屁股撞得很惨啊。」

「呜咕……」

没想到会被看穿到这个地步。因为很丢脸，我完全没跟别人说过啊。

「另外，你说你的眼睛魔力很强，我不知道这有没有关系，但你的眼睛有不自然的魔力流动，这点我也很在意。」

「不自然？」

「意思就是那并非与生俱来的体质。你的身体构造有因为某种因素，而产生变异的痕迹。」

说不定跟院长刚才说我遇上魔力污染的意外有关。如果真是这样，我的眼睛魔力很强其实是生病的后遗症吗？

「居然能看到这么多，真是厉害。不愧是七贤人……」

他厉害的程度令我不禁屏息。杰克的技术货真价实。如果是他，说不定也能看清我的诅咒的真面目。我压抑着兴奋之情询问他：

「除此之外，还有奇怪的地方吗？」

我以认真的神情看着他，他似乎因此被我吓到，往后退了一点。显然是感到很困惑。

「头。脑袋已经没救了。人格的形成有所异常。」

「我揍飞你喔。」

看来就连世界第一的名医也无法看穿我身上的诅咒。

虽然知道不可以表现在脸上，我还是忍不住失望。

「你还有其他病痛吗？」

「哎，以后慢慢说吧。」

我们才刚见面。而且吉儿小姐、玛莉、可可也都在场，我不能劈头就讨论余命的话题。

杰克看着话也不讲清楚的我一阵子，最后站起来。

「就聊到这里吧。我要带那个没死成的老爷子去医院，然后直接开始下午的工作。跟你还有祈谈话的时间……今天应该很难了。抱歉，挪到明天吧。可可，你打工结束后，照顾一下这个跩到不行的魔女吧。」

「嗯，知道了。」

「等等等等一下啊！如果你要回医院，我也一起──」

当我就要站起来，杰克随着一句「别说傻话」，硬是逼我坐下。

「伤患就乖乖听医生的吩咐！在我明天一早带你去医院之前，你给我看家！」

「啊！我都叫你等一下了啊，混蛋！」

说时迟，那时快，杰克已经快速钻进店后面了。他会带着马可先生，就这样从后门离开吧。所谓的无所适从指的就是这种情况。

「可恶。」

我发出哀号后，可可低头向我致歉。

「别看我爸爸那样，他是很温柔的人。他一定是在体贴你。」

「嗯……」

这件事我自己最清楚。因为我刚才之所以没有站起来，并不是因为被杰克逼着坐下。而是因为我的脚使不上力。

我今早就接连搭乘飞机和定期船，下船后走到医院，然后又在街上走动。

这是一段即使是平常也会累的移动距离。对骨折的我来说，似乎是不容小觑的重度劳动。肉体的疲劳非常严重，身体比我想像的还要疲惫许多。

而杰克看穿了我的疲劳。

一切都被他看穿，实在莫名地不是滋味。

「在我结束工作前，稍微等一下喔。我请吉儿小姐拿蛋糕给你吃。」

「嗯，谢谢你……」

「那梅格这段时间就跟我聊天吧！」

玛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笑嘻嘻地坐在我对面。

○

「梅格小姐，请你还要再来喔。」

「梅格，拜拜！」

「等我的脚好了再来玩喔。」

在我们离开吉儿小姐的店时，我的体力已经完全恢复了。

我跟着可可来到杰克的家。城镇已是黄昏时刻。

整片染成橙色的天空很美，太阳明明还没完全西下，星星却早已开始闪烁。吹过身边的风很凉爽，还带着些许海潮的气味。卡班克尔在我的肩上舒适地眯起眼睛。

海蓝岛的黄昏时刻与拉毕斯不同，有另一种风味。天空看起来很辽阔。因为整面都是海，可以看得很远，夕阳笼罩世界的感觉更加强烈。

「我的故乡拉毕斯在黄昏时会有钟声，但这里不会响吧？」

「嗯。我一出生就住在这座城镇了，却没听大钟响过喔。」

「那好像是伟大的魔女的所作所为吧？我听镇上的爷爷说了。」

「他说的是魔女忒提丝吧。她是海蓝岛的守护神喔。大家都说她的力量现在也还沉睡在那个大钟里，一直守护着海蓝岛这座临海城镇。」

「好浪漫喔。」

我们没走多远，很快就看到目的房屋了。

这是海蓝岛的院长提供的住处。

「我回来了。」

我跟着可可踏入家门。这是七贤人的家，原以为会是一幢富丽堂皇的豪宅，没想到只是一个普通的红砖独栋房屋。

里头以木材和灰泥涂料装潢，很有濒海住家的味道。开放式厨房与客厅相连，虽然空间不大，但因为天花板很高，看起来很宽敞。

如果只看房子的大小，应该是我和师父的魔女之家比较大吧。不过我们家还住着数百只以上的使魔啦。

「梅格，我要做饭，你先在客厅休息吧。」

「啊，不用顾虑我。」

可可整理着回家路上买的食材，不辞辛劳地做事。卡班克尔觉得很稀奇，在一旁看着她。

以后会是个好太太──当我这么衡量她时，忽然看见架子上的照片。

有三个人开心地面对镜头站着。

是杰克还有年幼的可可，以及最后一个人……是母亲吗？

这个人的长相有着可可的轮廓。

「那是我的妈妈。」

我看着照片时，可可对我这么说。

「不过她在很久以前去世了。她被魔力灾害波及，受到污染了。」

听见这句话，我静静地屏息。

「爸爸很想救妈妈。可是他没办法，最后妈妈就变成驱逐对象了。」

「驱逐……」

我也知道被魔力污染的人最后会受到那种对待。可是，一旦像这样实际听见别人说自己的家人遭到迫害，有种超乎想像的真实感。

「那也没办法。魔力污染到达第五期后，人就不再是人了。」

当我听到第五期，就想起拉毕斯的神木精灵瑟雷娜的模样。瑟雷娜原本有着美丽少女的身形，最后却脸孔歪斜、毛发脱落，皮肤也斑驳不堪。

面临魔力污染的第五期，应该不只精灵，连人类也会变成那种状态吧。

「妈妈是安乐死。最后把药打进身体里的人，就是爸爸。」

就我看照片……不对，就我今天碰面后的观察能够明白，杰克是个非常为人着想的人。这样的他却下手终止了最爱的妻子的生命。我无法想像那会是多么艰辛的决断。可是，他一定不想交给别人，想要亲自动手吧。

「爸爸大概就是从那次之后，才开始专注于治疗魔力污染吧。」

「是为了不让像你妈妈那样的人再出现吧。」

「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不是这样。」

「不是吗？」

「在我眼里，我觉得他像是在寻找葬身之地。」

「葬身之地……」

我不禁哑然。这不是最爱的女儿会说的话。

「他常常去危险的地方，遇到危险的事，满身是伤地回来。有时明明是去治疗别人，结果却是他自己受伤。我觉得他像是在消磨自己的身体。」

不知道可可的心中，现在交杂着什么样的感情。

她大概是发现我面露困惑，表情瞬间开朗起来。

「对不起喔，说这种奇怪的话。该说你很好倾诉吗？因为你不加矫饰，我不小心就说出真心话了。」

「那是我与生俱来的魅力啊。」

「你都不谦虚的啊……」

我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可是，唯有这句话还是说出来比较好吧。

「虽然我啊，还不是很了解杰克和你……可是，我觉得他不是个会放下这么可爱的女儿，独自死去的愚蠢之人喔。」

「是这样吗？是就好了。」

可可露出一抹落寞的笑容。

○

世界第一的名医想死。

这简直就像是无聊歌曲的歌名，但这一段话紧黏在脑海当中，久久不散。

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嗯──我也无可奈何，所以至少要搞到财产……钱财……名声……权力……我是梅格·拉兹贝莉……是奔走世界各地的女人……喵呣……」

「这丫头说这是什么梦话啊……喂，废人，快起来。」

捏……有人抓着我的脸颊。

「好痛痛痛！好痛！俄么（什么）？已按麻啊（你干嘛啊）！」

我一跳起来，发现杰克正傻眼地看着我。

「天亮了，起床。我很忙。如果准备好了，就快点走。」

「早上……现在几点……」

我望向时钟，看到时针指着八点，脸色为之发青。

「啊哇哇哇，惨了，睡过头了。师父会宰了我！我要准备早餐喂小动物们然后倒垃圾洗衣服接着去照顾森林的植物还有晨间讲座跟冥想，然后这样那样……」

「你是修行僧喔……这里不是拉毕斯。你快点清醒过来。」

「经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

我昨天没有回医院，而是住在杰克家了。他们家没有客房，所以我是睡在客厅。而我似乎比料想中还要疲惫，整个睡死。

「啊，我忘记联络祈小姐了……」

「不用担心。反正等一下就会会合了。」

「是喔？」

我起身想去洗脸，发现可可在厨房忙东忙西。

「啊，梅格，早安！你起得好早喔！」

「其实我这样已经睡过头三个小时了。」

「咦……？」

「喂，可可，我的衬衫呢？」

「在洗衣机上！」

可可叫着，手也没停下来。她似乎是一边做早餐一边做便当。在瓦斯炉上炒蛋，用吐司机烤吐司，并盛装沙拉，同时制作便当用的三明治。她的动作无懈可击。是个体能很强的人──我做出了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分析。

「可可，你未来想不想来当我的新娘？」

「咦，我才不要……」

「不要啊……可恶。」

可可也好，菲涅也罢，为什么有才能的美女都要拒绝我？

在我两秒就被甩时，穿着衬衫的杰克回到客厅。可可一看到杰克的模样，立刻大叫一声「真是的！」，并走到他身边。

「爸爸，你好邋遢！你看，你的头发还是翘的！」

「抱歉……」

那无微不至的模样，简直就像家庭连续剧中会出现的父女。

「那么有威严的黑手党大叔，也拿女儿没辙啊。」

「你想被碎尸万段吗？」

「爸爸，那我要去上学了！你要和梅格吃便当喔！那我出门了！」

可可发出躂躂的脚步声出门了。简直就像暴风雨一样。

「她真有精神啊。每天早上都这样？」

「是啊，她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是这样了。」

「我听说她的母亲早逝。」

「我们这一路一直是父女互相扶持走过来的。她成长为一个跟母亲很相似的优秀女儿了。」

杰克谈论自豪的孩子时，表情非常温柔。

我隐约能感觉到他的眼角带着爱情。

「可可这样的女儿有一天也会带男朋友回家喔，大爷。」

「哼，我才没在担心。没问题啦，因为那是可可选的男人。」

「万一是怪男人呢……？」

「那就祈祷对方能平安离开这座岛吧。」

我清楚感受到他的眼角带着杀意。

我们吃完早餐后，搭着计程车前往医院。

我们一到海蓝岛综合医院，就在入口看到一名熟悉的女性。

「祈小姐，早安。」

祈小姐看到我走出计程车，不禁瞪大眼睛。

「梅格，你跑去哪里了啊！也不跟我说一声！」

「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

「没有，我没在担心。」

「担心一下啊。」

我们一如往常对话后，付完车钱的杰克也走过来。

祈小姐看到他，就像面对老友一样，说了一声「嗨」打招呼。

「杰克，好久不见。先前典礼你不在吧？这样的话，上次见面就是上一场贤人会议？」

「不知道。太久远以前的事了，我根本不记得。」

「才过了几个月啦。」

「这不重要，你有带我拜托的东西吗？」

面对杰克的问题，祈小姐点头说：

「这还用问吗？我昨天已经把强化药效的新药交给医院了。」

「帮了大忙。副作用如何？」

「经过好几次临床实验，没有副作用喔。毕竟我调整得很辛苦。」

「麻烦你了。祈，关于那个拉毕斯的精灵树，你也参了一脚吧？光用电子邮件讲不清楚。你再说给我听。」

「是没差啦，但你这是拜托别人的态度吗？」

「我已经给了很高的报酬。所以你要有合乎价码的贡献。」

「真是的。你都老大不小了，多少学一下怎么对待淑女啦。」

「你的年纪能算是淑女吗？」

「哈哈，他说得对。祈小姐，你太强人所难了啦。厚脸皮也要有个限度。」

「我要宰了你们。」

我们谈着谈着，有位女性从医院里出现。是个年轻的护理师。

「杰克医生，早安。已经如您昨天吩咐的做好准备了。」

「哦，谢了。我帮你们介绍。她是护理师特瑞丝。是海蓝岛的医疗人员，也是我的助手。」

「我是特瑞丝。还请两位请多指教。」

特瑞丝小姐经杰克介绍后，对我们低头致意。祈小姐爽快地说了声「请多指教」。她是我昨天来医院时，看过好几次的人。是个将长长的头发绑在背后，看起来快要三十岁的成熟、温柔的人。我记得她有端茶到院长的办公室。

我当时觉得她为人很沉稳，没想到是杰克的助手。

「院长在里头等着各位。」

「那就走吧。」

我们在特瑞丝的带领下进入医院，来到类似检查室的地方。那是个隔着玻璃可以看到大型器具的房间，我们一入内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老人站在那里。他是这间医院的院长。

「院长，早安。」

杰克恭敬地向院长问早。从他这段时间表现出来的态度，这样的应对有礼到令人难以想像。他的行为举止感觉得出对院长的敬意。院长有了不起到让这个宛如黑手党的七贤人做到这种地步吗？我观察着那颗干净俐落的秃头，同时不解地歪头思考。

「杰克，早啊。CT已经准备好了喔。」

「谢谢。那就开始吧，梅格·拉兹贝莉。」

「要开始干嘛？」

「当然是你的疗程啊。」

我都忘了。我来这座岛是为了疗伤。发生太多事，完全忘记了。

现场有两名七贤人，以及一名世界顶尖医疗设施的领袖。

仔细想想，我现在可能身处在一个很不得了的地方。

就这样，我开始进行精密检查。

我原以为会进行一场不得了的临床试验，结果只做了普通的CT扫描。

「骨头断了耶。」

「就是啊，断得很干脆。」

「呵呵呵，的确是断了。」

「那种事一看就知道了吧。」

世界屈指可数的医疗权威却只是异口同声地说废话。

「你们就没有其他不一样的话可以说吗？比如我体内无人知晓的能力，一旦觉醒就会变成最强之类的。」

「检查骨头怎么可能知道那种事啦。不过，你的骨头不算断得很复杂，只要用我的魔法治疗，再加上祈的药来提高治愈效果，很快就会好了。」

「我一直很好奇，骨折有办法好得那么快吗？」

当我心生疑惑，院长马上回答：

「放心吧。杰克的魔法会提高肉体的恢复能力。他曾经只用一个月，就治好需要半年痊愈的复杂骨折。」

「哦，好厉害。」

「梅格，你要心怀感激哟。毕竟照理来说，应该只有国家的重要人士才能接受生命贤者和睿智魔女的治疗。」

「换句话说，我是重要人士……？」

「并不是。」

当我看着X光照片，杰克随着一句「接下来是这边」，要我坐上轮椅。

「现在知道不是什么大伤了，接下来要去魔法医疗栋。」

「什么？有够忙耶。接下来要干嘛？」

「检查魔力。」

「检查魔力……？」

我讶异地看着祈小姐，只见她静静地点头。

「说不定能查到关于诅咒的事喔。」

此话一出，杰克和院长都一脸不解。

「诅咒？这丫头身上有诅咒吗？也是啦，我觉得有也不奇怪。」

「不可以再说下去了。」

「梅格，你还没跟杰克说过诅咒的事吗？」

「就找不到时机可以说……」

「难道是魔力污染的后遗症吗？」

「我不知道……这是有可能的吗？」

我开口询问，杰克便把手放在下巴思索。

「毕竟魔力污染会引发各种症状啊。没什么不可能的。」

果然是这样吗？

十八岁就会死的诅咒。师父说这个诅咒是「类似疾病的东西」。

如果我在幼时曾经因为魔力污染在生死关头徘徊，那么当时产生的魔力变异变成了诅咒，也没什么好奇怪。

「如果你的诅咒是魔力污染的后遗症，经过检查或许会知道些什么。总之先调查吧。」

「嗯……」

我的心脏不断噗通跳着。那让我知道自己很紧张。

魔法医疗栋是运用魔法进行治疗的地方。

像这样拥有魔法医疗设施的医院其实为数不多。

这是因为专攻魔法医疗的魔导师，在世上屈指可数。

「如果是这里，无论是魔力污染或是身体的变质，都能在某种程度调查清楚。」

「某种程度？不是全部？」

「因为魔法医疗还在发展当中啊。尤其成因是魔力的病都很难鉴别。」

「而且如果是诅咒这种暧昧模糊的东西，那就更难鉴别了。」

「不过如果你受到某种诅咒，因此对身体造成危害，那么极有可能在眼睛以外的部位也产生了异变。调查一下不会有损失。」

「我知道了。」

杰克替我抽血后，利用与刚才不同的机械扫描全身。

机械似乎会影响体内的魔力，我的身体在接受扫描的期间，一直有种刺刺麻麻的感觉。

扫描结束后，我在诊疗室进行简单的魔法测试。

「这个玻璃箱中有氧气。你对里头的元素施法，进行咏唱生火。」

「咦？嗯。」

我面对眼前的玻璃箱。

仔细想想，拉毕斯瑟雷娜事件之后，我已经很久没有使用魔法了。

「法则啊，倾听我的声音，以此魔力，诉说，将恩惠之光，展现于此。」

当我咏唱魔法，体内随即环绕着一股与过去不同的神奇感觉。

除了魔力流动，我还感觉得到有一股以前看不见的力量。

这是什么？好像一伸出手就能触碰到。不能想办法发动它吗？

我继续咏唱，并暗自决定要使用那股力量。

「将法则的奇迹，化为火焰，与光明一同，给予，吾等，热能。」

下一秒，火焰随着「碰」的一道巨响炸开，桌上的玻璃箱因此被震起。

看到这个意想不到的威力，所有人都往后退了几步，连睡在我腿上的卡班克尔都跳起来。

「笨蛋，太强了！你连控制咏唱都不会吗！」

「如果这不是强化玻璃就破了。真危险。」

「为什么？我明明只是照平常那样做啊……」

不对，正确来说，其实跟平常不一样。是刚才那股神奇力量的感觉。我想着那股感觉咏唱魔法，结果就使出截然不同的威力了。

「梅格，你要咏唱几节才能发动魔法？」

「你问几节……就是十二节啊。」

「如果十二节是这样，再弱一点也没关系吧。你要不要缩短咏唱？」

「就算你这么说……」

那就抱着失败的觉悟，试试看一节咏唱吧。

我意识着刚才的感觉，再度伸手对着玻璃箱，然后咏唱：

「火焰啊。」

下一秒──

轰。

眼前的玻璃箱随着这道声响，窜出一团火焰。

对我来说，这是难以置信的光景。

「不会吧……」

「哦，你很有一套嘛，梅格·拉兹贝莉。」

「我是觉得缩短就可以了，没想到你居然用一节咏唱就发动魔法。就算是经过长久修炼的魔女也很难办到喔。你进步了。」

杰克和祈小姐没有理会我的讶异，一脸佩服地点头。

「这怎么可能。因为我一直到前阵子为止，不咏唱十二节就什么都办不到啊……」

基本上，要缩短一节魔法咏唱，就必须进行十年以上的修行。而我在短期间内缩短了十一节，所以以单纯的计算来说，我等于获得百年分以上的成果。

我又不是天才魔女苏菲，这种事有可能吗？

天才？这样啊，原来我是天才啊。

「我隐藏的才华终于觉醒了吗……」

「她又在嘟囔了。」

「白痴不要立刻得意忘形。」

「什么嘛。」

可是，我到底是怎么了？

当我心生疑惑，杰克喃喃念着：

「才华啊……说不定真的是才华吧。」

「什么意思？」

「你今早不是有说过吗？你早上起床之后会冥想，然后学习魔法。意思是你平常就会不断做些什么吧？」

「其实也不是每分每秒啦，但大致上是吧？」

「你就近看着以浮士德为首的七贤人的技术学习，自主进行魔法研究，并施展魔法实践……你一直持续着这种生活，所以你的体内形成许多种子──靠努力培养出来的种子。应该是那些种子因为某种契机同时发芽了吧。这种例子其实出乎意料地在各个领域都会发生。」

「毕竟你是那种不像鲔鱼那样一直游泳就会死掉的类型嘛。正常来说，世上没有人能够毫不休息持续努力。可是你却一直这么做。现在这个情形就像齿轮终于嵌合，开始运转了吧。」

「我有在努力吗……？」

我打从心底感到疑惑，祈小姐和杰克因此面面相觑。

「这孩子该不会是不觉得努力是努力的类型吧？」

「是被浮士德从早到晚操过头，脑袋的螺丝被强制转飞了吗……那个女人是怎么教育小孩的啊……」

「看样子一个人一旦活在地狱，或许就会变成这样吧……」

「两位，你们要夸我还是亏我，麻烦选一个好吗？」

不过，如果过去的各种经验在我的体内化为才华的种子──

那么种子要发芽，应该有什么契机吧？

「啊……」

是前几天发生的拉毕斯瑟雷娜事件。如果我赌命行动，因此改变了体内的魔法感官，那杰克说得恐怕没错。

事实上，我今天久违使用魔法，对魔法的感觉确实改变了。我开始感觉得到一股有别于魔力的不同力量。虽然我还不知道那东西的真面目是什么，但说不定就是因为我进步了，才能感受到那股力量。

「梅格·拉兹贝莉，我听说你是个才刚获得称号的菜鸟魔女。但你已经不是那种等级的魔女了。只要你想，现在应该可以立刻独立吧。」

「真的吗？」

「真的啊。而且还能站在第一线喔。」

祈小姐看着我笑道。

「梅格，你已经可以自称是一流的魔女喽。」

我已经具备一流魔女的实力了……？

我的知识当然还远远不足，也还有很多该学习的事物，但既然是两位七贤人说的话，那一定错不了。

我现在确实很想觉得自己很厉害，很想自豪一下啦──

可是突然跟我说出师了，实在没有实感。

杰克不管满心困惑的我，继续往下说：

「总之，魔力检查到此结束。不过……」

「到头来，还是不知道关于诅咒的情报吗？」

「是啊。没看到有什么需要特别提及的变化。」

「真的假的……」

对我来说，在这座岛的治疗蕴藏着极大的生存可能性，也因此藏不住心中的失落。

杰克看我这样，为难地抓了抓头。

「梅格·拉兹贝莉，我问你。我是搞不太懂，结果你到底中了什么诅咒？」

「我来说吧。」

祈小姐大概是体恤我，代替我开口：

「这孩子啊，会死掉。再过半年就会死。」

「啥？死？」

「没错。会衰老而亡。」

「你说衰老？」

杰克露出不解的神情。

「喂喂喂，别跟我开玩笑了。你有看到这丫头的检查结果吧？除了脚骨折，身体都很健康啊。」

「就算这样，我还是会死掉。因为余命一年的死亡宣告诅咒。一旦我过了十八岁，体内的时钟就会失控，以正常人的千倍速度老化。师父说过，一个月就会老一百岁。」

「所以她为了续命，才想做出『生命种子』。」

「生命种子啊……我记得浮士德也吃了那个吧。那是个怪东西。」

「你有看过吗！」

我不自觉地大喊。

杰克稀松平常地点头。

「我为了当作治疗的参考，曾经检查过浮士德。毕竟那是能治愈人的伤痛，防止肉体老化的魔法物质啊。只要查出个中秘密，别说魔力污染，说不定对所有伤病都有效。」

「那结果呢……？」

只见杰克摇摇头。

「我只能说那是一团非比寻常的生命力。把那东西称作种子很贴切，它是一种会在心脏扎根，与之共存的东西。应该很接近『寄生』在心脏吧。」

「意思是，那是一种生物？」

「不，那东西甚至不是生物，是类似能量结晶体的东西，形象或许比较接近矿物吧。不过那东西与人命有着同样的性质。如果硬要用言语形容，那东西也能代替脑或心脏，是一种将人类的恢复能力活化数千倍的东西。感觉拥有与魔力不同的能量。我觉得那是一种不知名的东西，完全就是魔法物质。当然了，凭现在的医疗和科学水准，不可能重现那种东西。」

祈小姐也跟着插嘴：

「那当然啊。毕竟在历史上，也只确认到寥寥几个魔导师制造出生命种子。几乎算是神话物质了。很接近这座城镇的魔钟──也就是世界遗物。」

「除了能实现不老不死，再来就是北美地方的精灵树之森吧。听说古老的魔女使用生命种子，使森林里的树变成精灵树。」

「但那也是类似神话故事的传言啊。让人不老不死、让荒废的大地恢复、孕育出新的生命。总之，生命种子有着各式各样的传言。而魔女浮士德、魔女艾朵拉、贤者贝涅特都是证实种子效果的活证人。在普通魔导师眼里，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传说』喔。」

「呼哦～好猛。」

原来师父是那么伟大的人物啊。我的心中只有难以置信的情绪。

如果生命种子是那么厉害的种子，一定能卖到不菲的高价吧。

「梅格，你应该没在打什么歪主意吧？」

「咦？没有啊，没有。哦哦，卡班克尔小亲亲好可爱好可爱哟。」

「啾……」

杰克看着我把脸埋进卡班克尔的肚子里，露出复杂的表情。

「我现在还是不太懂诅咒。」

「就算你是世界第一的名医也不懂？」

「疾病和诅咒是两种不同的事物。无论是性质还是原理都完全不一样。疾病有实际的型态，但诅咒没有，毕竟诅咒充其量只能算是一种魔法。」

「这样啊，说得也对。」

「诅咒是一种要耗费时间和劳力学习的技术。若是失败，诅咒还可能会反噬。与其这么大费周章，不如用枪还比较有效。」

「现在这个时代，会用诅咒的魔女应该也只有艾朵拉了。」

「原来如此。」

这么一来，我身上的诅咒并非人为，而是自然发生的可能性愈来愈高了。

魔力灾害是魔力过度集中而引发灾害的统称。既有高浓度的魔力成为气团，污染动植物的事例，也有聚集起来的魔力自然发生魔法的事例，这类现象都统称为魔力灾害。

我的身体过去曾被高浓度的魔力侵蚀。

如果当时侵蚀身体的魔力，以与魔力灾害相同的原理，在我的体内衍生出诅咒──

那我就明白自己为何会在不知不觉间中了「死亡宣告」这个诅咒。

「看穿我身中诅咒的人，就只有师父和艾朵拉了。」

「毕竟古老世代的魔导师都有看穿这类事情的手段啊。」

「这样的话，那家伙会不会也知道？」

「那家伙？」

「对啊。」

杰克看着我说：

「就是世界最长寿的魔导师，也是魔法的始祖，『初始贤者』贝涅特。」

初始贤者贝涅特。

是世上首位出现的魔导师。他是七贤人之一，也是世界第一的魔法师。

据说他是第一个发明魔法这项技术的人。

他目前依然健在，以魔导师之姿巡回世界，但一般人不太能看到他。顶多偶尔会在电视特集上看到。

「有可能知道我身上的诅咒的人，的确就只有专攻诅咒的魔导师，或是贝涅特了……可是，他是我想见就见得到的人吗？」

「见不到吧。」

「见不到啊。」

祈小姐和杰克同时这么说。

「就连魔法协会的会长都不知道那个乖僻老爷子人在哪里。」

「他独一无二，也因此自由奔放。真羡慕协会允许他那么悠悠哉哉地活动。」

「如果他能再配合一点，很多事情就会好办很多。」

唉──他们两人都叹了口气。看来君临世界顶点，名为七贤人的组织也很不好混。师父对这方面的事情绝口不提，所以我觉得很新奇。

这时候，有人敲响检查室的门，不知何时消失的院长走进来。

「杰克，下一站准备好了喔。」

「那就走吧，梅格·拉兹贝莉。」

「接下来要检查什么？」

「检查已经结束了。接下来，我要你帮忙我的工作。」

「工作？」

杰克点了点头。

「就是魔力污染的治疗实验。」

○

我和祈小姐被带到门禁森严的特别医疗栋。

「这里是隔离设施。」

「隔离设施？」

「就是只有重症患者的病房。」

「这里提供是重度精神疾病的患者，还有魔力污染患者住院的病房。说实话，有很多是恢复希望渺茫的患者，但相关的治疗研究也是这个设施的功用。」

「哦，你们做的事情好多喔。」

真不愧是世界顶尖的医院设施。

「不过，为什么要带我来这个隔离设施？啊！难道要把我隔离起来？」

「你很吵，我是很想把你隔离起来啦。」

「拜托住手。」

「我会带你来这里，是为了寻找魔力污染患者的治疗方法。你在拉毕斯创造出精灵树拉毕斯瑟雷娜。我要确认树木的转生有没有可能在人体重现。」

「你的意思是说……」

我的话还没说完，轮椅就突然停下了。

「到了喔。」

我就像被杰克的声音催促，看向左侧玻璃的另一端。

然后哑口无言。

在我眼前的是用玻璃隔起来的房间。

有个少女就在另一边。

她的右手和左脚莫名发达，肌肉突破皮肤显露在外。

骨头严重扭曲，嘴巴大大裂成左右两边。

乍看之下既像是野兽，也像怪物的存在，就在玻璃的另一边。

少女的肌肤斑驳变色，头发也已经脱落，即使如此，依旧留有一丝人类的轮廓。

「你看仔细了。那就是魔力污染患者的最终阶段──第五期的模样。」

杰克以沉稳的语气说着。

「到达第五期的患者，就难以界定能否称为人类了。他们的理性会消失，就像动物一样，只凭本能行动。」

「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某个国家的高层把第五期患者称作『魔物』，造成不小的骚动。」

「如果不习惯，会那么称呼也无可厚非啦。」

「真是凄惨……在那种状态下，居然还活着。」

祈小姐以悲壮的表情这么说完，杰克以一句「是啊」肯定她的话语。

「可是，我们必须寻找救助这个女孩的方法。」

「我看她好像很平静，她不会暴动吗？」

祈小姐问道，杰克则是点头。

「因为这个房间施加了特殊的魔法式。而且设置成无法从内部破坏的形式。魔法的作用是延缓体内魔力的流动，所以不用担心患者会暴动。」

「毕竟魔力污染患者的活动程度，起因于魔力的活化状态啊。只要抑制住魔力，就不用担心会暴动。只不过污染指数还是会继续恶化，所以只算是暂时的手段。」

「当污染等级超过十成，魔力就会从容器溢出，患者也会因此丧命。有些人是身体破裂，有些人是体内器官承受不了变质的身体，一百个人就有一百种死法。这种最恶劣的病，就是魔力污染的第五期。」

杰克说得看似轻描淡写，但话中隐约可见他在过去体会到的伤痛。他之所以希望拯救眼前的少女，并不只是因为他是世界第一的名医。

「你从刚才开始就很安静耶，梅格·拉兹贝莉。我还以为你会更吵闹。」

「我一开始是吓到了。可是，因为我知道。」

「你知道？」

眼前这名少女的模样，与我见过的神木精灵瑟雷娜非常雷同。

她是个有着美丽身姿、色彩白皙的精灵。当她受到魔力污染，模样丑陋地扭曲，成了魔物。那是浑身笼罩在绝望之中，让人觉得绝对不会获救的模样。

但其实不是。

「我知道。那个女孩会痊愈。她会恢复原样的。」

我自信满满地说完，所有人有好一段时间都哑口无言。

「噗嗤！」

最后，有个人笑了出来。

「我说你啊，到底哪来的信心啊？」

随着这句话抚摸我的头的人是祈小姐。

「不过，听你一这么说，我就会觉得好像真的可以，真是不可思议。我不讨厌这样喔。」

「呵呵呵，梅格无论何时都很有精神啊。」

「因为她也就只有这个长处了。」

「祈小姐……你这是在夸我吗？」

「姑且是。」

「姑且……」

我的心慢慢死了。

「可是就算梅格的魔法有治愈的可能性，一下子就用人体做临床实验，是不是太乱来了？你有什么策略吗？」

祈小姐问完，杰克回答「有啊」，就开始摸索口袋。

「要用这个。」

杰克拿出来的东西是老鼠。是白色的老鼠。应该要称为实验老鼠吧。

「天哪，你不要直接拿着那个到处走啦。这里是医院耶。」

祈小姐皱起眉头。

「这是在无菌室养出来的白老鼠，不会有什么危害啦。而且个性很稳定。这是小家鼠。广泛用于药品实验或细菌感染实验。」

「要拿这个老鼠做什么？」

杰克对着提问的我点头。

「就这么做。」

杰克说着，从口袋里拿出紫色的小矿石。

我见过那种石头。是魔力矿石。

杰克将魔力矿石递给老鼠，没想到老鼠居然开始吃起矿石。随后，原本白色的老鼠，毛色突然失去光泽，颜色也逐渐转黑。

看到这个意料之外的光景，我和祈小姐都为之屏息。

「这是怎样……居然在吃石头。」

「魔力矿石是很脆弱的物质。只要拿给老鼠，它们就会误以为是饲料吃掉。一旦身体吸收魔力矿石，污染就会加剧。明天就会变成第五期了吧。到时候再对它施加魔法。」

「原来如此。」

当我佩服地如此说着，却感觉到杰克以别有深意的视线看着我。

「你不觉得怎么样啊。」

「什么怎么样？什么意思？」

「我以为你会更抗拒把动物当成实验对象。」

杰克显得有些尴尬。我想他大概是想到自己的女儿可可了。可可与我年纪相当，我感觉得出他是以自己的方式在体恤人。

要对我这个岁数的女孩子提及动物实验，的确会有所顾忌。

但是我不一样。我这一路走来，可不是抱着随随便便的态度。

「这里是医疗现场，我已经做好一定程度的觉悟了。而且我也算经历过几个凄惨的场面。」

我咧嘴一笑，并拎起腿上的卡班克尔。

「再说，如果是魔法的实验，我已经用使魔做过好几次了啊。」

「你的主人到底是怎样？」

「啾……」

杰克看到我一脸得意，在无奈之中露出和缓的笑容，并轻轻抚摸卡班克尔。卡班克尔舒服地眯起眼睛。

我说你，每次被我以外的人摸都很开心耶？

杰克没有理会我瞪着他，而是默默看向玻璃另一边的第五期少女，然后轻声低喃：

「要是这样能获救，那就好了……」

他的视线看着远方，眼中堆满慈爱。

我感觉得到他此刻流露出对心中那段过去的复杂情感。

○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进行骨折治疗和魔力污染治疗的研究。

上午接受右脚的治疗，并进行简单的复健。

下午则是和祈小姐、杰克一起利用白老鼠进行转化魔法的实验。

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真的没有想像中清闲。说是这么说，跟在拉毕斯时相比，已经轻松很多了。

我的复健结束后，杰克都会前去探视那名少女。

想当然耳，我也一起陪同。

「你今天也很有精神啊。」

杰克在室内对着少女攀谈，我则是隔着玻璃看他。

「听说明天会比今天还热。最近海风实在很强啊。多亏风这么大，要晾的衣服马上就干了。这里偶尔听得见海浪声对吧？海蓝岛的海是透明的，你看到一定会吓一跳喔。」

杰克每天都对着那名少女说话，而内容都是一些平凡无奇的事。

比如一些小故事、天气话题，或是最近发生的事。

少女这个谈话对象不会回答杰克。她现在处于不知道是睡着还是清醒的状态，只是静静地呼吸。

杰克轻轻叹了口气后，离开病房，来到参观的我身边。

「梅格·拉兹贝莉，让你久等了。祈在等了。我们到研究室去吧。」

「已经够了吗？」

「是啊，今天已经够了。」

为了不让少女感到寂寞，也为了让她确实维持着人类身分，杰克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和她说话。希望即使她的外表已经远离人类的模样，心灵却能保持人的样子。

「只要这项研究顺利，那个女孩就能得救。我绝对会救她……」

杰克的眼神当中有着强烈的意志，切实地如此说道。

「海蓝岛的餐点真是棒呆了。」

到了晚上，我、可可还有祈小姐一起来到海边的海鲜餐厅用餐。

「海很美，城镇也很舒适，餐点和空气都很好。简直无可挑剔。」

「你这么开心，我好高兴。因为我已经习惯了。」

可可对着享受红酒滋味的祈小姐微笑。

海蓝岛的夜空美得令人屏息。连平常看不见的小星星也会现身，令夜空热闹非凡。

师父以前也看过这片美丽的夜空吗？

我原本如此想着，但这样的想法很快就在超美味鱼料理前消失了。

「话说回来，杰克今天也要工作，不能来了。他平常都这样吗？」

「对。因为有很多人都需要爸爸。」

我看向与祈小姐说话的可可。

「你都不会寂寞吗？」

当我这么问，她咧嘴一笑。

「如果说我不寂寞，那就是骗人的。可是自从我有『生命贤者』的女儿的自觉后，我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这样啊……你好坚强喔。」

可可身上有着海岛小孩特有的爽朗个性。杰克一定总是被她这分开朗拯救吧。

「对了，我都还没问过，你妈妈是什么样的人啊？」

我没由来感到有些好奇，因此开口询问。祈小姐喝着酒，瞥了我一眼。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想知道嘛。」

「这个嘛，她是个很温柔的人喔。然后也很能干。爸爸平常往往给人可怕的印象，可是对妈妈就很温柔喔。我当时不知道，现在想想，才觉得爸爸一定很喜欢妈妈。」

「感觉好害臊喔……」

我有点无法想像那个像黑手党的男人居然会那样。

「妈妈原本也是医生。听说她跟爸爸是在医疗现场认识的同事，后来才会结婚。我出生在北欧的某个小城镇。原本一家三口平静地生活。可是在我五岁的时候，那座城镇发生了大灾害。我和爸爸一起先去避难了，可是妈妈试图帮助城镇的人，结果被卷进灾害里……」

「就是魔力灾害吧？」

可可点头后，祈小姐说：

「我还记得。是在北欧引发的大规模魔力灾害吧。有许多当地居民和旅行者都被波及。」

「对。我只记得当时很恐怖。发出巨大的声音，地面开始摇晃，还有许多人大叫着……」

可可将拿在手里的叉子放在盘子上，发出「锵」的一声。

「自从妈妈死掉，爸爸就像失了魂一般。就在这个时候，院长来找爸爸。他问爸爸要不要来妈妈的故乡海蓝岛，继承妈妈在研究的魔法医疗领域。」

后来，杰克只用了短短几年，就将魔法钻研透彻，成了世界最厉害的魔法医师吗？而他现在依旧置身于拥有世界顶尖医疗技术的医院工作，持续研究夺走妻子性命的魔力污染的治疗方式。

我记得苏菲成为七贤人是在去年。当时掀起很大的话题，说是诞生了一个年仅十七岁的七贤人。

杰克成为七贤人应该是在她两、三年前吧。

从可可说的话来推测，可以知道自从杰克正式开始接触魔法，直到成为七贤人的这段时间不到十年。如果论从接触魔法到成为七贤人的时间，搞不好杰克比苏菲更短。

虽然杰克说我无时无刻都在努力，但他的努力或许是我完全不能相比的。

他会成为七贤人，一定是因为他的执着。

「城镇的人也都很亲切，所以我很喜欢这里。我真正的爷爷和奶奶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不过院长就像爷爷一样，对我很温柔。」

「从你说的话可以感到历史呢。海蓝岛在我看来，是个超棒的度假胜地，可是对你还有杰克来说，却是很重要的地方。」

「嗯，对啊。这里对我和爸爸来说，已经像故乡一样了吧。」

说到这里，我浮现一抹邪笑。

「说起来，你那方面如何啊？」

「哪方面怎么样？」

「你刚才不是说杰克喜欢妈妈吗？那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咦咦……！」

可可听了我的问题，脸明显变红了。看样子是有呢。

这时候，原本旁观的祈小姐也探出身子。

「不错，不错啊，你就说说看嘛。能让七贤人指点恋爱，这可是很难得的喔。」

我听了忍不住苦笑：

「不不不。你的建议根本派不上用场吧？你的等级已经超越剩女了。」

「要我让你永远沉默吗？」

当我们聊天嘻笑，突然感觉到背后有一股人的气息。

我一回头，发现有个美少女以怨恨全世界的表情站在那里。

「……你好像很开心嘛。」

「呜呀啊！有鬼！」

「把人看成鬼，有够没礼貌。」

我从椅子上摔下来，七贤人之一的苏菲就这么睥睨我。

「这不是苏菲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祈小姐也瞪大眼睛。

但苏菲丝毫不在意她的讶异，我行我素地说了声：

「好久不见。因为我顺路去了一趟拉毕斯，结果听说你骨折住院。」

「所以才追到这里？」

「我想说你需要人照顾……」

她因此千里跋涉，跑来海蓝岛吗？

跨越长时间的船旅，总算抵达目的地，却在海港餐厅看到理应住院的人开心地大谈恋爱话题，也难怪反应会这么大。

此时看到苏菲的可可，双眼瞬间发亮。

「你们说的苏菲难道是指『祝福魔女』苏菲小姐……？怎么办！我是超级大粉丝！那个，请跟我握手！」

「没问题。」

苏菲顶着平常那张没温度的表情与可可握手，随后若无其事地坐在我身旁。她默默往下看我的石膏，并敲了几下。

「伤还好吗？」

「呃……杰克说不算太严重，一、两个星期就会好……」

「兹贝莉来这里几天了？」

「应该还不到一个星期？」

「那就是还要七、八天吧。」

苏菲拿出手机开始某种计算。

「好恐怖好恐怖！你在算什么啊！」

「计算我照顾你的期间，会产生多少经济损失。」

「不要用这种讨厌的方式衡量！」

于是苏菲笑着说：

「开个玩笑。你平安无事就好。」

「苏菲……」

当我眼眶泛泪，苏菲迅速拿起眼前的菜单。

「这样我就能心无旁骛地称霸餐厅的菜单了。」

「你是不是切换得太快了？」

「哎呀，喝得好尽兴。好爽。」

「鱼料理也不错。」

「你们两位是不是太享受美酒、美食啦？」

我们在满天星斗之下，沿着海岸的道路走着。

海蓝岛白天很热闹，夜晚却是万籁俱寂。

海浪声凸显了夜晚的寂静，也衬托出这座城镇更多的魅力。

我们走着走着，熟悉的文字映入眼帘。那是我来到这座城镇那天，在有钟塔的广场看到的文字。这个圆形的平台上刻着同种类的文字，似乎将文字设计成手写风。

「又看到这个了。这座城镇的各个角落都有耶。是叫魔女忒提丝的涂鸦吗？」

「嗯。这是重现忒提丝写在城镇中的文字的纪念碑。好像连忒提丝当时写的地方都正确重现了。她是个很爱画画的人，听说她在很多地方都画过这种像是文字的涂鸦。」

「这么说来，在广场遇到的爷爷也说过一样的话。原来传说中的魔女是个调皮小鬼啊。」

「就跟你一样啊。」

「您真爱说笑。」

这时候，苏菲困惑地扭头。她怎么啦？

「苏菲，怎么了？」

「我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你是说这个文字？你说见过，会不会是美术展或导览手册？」

「我不记得了……」

苏菲一脸困惑。

「城镇的广场也有类似的文字，你会不会是在那里看到的？」

「我在港口听到你大得要命的笑声，就直接过去会合了。没有去广场。」

「不要见缝插针就骂人。」

只不过，说实话我也觉得有些在意。

忒提丝在这座海蓝岛生活是距今好几千年前的事。就算是伟大魔女的手笔，正常来说，会如此宝贝地留下那么久远以前的涂鸦吗？

但是祈小姐并不在意，只说了：

「好啦，没差吧？难得来到这里，不要去思考那些难懂的事了，苏菲也悠哉地享受吧。反正你一定订了高级饭店吧？那我们现在就去你住的饭店喝酒吧。」

「那是无所谓，但我们还未成年。未成年不能喝酒，所以会演变成我们看着你一个人喝这种聚会。」

「是什么宗教吗？」

这个时候的我，并未认真地思考那个纪念碑。

○

在海蓝岛度过的日子，完全就是所谓的假期。

每天都很开心，但感觉静不下心。

我甚至有些想念在拉毕斯忙碌的日子。

「梅格，早安啊。」

「大叔，早啊！」

我一大早来到市场，与鱼摊的大叔豪爽地打招呼。

我来到海蓝岛一个星期了，已在不知不觉间完全融入这座城镇。

「今天要买东西吗？」

「对，来帮可可跑腿。但跑完腿，下午又要去医院就是了。」

我在海蓝岛基本上只做复健和研究。所以一旦腾出一点时间或找到一些理由，就会像这样外出走动，否则会一直关在室内。

我是和苏菲一起来市场的，但考虑到效率问题，我们暂时分开行动。

「你的脚好像好很多了嘛。」

「是啊。给世界顶尖的魔法医师治疗果然就是不一样。」

这该说理所当然，还该说是其他原因呢？总之，杰克的治疗是真的有效。连我自己都感觉得出来，才过去几天，脚已经恢复得比想像中还要好。虽然石膏还不能全拆，但我现在应该可以轻松使出半月踢、新月踢、下段踢等招式。

话说回来……

「怎么感觉今天的东西很少？」

平常鱼的种类多到我都不知道该看哪个，但今天根本没几种。

当我看着鱼，大叔叹了口气说：

「就是说啊。最近出不了外海，所以根本不能好好捕鱼。」

「不能出外海？这是为什么？」

「在岛上可能感觉不出来，但外海的天候很不稳。有时候甚至才刚以为晴朗无云，下一秒马上就下起雷雨。其实这也不稀奇，只是最近过度频繁。听说上次还有龙卷风呢。」

「呜呃，那很不妙耶。」

「希望不会发生什么事啦。大家甚至在传，说是不是海神生气了。希望这不是天地异象的前兆就好。」

「海神啊……」

这么说起来，海蓝岛原本好像是个灾害频繁的土地吧？

「梅格，你知道位在这座城镇中心的魔钟吗？」

「是魔女忒提丝做的那个钟吧？」

「是啊。即使那个钟不能用，这座城镇却还能维持安稳，都是因为这段时间没有什么大规模的灾害。如今那个钟不能用了，要是真的发生天地异象，我们一定马上毁于一旦吧。」

「放心啦。因为这座岛上不是有杰克吗？他一定会想办法的啦。」

「哈哈哈，你说得对！不过从我出生到现在，都没发生过那种事，一定是杞人忧天啦！」

这位笑得豪爽的鱼摊老板一定没有料到，他眼前的这位客人竟然什么都没买就要走了。

我才不逛品项贫瘠的店。

○

我接受过杰克制定的魔法治疗和复健后，下午开始进行魔法研究。

基本上，是由我、杰克、祈小姐三个人进行，苏菲从旁辅助我。

研究内容主要是用白老鼠进行医疗魔法的实验。

对着被魔力污染的实验用白老鼠使用转化魔法，重现我对拉毕斯的神木施法的状况。

不过该说是理所当然，还是怎样呢？果然没那么简单。

「还是不行耶。魔法没有发动。」

祈小姐叹着气，杰克也失落地垂下肩膀。

被魔力污染的白老鼠体内明明有着即将满溢的魔力，但不管我试几次，还是无法利用那股魔力转生。

「如果是焚烧这种单纯的作业就很顺利，可是要混合魔力和生命体，再让生物转生，该怎么说……搞不太懂其中的原理啊。」

「你是指把同是哺乳类的身体变成别的东西这件事吗？」

「道理应该是这样没错，可是就算想把白老鼠转生成天竺鼠，也一直碰壁啊。说不定是缺少什么材料。」

当我看着他们两个人苦恼，杰克突然转过头来看我。

「喂，梅格·拉兹贝莉。你有什么头绪吗？」

「这也不算是头绪，但如果说现在跟当时的不同，就是我有没有濒临死亡，还有施法对象是植物或动物的不同了……」

「如果这个魔法只对植物有用，那就没意义了，而且施术者要濒临死亡的话，那根本派不上用场。」

祈小姐说出这般无情的话后，看向一旁的苏菲。

「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稍微给点意见吧。」

祈小姐突然抛出问题，正在看魔导书的苏菲抬起头。

「我不太懂医疗方面的问题。」

「没差啦。比如说魔力的流向或从旁观察注意到的事都可以。你很擅长分析这种事吧？」

身为七贤人的祈小姐开口询问苏菲意见，这就代表她的实力是货真价实的吧。苏菲接到问题后，思考了一会儿，接着开口：

「我觉得功率好像不够。」

「功率？」

「我在来这里之前，也去了一趟拉毕斯，看过拉毕斯瑟雷娜了。拉毕斯瑟雷娜原本是橡树，现在却完美无缺地转生成樱花树。」

「所以是什么意思？」

「我认为按照现在的施法方式，很难将白老鼠完全转生。必须使用力量更强的魔法。」

「意思是，必须全身上下每一个角落都进行变异吗？」

杰克听完苏菲的意见后，如此低语。祈小姐也一脸苦涩地将手交叉在胸前。

「可是我原本就只写了普通的转化术式，也没办法再变得更强了啊。」

现场陷入一阵沉默。在场所有人都想不到什么好主意。

「可恶！」

杰克烦躁地揍了桌子一拳。那巨大的撞击声，让站在我肩上的卡班克尔逃进怀中。

「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抓到一丝线索了啊！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结果还是没能抓住吗！」

「杰克……」

就算不去深思，我也能感觉出那悲痛的声音与他的过去连结在一起。

看见希望的魔力污染治疗法。

但通往解决的道路，却依旧充满看不见光芒的黑暗。

○

我在研究空档的休息时间，离开气氛糟糕的研究室来到医院中庭，坐在长椅上。

当我看着脚边的卡班克尔，感受海风吹拂时，祈小姐和苏菲也出来了。

「梅格，我和苏菲要去买点东西，你有想要什么吗？」

「啊，那帮我买红茶……」

「你真的很喜欢红茶耶。」

「兹贝莉是红茶痴。所以频尿。」

「谁频尿啦。」

我目送去买东西的她们，看了看挂在腰上的瓶子。

最近一旦心情沮丧，我就会看看这个瓶子。因为我觉得大家寄宿在瓶中的感情，会给予我力量。

「梅格·拉兹贝莉，你在看什么？」

因为有人叫我，便抬头。

「什么嘛，是杰克喔。闪边去。」

「臭丫头，小心我把你的嘴缝起来喔。」

「请放过我。」

刚才还很烦躁的杰克坐在我旁边，然后抓了抓头。

「啊……刚才我……很抱歉。」

「你是指敲桌子的事？」

「我不该吓到你的使魔。」

「没人在意这件事啦。这孩子也是，只是稍微吓到而已。」

我抱起脚边的卡班克尔，就近放在腿上。

没错，跟它平常体会到的恐惧相比，杰克的怒吼连屁都不是。

我为了赚取零用钱，因此想加以繁殖，所以它平常都被逼着，差点和不特定多数小动物交配。跟那个相比……

杰克压根儿不知道我脑中浮现这种邪恶的思维，兴致勃勃地看向我手中的瓶子。

「情感碎片吗……」

「你一看就知道这是什么了？」

「算是吧。那东西的感觉与普通物质不一样。体内魔力的性质很强啊。」

「你之前也说过体内魔力吧？跟体外魔力有什么不同吗？」

「是啊。在自然界流动的魔力与在人体内流动的魔力，两者性质有一点不同。我能正确判读体内魔力。魔力流动停滞的地方，就有病魔存在。」

「唔耶耶，果然厉害。」

「这个情感碎片乍看之下，性质跟体内魔力很像。但正确地说，是一种与魔力不同的能量体。我不知道是什么，但不管怎么样，都与人类的肉体有高度的亲和性。所以生命种子才会深深寄宿在人体之内。」

「关于生命种子，现在还有很多未解的谜吧。」

「毕竟人类连情感碎片这种素材都不甚了解。追根究柢，收集情感碎片很花时间，也很费力吧？更重要的是，需要高度的技术。」

「这样啊……」

师父在瓶子上施法时，实在太轻而易举了，所以我都不知道。

「生命种子被吃下后，就会停留在心脏。感觉就像魔力物质在体内溶解，接着在血液当中循环，最后在心脏重组。肉体应该有某种魔法变异发生，但谜团实在太多了。」

「那么厉害的东西的素材就是这个啊？」

在我眼中，依旧只是普通的透明颗粒。

就像小小的玻璃球，也像小石子。

只不过──

「这个东西啊，是我的宝物。」

「宝物？」

「因为我收集的是我爱的拉毕斯的人们给我的眼泪啊。」

这些情感碎片对我而言，已经是无可取代的事物了。

眼泪结晶当中蕴含着许多重要之人的念想。

事到如今，虽然如果没有师父，我根本看不出喜悦之泪占了多少。

但对我来说，这瓶子当中的东西是无可取代的人们最极致的情感表现。

师父说我持有的这些眼泪结晶是「纯净的泪水」。我想，如果没有人们期望的情感，情感碎片就不会发挥作用了。

「师父说要用这个制作生命种子，可是要怎么做啊？收集泪水就能利用其中的能量了吗？」

「我有听说那是古老的咒文，但我也不是这方面的专家。这属于民族魔法、古代魔法。对我们而言是历史，但对浮士德而言，或许是从前使用过的技术吧。」

「是喔。会是南美部落的魔法吗？像萨满教之类的。」

「谁知道呢。使用魔法续命的方法是有好几种啦，不过其中最有效果、难度最高的方式，就是生命种子。」

这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来不及集齐眼泪，我能用其他方法活下去吗……？」

「或许能争取一点时间吧。不过，到时候就得用防止老化的魔法，还有保护体内脏器的魔法。如果你身上的诅咒真的一个月就会老化百岁，等于两个月就会耗掉两、三百年分的寿命，不管用什么魔法都只是杯水车薪。如果想活得长久，无论如何都需要生命种子。」

「什么嘛……」

这时候，我又想到一件事。

「如果魔法可以延续寿命，那你过去都是这样让许多人活下来的吗？」

「如果那么做有助于治疗，我就会做。可是……」

「可是什么？」

我盯着杰克的脸。他的表情显得很认真。

「人的命运不该轻易扭曲。」

命运。师父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她要我别扭曲法则，别扭曲人的命运。

延续天命将至之人的性命，与为了拯救因意外或受伤而命悬一线的人，是两件不一样的事。我大概明白，却又不太明白。

当我想着杰克那番话的意思，他突然站了起来。

「该回去了。我们还有很多该做的事。」

「好喔。」

我再次晃了晃瓶子。生命种子能引发各式现象，而这个就是形成生命种子的素材。这里面真的蕴含着那么可观的力量吗？

「情感碎片啊……」

杰克再度看着我的瓶子，并将手放在下巴。

「你从刚才开始是怎样啦？觉得哪里不对劲就说啊。」

「不是，我只是有点介意。」

「介意？」

「这次的转化魔法……不对，正确来说应该是转生魔法吧。原理是利用重度魔力污染者体内庞大的魔力，将肉体改变成其他东西。耗尽体内的魔力，就能净化遭到污染的肉体。但实际上魔法却不能发动。我认为其中可能少了某种东西。」

「会少了什么？」

「苏菲说过魔法功率太弱了。魔法的术式很正确，魔力也很充足。可是却没有料想中的效果。能想到的可能性就是施术者本身少了什么。」

「所以是少了什么？」

杰克笔直看着我的脸。

他的眼眸给我一种扫开阴霾的感觉。

「例如……情感吧。」

○

隔天来到医院，杰克在桌上放了一本魔法史的书。

「昨天我和梅格·拉兹贝莉聊过后，想到一件事。」

杰克翻开桌上那本书。

上头记载着许多留在历史上的伟大魔导师之名。

「在漫长的历史中，魔法这门技术直到近代才建立明确的型态。近代以前的魔法被视为古老魔法，是与现代魔法不同的东西。」

「嗯，这是常识嘛。现在连学校都会教。」

「而现代魔法的纪录中，并没有情感的研究。换句话说，在魔法的世界当中，情感的研究并不发达。」

「你是说情感会对魔法产生影响？」

「在古老魔法中，情感似乎会影响魔法的强度、威力、效果。简单来说，只要带着情感发动魔法，魔法就会变强。」

「啊……」

我因此惊觉一件事，而苏菲并未错过我释出的反应。

「兹贝莉，怎么了？」

「我获得拉毕斯的魔女这个称号时，跟师父谈过同样的话。」

「什么意思？」

祈小姐不解地歪头，我则是点头说：

「魔法要用心才算完成。」

我在拉毕斯首次获得喜悦之泪时，就是想着汉地先生和安娜并建构魔法，结果获得比我预料中还要强的效果。

用心发动魔法。

那对从前的魔女来说是理所当然，也是最重要的技术。

我说完，杰克轻声低喃：

「果然是这样吗……我这段时间一直想不通。在魔法之中，为什么只有生命种子含有『情感』这种极度不稳定的概念？如果人的情感也有着与魔力相同的能量，就能假设情感碎片带有情感能量。这东西很有可能是相当强劲的能量。然而，找遍所有现代魔法，却都没有运用情感能量的技术。这会不会太不自然了？」

「你是说情感受到人为的排除？」

「更严密地说，应该是遭到淘汰了吧。情感是很不稳定的因素，不具普遍性。所以才会自然而然消失了。」

现代魔法开始发展，据说是在科学爆炸性进化的十七世纪。尔后，魔法的立场一口气改变。因为魔法原本的定位是类似邻家奶奶的小技巧，现在却被当成囊括药学、植物学、科学、物理学的技术。

随着这样的变化，魔导师也渐渐学会用与科学家相同的角度研究魔法。

魔法因此开始追求重现性。

如果不能以同样的顺序产生同样的魔法，就不可能变成任谁都能使用的技术。

所以情感这种因素才会从魔法的世界消失。

「换句话说，是什么意思……」

我如此嘟囔，杰克便以锐利的视线看向我。

「梅格·拉兹贝莉引发的转生魔法，很有可能用了古老魔法的做法。濒死的你忘我地施展魔法，使得强烈的情感附着其上，转化魔法才变成转生魔法发动。是情感提升了魔法的力量。」

瑟雷娜失控，而我濒临死亡时，我的意识很混浊，各种记忆和想法都混在一起。即使如此，唯有想拯救瑟雷娜的想法没有动摇。

如果那个转生魔法是我带着过去的记忆和念想施展出来的──

那杰克说的就没有错。

我想起前几天，我的咏唱魔法突飞猛进一事。最近开始能感受到一股不同于魔力奔流的另一个能量奔流。如果我判读情感能量的才华开花结果，变得能将这项技术运用在咏唱魔法上──

这会不会是我能仅凭一节咒文，就完成魔法的原因呢？

「可是，为什么我会用古老魔法啊……？」

「因为你拜的师父是浮士德。就算你学习的魔法中，有古老时代的魔法，那也一点都不奇怪吧？」

「原来如此。」

说完这些，祈小姐轻轻叹了口气。

「但如果是这样，也就难怪白老鼠实验不会成功。因为我根本不晓得情感的使用方法啊。」

「我一直向师父学习魔法，考虑到连我也是最近才总算学会将情感放入魔法，这可能原本就不是能轻松使用的技术。」

「也就是说，将情感能量升华成魔法，需要十年以上的修行是吧。可是这么一来，这项研究本身不就几乎回到原点了吗？」

「但也不是没有可能性。明白原理已经是一大进步了。就算没办法使用情感能量，只要能用某种方法捕捉到能量，就有十足的希望能将它确立成现代魔法。」

「某种方法是什么方法？」

「接下来才要开始找。」

「还真是悠哉啊。」

祈小姐的心情好像很差。这时候，苏菲耸了耸肩。

「祈只要事情没按照自己想的进行，就会动不动闹别扭。精神有够弱。」

「怎样啦，苏菲？仗着自己是局外人，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世上没有比事不关己还插嘴更快乐的事了。」

「这个死丫头……！」

我无视苏菲和祈小姐针锋相对，将双手抱胸。

「意思就是，施术者的思念愈强，愈能提高情感之力吗？」

「而且还必须经过相当扎实的修炼。所以才没人研究情感与魔法之间的关联。」

杰克这么说，他的表情感觉闷闷不乐。我大概猜得到理由是什么。

「唉，杰克，那个第五期的女孩子还剩下多少时间？」

面对我的问题，杰克摇头说：

「不知道。可能是今天，也可能是半年后。但不管怎么样，一定都不长了。」

「怎么会……」

此时，门突然打开，护理师特瑞丝小姐闯进室内。

她显得很慌张，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杰克医生！不好了！那位第五期的患者……！」

「开始了吗……」

杰克咬紧牙关。

种种情况诉说着那个女孩已经没有时间了。

○

我们赶到的时候，变异已经开始。

嘴巴裂成八块，眼睛翻白，诡异隆起的肌肉变得更加巨大。

少女原有的轮廓已不复见，现在这种状态能不能称作人类都很难说。

那副模样就跟精灵瑟雷娜失控时的模样如出一辙。

「糟了……魔力开始不受控了。现在状况如何！」

「刚才已经投放麻醉气体了，应该很快就会生效！」

「但也只是杯水车薪吧……」

院长也很快赶来。

他平常的面容一向很沉稳，但唯有今天笼罩在紧张之中。

「杰克，那女孩的情况怎么样了？」

「糟透了。魔力已经影响到细胞了。体内魔力的流向也乱成一团。原本停止的肌肉肥大化也重新开始了。再这样下去，她的心脏会被压垮。」

「也就是说，已经刻不容缓了吗……」

「再过五分钟，麻醉应该就会生效。只是……」

「治疗魔法还没完成。」

祈小姐接下杰克的话。

院长听了失落地说：

「没赶上吗……杰克，现在要怎么办？再这样下去，那个女孩会死的。你身为主治医生，必须决定要不要治疗。」

「我知道啦。可是，现在又没有确实救得了她的手段。」

「必须设想最糟的情况了啊。」

「这个女孩的父母呢？」

祈小姐问道，而杰克摇摇头。

「死了。因为魔力灾害。活下来的只有这个孩子。」

「是孤儿啊……」

我从前的境遇与眼前这名女孩非常相似。

我获救了。可是，这个女孩会死。我们之间命运的差异是什么呢？

要让她走得安详吗？还是赌上一丝希望，试着用魔法治疗呢？杰克看起来很迷惘。

「目前没有能有效治疗的方法。也没办法进行续命。我们能做的只有消除她的痛苦，让她安眠。或是试着使用不知道会不会成功的情感魔法。但我们甚至不知道情感的强度还有与施术对象的亲密度会对魔法产生多少影响。再说了，如果要发动魔法，就必须使用古老魔法的技术。魔力的运用方式、魔法的建构方法，最重要的是必须具备即使微小，也能感受情感能量的感官。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事。」

「在我们之中，只有兹贝莉办得到嘛。」

「可是我没有医疗知识……」

我盯着眼前逐渐变异的少女，开始深呼吸。

我跟着师父学习魔法，收集喜悦之泪，现在身在这个地方。

我认为其中一定有什么意义。

现场所有人的眼底都透露着畏惧。明明有三位七贤人在此，明明世界顶尖医院的院长和医疗人员都聚集在这里了。可是每个人的眼里都带着绝望。他们都快放弃了。

我讨厌死气沉沉，更讨厌放弃。

「唉，杰克。动手吧。」

要是现在放弃，我觉得我就会承认自己即将不久人世的事实。我不愿认为命运是无法抵抗的东西。

所以我绝对不会放弃。

「我们一起编纂术式。由我来发动魔法。苏菲也能帮忙吗？」

「我是没差。但如果要做，麻烦给我确切的指令。毕竟医疗不是我擅长的领域。」

「建构术式的指令由我来下。但你真的有搞清楚吗？人命关天耶。」

「就是因为人命关天啊！如果什么都不做，直接见死不救，那实在太荒谬了！既然你是医生，那么就算会失败，不也应该要难看地挣扎到最后一刻吗！」

「你……」

「可是梅格，你有什么打算？治疗这个女孩需要情感。你对她有足以驱动转生魔法的心意吗？」

「凭我的心意，一定救不了她。可是如果是在我们之中，陪伴这个女孩最久的杰克的心意说不定有办法拯救女孩。杰克要将他的情感注入我的魔法当中。」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

「我这几天跟你一起行动，明白了一些事。不管面对什么样的患者，你都不会马虎敷衍。你的心中拥有想救人的强烈意念。」

「不要讲得好像你什么都懂。」

「我懂啊！因为你害怕看到有人死掉！」

当我这么说，杰克陷入沉默。大概是被我说中了。

「我听可可说了喔。你的太太因为魔力灾害死了。你之所以用了短短几年就当上魔法医疗的权威，是想抹消害死太太的阴影吧？」

在我的眼里，我觉得杰克一直很急躁。

他很心急，始终挣扎着，死命想脱离黑暗。

「你是努力想跨越只能杀死最爱之人的过往阴影吧？所以你比任何人更替患者设想，也想拯救患者。否则的话，你早就不当医生了，不是吗？你可以早早逃离过去的记忆，以完全无关的方式过活。可是，你现在依然继续面对这些。你并没有逃离眼前的生命。」

「我……」

「杰克，我问你，有什么样的条件才是最棒的医生？技术、人望、经验，这些都必不可少，也很重要，但应该还有更重要的特质吧？我觉得拥有强烈不想让病患死掉的意念，才是成为最棒的医生的条件。就算你这么想的理由，是为了跨越过去的阴影也一样。」

如果要拯救那个女孩，除了相信杰克身为医生的意念，别无他法。

魔法、理论、情感，虽然我们一直谈论这些有点艰涩的学问，但其实那一点也不重要。

事情打从一开始就很单纯。

用心施展魔法。这样就行了。

杰克站到我的正面，彷佛想确认什么。

下一秒，他的眼神已经没有刚才的畏惧，而是意志坚定的医生神情。

「你知道自己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吧？」

「那还用说吗？」

「我们经手的是生命。既然经手生命，就要肩负起对方的一生。这可开不起玩笑。」

「我早就做好觉悟了。」

「讲白了，我无法想像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要是失败，那孩子或许会面临比死还痛苦的事。有可能会造成你一辈子都甩不开的阴影。就算这样，你也要动手吗？」

「那也没关系。总比什么都不做还好。」

我笔直看着杰克的眼睛，没有移开。

「杰克，动手吧。让我们联手拯救那个女孩。」

我们确认麻醉生效后，进入被隔绝的病房中。

院长和其他医疗人员在外守着我们的举动。

当我走进病房，实际看到少女的模样，发现她比想像中还要硕大，还要凹凸不平。她的肌肉隆起，全身上下的皮肤都被冲破。

简直就像面对一只扭曲的棕熊。

「麻烦了啊，身体构造已经改变太多。这样岂不是不知道该把术式写在哪里吗？」

「我来指挥。虽然已经变形，但只要看准重点，要看穿构造并不难。麻醉只有三十分钟的效力。如果不能在这段时间全部做完，就再也来不及了。」

「只有三十分钟……」

「意思就是没时间发呆了吧。梅格、苏菲，来帮忙。要靠人海战术搞定喔。」

「收到！」

我们立刻拿起手上的工具，开始在少女的身体上建构术式。

杰克会指挥我们要在哪里、如何配置咒文，我们使用画笔和颜料，逐一在少女身上写下咒文。照理说，这项作业对我们而言应该不难，但不许失败的紧张和压力延缓了速度。

我们应该不到二十分钟就完成魔法式的建构作业。

却觉得这段时间彷佛过了好几个小时。

要是做错或来不及，这个女孩就会死。

每一项作业都感觉得到生命的重量。

当我们好不容易建构好魔法式，我已经疲惫不堪，膝盖也不断抖动。

简直就像刚出生的小鹿。

「梅格·拉兹贝莉，准备好了吗？」

「呃、嗯，姑且好了。」

「一旦开始发动术式，就无法停止了。这是真真正正的一次决胜负。你负责对我下指示……呃，你在笑什么啊？」

「耶？」

因为杰克这么说，我反射性伸手碰触自己的脸。

我的脸的确黏着笑容。

我看了看镜子。与其说是扭曲的笑容，更像是无畏、有所企图的笑容。

……又来了。我为什么会笑呢？

在拉毕斯面对失控的瑟雷娜时，我的脸上也浮现笑意。

连我自己都搞不懂。

「喂喂，你该不会是紧张到发神经了吧？拜托你振作一点耶。」

「怎么可能发神经啦。好奇怪喔……」

笑容已然黏在脸上，明明是自己的脸，却无法自在地控制。

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

「这样简直就跟师父一样嘛。」

我的笑容和师父很像。

虽然她那个人平时就会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但好像也曾经以这副表情笑过。

我好像记得，又好像不记得……是一种暧昧的感觉。

「喂，现在没时间发呆了。要动手了！」

「是！长官！」

我气势十足地回答，并回到负责的岗位。

我对着魔法式伸出手，此时赫然发现自己的变化。

刚才还在发抖的脚已经停了。从额头流下的冷汗也不知不觉消失了。

我一露出与师父同样的笑容，身体就完全放松了。

「……死老太婆。」

我对着身在世界某处的七贤人咒骂。不管人在哪里，都会对我产生影响，真是个棘手的人。

「杰克，你可以把手放在我的手上吗？」

「啊啊？为什么啊？」

「放上来就对了啦。」

杰克照我说的，将自己的手放在我的手上。

「我想多花点时间咏唱这次的魔法，所以我会用十二节咏唱魔法。铺设魔力的速度也会比平常缓慢，我希望你在心里用力期许着想帮助这个女孩、想救她。」

「……就这样吗？」

「就这样喔。」

「梅格，你先等等。这样真的能够发动魔法吗？」

「我不知道。可是啊，情感怎么样、意念怎么样、亲密度、古老魔法什么的，我觉得我们想得太复杂了啦。」

我从师父身上学到的魔法，确实需要智慧。

然而，却不是要求困难技术或繁杂原理的东西。

「师父的魔法很单纯。」

用心施展魔法。我们需要的一定只有这件事。

「循环世界法则的力量啊。」

我静静地咏唱咒文。写在少女身上的魔法式随即充满微光。之前明明做了那么多场实验，魔法都没能发动。

我感觉得到祈小姐、苏菲，还有杰克都静静地屏息。

「倾听此声，以其力，将我的意念，在此化为有形。驱动万物，改变世道，引领法则，给予期望的新姿态，实现他者的意念吧。将祝福引领至此。」

我仔细地咏唱出一节一节咒文。其实只要我想，应该能像瑟雷娜当时那样，用一节咒文就发动魔法，但我没有那么做。为了能更正确地控制魔法术式，我选择编组十二节的咒文。

我这几天待在杰克和可可身边，察觉了一件事。杰克一直把这个女孩和可可重叠在一起。而这个行为，也与失去太太的过去重叠。所以他想帮助女孩的心意，一定非比寻常地强劲。

人的弱点同时也会是强项。只要将他的意念化为有形，一定──

「展现出应有的姿态。」

当我咏唱出最后一节，少女体内的魔力释放出蓝白魔力反应的强光。

即将满溢的力量在少女体内循环，从体内溢出的魔力转化成风，吹得四周物品不断摇晃。

下一秒，少女的身体发生异变。

「隆起的肌肉逐渐恢复了……」

祈小姐如此低喃。

刚才压迫少女的肌肉以及穿破皮肤的骨头，全都收回体内，宛如野兽的手脚也逐渐恢复成正常的形状。

四散的光非常强烈，我们都忍不住闭上双眼。

一切被静谧包围，光芒也随之消失。近似永远的时间过去后──

我们缓缓睁开双眼。

「结果怎么样……？」

杰克环视四周，当他看到某处，讶异地瞪大眼睛。我见状也跟着把视线挪过去。

有个少女安稳地睡在病房中央。

虽然发色已经完全脱落，却是一张宛如天使的美丽容颜，与刚才的异形大相径庭。

杰克缓缓靠近少女，首先量脉搏，确认呼吸，并观察身体状况。

我们甚至忘记呼吸，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最后，杰克开口：

「虽然还必须经过精密检查，不过呼吸、脉搏都很正常。」

他露出一抹泫然欲泣的笑容。

「施术成功了。」

这句话就是信号。

随着所有人兴奋地大叫，病房外的医疗人员也彼此抱在一起。其中也有人流下眼泪，他们的眼泪都落入了瓶中。

院长露出深邃的笑容，深到几乎要和皱纹融为一体，并不断轻轻点头。

我内心的紧张澈底获得缓解，软绵绵地瘫坐在地。

杰克对没出息地坐在地上的我伸出手。

「因为你，得救了。」

我笑着握住伸向我的手。

「那还用说吗？」

当我们确认少女的身体状况确实没问题时，早已疲累不堪。

据说院方会负责再观察一阵子，所以我们决定今天先收工。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时，太阳已经开始西下。

「我的体力实在到极限了。我要回去休息。」

「祈小姐的年纪也不小了嘛……」

「是啊。」

「是你们的体力太不正常了！」

「我也要回饭店。我已经累到甚至不想看到兹贝莉的脸了。拜托快点消灭。」

「你这个拒绝的等级是不是太高了？」

我与回饭店的祈小姐、苏菲分开后，与杰克一同走在沿海的道路上。

虽然刚才逞强对祈小姐那么说，但其实我和杰克也都累坏了。

「你为什么要来我家啊？」

「有什么关系嘛。可可说她会煮好饭等我们啊。」

「受不了，完全变成室友了。」

尽管嘴上抱怨，我却隐约知道那不是他的真心话。我总觉得有些开心，于是走在杰克身旁。

海蓝岛的日暮时分是世界上屈指可数的美景。

海面反射夕阳，时近时远的海浪晃动着倒影。

海浪的声音很平稳，听起来就像在慰劳我们完成一件大工程。

「啊啊，真的是累死了！我今天要大睡特睡。」

「是啊。」

我面对夕阳伸懒腰。

杰克有些开心地走在旁边。他的表情看起来如释重负。

「这么一来，她一定也能瞑目了。」

杰克小声说道。一定是在说他的太太吧。

「她因为魔力灾害恶化到第五期的时候，我什么都做不到。所以她死之后，我死命地学习医学和魔法。即使如此，还是克服不了把她害死的病。在你来到这里之前……」

杰克说着，看向我。

「梅格·拉兹贝莉。是你救了我。」

「你太夸张了啦。如果没有你在，那个魔法就不会成功喔。」

「就算这样也一样。如果没有你，我一定什么都做不到，就这么对那孩子见死不救了。我一定又会承受跟过去相同的阴影。是你心中那深邃又强烈的希望打动我的。」

「希望？」

第一次有人这么说。

「梅格·拉兹贝莉，告诉我。你为什么笑得出来？明明面对死亡，你为什么能为了他人，而不是为了自己行动？你为什么能怀抱希望？」

「问题超多的耶。嗯──就算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毕竟希望这种东西，又不是我想要它存在，它就会存在的东西。

不过，有一件事我敢说。

「我啊，只是不放弃罢了。」

「不放弃？」

「对。我不想放弃活着这件事。因为我有活着的理由。」

接到余命宣告时，我什么都没有。没有特别背负的东西，也没有梦想与目的。可是现在不同了。现在的我已经承担起许多东西。

我有与菲涅、苏菲、祈小姐的约定。有芙蕾尔奶奶的记忆。有拉毕斯人们的笑容。

还有……师父。

大家都信任我、托付给我、等待着我。

「师父要我收集千滴喜悦之泪，刚开始当然觉得不可能办到。可是，就是因为我没有放弃，才能走到这里。如果我现在放弃了什么……我觉得就等于承认了──承认自己再过半年就会死掉。」

我默默地看向海洋。从海洋吹来的夕阳微风莫名地舒适。

「师父给我的课题大概是最难的。所以，如果我会因为别件事心生放弃，那根本无法完成收集喜悦之泪这个课题。所以我不会放弃，就算没办法，也会设法行动。因为我只能这么做了。」

我抬头仰望天空，发现天空闪耀着日落后的一等星。

美丽的天空配上日落色彩，并拓展出夕阳渐层色。

「我身上背负着许多人的念想和约定。所以，我的生命已经不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了。为了那些人，我也想继续活下去。」

「背负念想……吗？以你来说，这算是很认真的回答了。」

「这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啊。你不也跟我一样吗？」

「哪里一样啊？」

「你不是有可可这个可爱的女儿吗？不只可可喔。还有医院的大家、特瑞丝小姐、院长、海蓝岛的人们。你也一样，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肩负着许多人的念想了喔。」

我现在有些明白可可说「爸爸在寻找葬身之地」的理由了。因为杰克在我眼里，也总是不顾死活地卖命。

他抛下女儿，前往国外的危险地带，埋头于研究。

他看起来像是始终在追寻死去的妻子。

既然我都这么觉得了，可可一定有更明显的感受。

但其实杰克只是拼了命地在做一件事。

他已经失去妻子，要是可可也碰上同样的状况……

正因为想到这一点，才会即使心急、畏惧，也依旧拼了命地持续研究。他努力想面对过去，好让自己即使面临同样的状况，也能跨越难关。

但他太过拼命，以致于在不知不觉间变得看不见重要的事物了。他被过去束缚，焦躁难耐，忘了还有重要的人在等着自己，只顾着乱来。

在我的眼中，可可和杰克是互相扶持生活到现在。

但我想他们实际上一定也有无法诉诸言语的芥蒂或隔阂。

「即使形式不同，无论是救活别人或是自己活着，两者的本质一定是一样的喔。只要其中有想活下去的意志，或是希望别人活下去的愿望，希望就会存在。而魔法拥有实现想法的力量。」

「你……」

「绝望是因为人放弃了，才会附着在心中。所以我绝对不会放弃。只要不回头，永远向前看，然后心无旁骛奔跑就好了。这很简单嘛。」

我咧嘴一笑。

「你这些日子或许都是为了拭去已死的太太的阴影而学习医术。可是下次就别再只看着太太，好好面对你的女儿还有身边的人们吧。这么一来，你一定会成为一个更厉害的医生。」

「受不了，就会说教。你真的是个无时无刻都很吵的丫头啊。」

杰克尴尬地抓了抓头──

「啊──不过，我会这么做啦。」

然后冷冷地这么说。真是不坦率。

看到他这么笨拙的模样，连我都觉得浑身发痒。

「好！那我们买好吃的蛋糕回家吧！我们大家一起吃！」

「我看是你自己想吃而已吧？受不了，你根本是一只乐观怪兽。」

「你说谁是怪兽啊？」

杰克这种让人无法讨厌的人情味，就是岛上的人们喜欢他的理由吧──我稍微这么想道。

○

几天后，海蓝岛综合医院的诊疗室。杰克正在替我拆脚上的石膏。祈小姐双手抱胸，和苏菲在一旁看着我拆石膏。

「好了，拆下来了。这样就痊愈了。」

「哦哦，天啊，脚好轻。」

久违拆下石膏的解放感，让我忍不住道出感动。

「这样姑且是痊愈了，但伤才刚好，你可别乱搞──我说你！你在干嘛啊！」

「耶？稍微来点开心的旋风脚……」

「梅格！一个花样年华的少女不要不知羞耻地把脚张开！」

「兹贝莉，这里很小，去外面踢。」

「不是这个问题！」

杰克傻眼地按着头说「唉，真受不了你们……」接着以认真的神情看向我。

「梅格·拉兹贝莉，听好了。这样我们就互不相欠了。现在契约已经结束，下次要是再骨折，我会按规矩收钱。」

「呜呃……真的假的？」

我原本打算等一下要对木板使出战斧踢，但还是作罢了。

「你们是说今天要离开吗？一刻也闲不下来耶。」

「是啊，毕竟我和苏菲都待太久了。」

「浪费了无谓的时间。」

「不要说无谓。是说要是我太悠闲，一定会被师父扁死。她会逼我劳动到死，把休息的分补回来。」

「你先重新审视这段师徒关系吧。」

杰克露出思索的表情一会儿后起身。

「你们三个，在离开前先跟我过来。」

「干嘛？没头没脑的。」

「过来就对了。」

我们不明就里地面面相觑。但现在还是听他的吧。

杰克带我们来到一般病栋的其中一区，这里整排都是单人病房。

他在其中一间病房前停下脚步，并敲了敲门。

「我要进去喽。」

杰克打开房门。

当我看到里头的光景，立刻察觉他为什么要带我们来这里。

因为病床上坐着那个小女孩患者。

她是第五期的少女。但她的模样跟受到污染、面目全非时不一样。

尽管头上缠着绷带，脸却与普通女孩子无异。

像这样看着她，就会发现她还是个非常稚嫩的小女孩。大概十岁上下吧。

「今天我带客人来了。」

杰克对少女说道，并示意我们进去。

「她总算能挪到一般病栋了。」

「我不是医生，这样见面好吗？」

「你不来的话，还有谁能来啊？要是没有你，这个女孩就不会得救了。」

当我心生困惑，祈小姐推了我的背。我再看看苏菲，她也点头催促我过去。

我站在少女面前，顶着狂跳不已的心脏，硬是挤出笑容。

「幸会。我叫梅格·拉兹贝莉。你呢？」

「啊呜啊。」

「咦？」

「啊呜、啊耶、啊呜。」

少女的嘴一开一阖，似乎不太能说话。

「杰克，她说话……」

「是啊，还没办法好好说话。不过只是暂时性的。」

仔细一看，少女的外观到处都有些怪异。我会这么说，是因为她没有耳朵。正确来说，是人类该有耳朵的部位没有耳朵，反而是头部长出一对宛如野兽的耳朵。

「是猫耳……」

「这是魔力污染的后遗症。因为魔力变异，脏器虽然完好如初，但耳朵这类感觉器官却有轻微的兽化状态。」

「离痊愈还很远。」

苏菲轻声嘟囔，杰克则是以五味杂陈的表情肯定：

「是啊。消除这种魔法的后遗症。这就是我的下一个课题了。」

「下一个课题啊……」

这句话显示出杰克向前看的决心。我想，这一定也是上天给我的课题吧。当我这么思考，祈小姐兴致勃勃地盯着少女的脸。

「那这孩子的身体状况如何？」

「不坏。也保有知识和记忆。因为很久没讲话了，现在还没办法好好交谈，但过一阵子就会恢复了吧。她的判断力和智力也都慢慢恢复了。」

「那就好。」

我松了口气。不过，心中突然浮现一道疑问。

「这个女孩子的双亲死掉了吧？那在恢复之后，会何去何从呢？」

「应该是去魔法协会的育幼设施吧。魔力灾害的孤儿是魔法协会的管辖范围。」

祈小姐的补充说明让我有些困惑。

「不能回故乡吗？」

「这丫头的故乡因为魔力灾害没了。她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怎么会……」

没有故乡。也没有家人。这个女孩今后必须在那种地方活下去。

独自一个人活下去。

「明明还这么小，却要一个人……」

这时苏菲开口：

「放心。这个女孩不会有事，她活得下去。」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是一样的。」

苏菲眯起眼睛，就像看着过去的自己。

「她的人生会如何演变，是由她自己决定的。正因为活着，才能做出选择。可能会碰到很多辛酸就是了。」

苏菲说完，将视线瞥向我。我们四目相交。

「但只要活着，有一天一定会遇见理解自己的人。」

「苏菲……」

「是啊。」

杰克接下苏菲的话。

「就算她未来对自己活着感到后悔……但只要活着，就有办法抓住希望。所以我今后也会继续救人。拯救生命就是我的工作，也是职责。」

杰克的话语莫名打动了我的心。

这个女孩活在他的太太想活着的今天。正因为活在某人想活着的日子，人才能够尽自己所能活下去。

就算自己不期望如此。

这时候，少女面对桌子伸手。她指着杰克手里的纸和笔。

「干嘛？你想写东西吗？」

杰克如少女所愿，将纸笔拿给她，她随即胡乱写出某种潦草的字迹。

以歪七扭八、抖来抖去的线条写字。

「好像蚯蚓。这是什么？」

「是文字吧？英文吗？榭……拉？上面写着榭拉。」

「是名字吧。」

「你说这是她的名字？」

少女看着我，露出一抹淡淡的笑。看到那张笑容，我也自然而然展颜。

「原来你叫榭拉啊。」

「啊呜啊！」

当我叫出她的名字，她再度大大展现那张稚嫩无邪的笑容。

我一看到那张笑容，突然觉得泫然欲泣，因此咬紧自己的嘴唇。

我做的事情没有错。我很庆幸能拯救这个女孩。

我打从心底这么想。

○

我们离开病房后，在杰克的目送之下，来到医院前的计程车招呼站。

「杰克，我们走了，受你照顾了。」

「下次贤人会议见。」

祈小姐和苏菲这么说完，杰克发出轻笑。

「你们不在了，可可一定会很寂寞吧。」

「你跟她说我还会再来啊。也顺便对吉儿小姐、玛莉，还有马可先生说！」

「麻烦死了。你自己说啦。」

当我们和乐融融地谈话，医院的大门开启。一名有着茂密胡子、光滑秃头的老爷爷出现。他是海蓝岛综合医院的院长。

「院长也来送我们了！」

即使我挥着手，院长的表情却闷闷不乐。看到那副严肃的表情，我们不禁面面相觑。

「你们几个可能回不去了。」

我们在院长的带领之下，来到医疗中心。他在其他护理师也在场的状况下打开电视。

室内所有人都盯着电视萤幕看。

「紧急避难警报」

萤幕上显示着这几个字。

即使不断转到其他频道，每一台也都显示着相同的文字。看样子这个地区的电视讯号已经被切换了。

「紧急避难……事情非同小可啊。现在是什么情况？」

「事态严峻。」

「听说待会儿会播出七贤人的特别节目。」

「七贤人……是言语魔女吗？」

「应该是吧。」

「啊，要开始了喔。」

电视画面出现一名令人着迷的美丽年轻女性。

字幕显示着「言语魔女克萝耶」。

实际出现在萤幕前的人并不是克萝耶，而是她的弟子，也是替身温蒂小姐。她平常都是一副感觉也会去参加综艺节目的开朗氛围，但今天的表情却无与伦比地认真。我们因此受到影响，内心升起一股紧张感。

『呃──各位，今天这么突然，真是抱歉啦。』

听到那傻里傻气的说话方式，我们不禁全身脱力。弥漫在室内的紧张感瞬间消散。

「哪来这么没紧张感的女人啊……」

「那是她的本性吗？」

「应该是吧……」

「应该重新教育。」

我们各自说出自己的感想。但温蒂小姐丝毫不知道我们这边的状况，继续往下说：

『今天精灵的动向大乱！经过调查，海蓝岛地区发生了大规模魔力变异！地震、海啸、海底火山喷发，一切都有可能！请海蓝岛地区的人们回到陆地，防范灾厄到来！』

温蒂小姐以不是很精明的语气拼命呼吁。她发表的内容非常严重，与她糊涂的口吻成反比。要是以普通的口吻诉说，会造成恐慌也不足为奇，但之所以能平缓恐慌的情绪，都要归功于她那独特的气质。

我好像隐约明白克萝耶为什么会用她当替身了。

「精灵动向大乱啊……」

杰克低喃，祈小姐则是把手放在下巴思考。

「看来事情非同小可。杰克觉得会出什么事？」

「不知道。但真是不吉利。尤其最近发生了很多怪事。我有听说海流的变化和外海天气莫名多变。」

「是什么征兆吗？这种事情常有吗？」

「海流在寒冷的时候会产生变化并不稀奇，但现在这个时期却很罕见。」

对了，市场卖鱼的大叔也说过，最近都不能好好出海。

他说外海会发生奇妙的现象，比如突然出现龙卷风、落雷、大浪等等。

「简直就像是魔法。」

我不经意说出这句话，结果所有人都以恍然大悟的表情看我。不要用这么认真的表情看我。

「我知道了，为什么我都没发现啊……！这是魔力灾害！」

杰克的额头冒出汗水。听到他这么说，我一脸不解。

「魔力灾害是魔法引发灾害的现象吧？可是海洋不会产生魔力变异吧？」

「发生在海底啦！所以才没有表现出来！」

「在海底……？」

我睁大眼睛，苏菲也补充说明：

「最近的海蓝岛同时发生许多自然现象。可以推测是因为魔力影响了大气和水流。」

「海蓝岛以前就发生过很多次地震和海啸。如果起因是魔力，就与史实一致了。」

「啥──？可是，事到如今才知道这个……是以前都没人调查过的意思吗？」

「因为海蓝岛地区海域的海流很复杂啊。现状就是几乎无人进行海底调查。」

院长回答了我的疑问。经他这么一说，我好像在哪里看过这项资讯。说这颗星球有七成被海水覆盖，但实际有调查的区域却只有百分之十几。

「如果深海发生魔力灾害，说不定就如同刚才发表的那样，会演变成最糟的事态。」

「虽说这里有四个魔导师，人手还是不够啊。我去联络魔法协会。说不定能派人过来。」

「希望有正经的魔导师来……喂，我们要稍微出去一下，你们在这里等。」

「咦？等一下……」

杰克和祈小姐匆匆离开房间，我和苏菲则留在现场。

事情愈闹愈大了。护理师和其他医疗人员也一脸不安，但又没什么实感。就像有一股不祥的感觉从脚底慢慢浸润身体。

「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耶。苏菲，你知道什么吗？」

我问完，苏菲随着一句「说不定……」从小包包中拿出一本小书。

是述说海蓝岛历史的文库本。

「我来之前看过了。」

「海蓝岛的历史书籍？」

「海蓝岛以前是灾害频传的城镇。可是从某天开始，就突然不再发生灾害了。」

「为什么？」

「因为发生大规模魔力灾害，改变了魔力的流向。多亏海蓝岛的魔女忒提丝，这座城镇才能挺过灾害。」

「你是说，以前也发生过同样的事？」

苏菲点头。

「近几年，海蓝岛的海流流向慢慢恢复从前的状态。也就是变回与魔女忒提丝生活的时代一样的海流。这就代表魔力的流向逐渐恢复了。」

「所以才会发生那么多小规模的自然现象啊。如果那些都跟过去的魔力灾害一样，起因于魔力……」

「历史将会重演。说不定接下来会发生和以前一样的事。」

「和以前一样的事……是侵袭海蓝岛的大海啸吗？」

「现在状况一致。如果这一连串的事情都是预兆──」

苏菲盯着电视。

「再这样下去，这座岛会沉没。被数千年前侵袭过海蓝岛的灾害摧毁。」

数千年前的灾厄。过去魔女忒提丝独自对峙的大海啸。

如果这次即将发生的灾害跟那次一样──

那么海蓝岛很快就会沉入海底，而我们所有人今天就会死。

当然了，这还只是一种可能性。

可是，刚才魔法协会公布的内容就足以印证这种可能性。

平常根本不会有那种无谓煽动大众的内容。

这就代表事态已经如此迫切。

「兹贝莉，你的表情好严肃。」

「我的表情有那么难看吗？」

「大家看了会担心。还是平常那个跳舞胖人偶比较好。」

「这是什么形容词啦。」

苏菲不断揉着我紧绷的脸。

院长看我们这样，露出温柔的表情。

「就是啊。梅格还是比较适合平常那种朝气十足的表情。而且，现在舍弃希望太轻率了喔。要先尽我们所能才对。」

「……说得也是。」

没错，事情尚未定论。我们还有获救的可能性，所以做好自己能做的事吧。

然而，将我们打入绝望深渊的人，却是杰克。

「魔法协会捎来联络了。事情朝最坏的方向发展了。」

○

「海啸？」

「对，而且规模非比寻常地大，是高度三十公尺的等级。十几年前也发生过类似的大规模海啸，但这次可能比那次还要严重。克萝耶差不多要在电视上警告大家了。」

说完，温蒂小姐再次出现在电视萤幕中。

『现在精灵已经预测会发生魔力造成的海啸！很快就会发生巨大的海啸！请各位往高处避难！』

她拼命呼吁的那张脸已经快要哭出来。

「灾厄再临，是吗……不祥的预感成真了啊。」

院长原本看着电视，现在却垂下视线，彷佛已经放弃。

「过去忒提丝大人面对的海啸，据说是眼前伫立着一道海墙。」

「足以淹没岛屿的海啸之墙吗……」

「没有什么办法可想吗？」

「虽然现在都还只是征兆，但据克萝耶所说，几乎可以肯定是海啸没错。祈现在正在和魔法协会商量对策。说不定会有什么有用的方案。话是这么说，这种情况还能怎么办？」

足以吞没岛屿的大规模海啸。面对那么巨大的灾厄，我们能做的也只有逃跑了吧。

那么，如果连退路都没了，又该如何是好？

我看了看苏菲，才发现她的手在发抖。脸色也很苍白。她平常都是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现在恐惧却明显表露在脸上。于是我轻轻握住她的手。

「兹贝莉……」

「一定有办法解决的，一定有……」

明明毫无根据，我却这么安抚她。

表情沉重的院长则是对身边的护理师特瑞丝小姐说：

「特瑞丝，把员工都叫过来这里。」

「是。」

特瑞丝小姐用做好觉悟的表情离开房间。

「院长，你打算怎么做？」

「让员工们和家人一起避难。尽量移动到安全的地方去。」

「可是，如果刚才那番话是真的……」

「想必是徒劳吧。就算这样，我们也必须为了生存不断挣扎。这座岛的人们绝对不该就此丧命。」

「院长……」

这时候，我手机突然传来震动。

手机萤幕上显示着「师父」这个名字。我立刻扑向这个希望。

「师父！」

『梅格，事情变得很不妙啊。』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魔女浮士德就在电话另一头，她的声音显得非常沉稳。

「再这样下去，海蓝岛就要沉了！请你快点过来救人啊！用时间魔法的话，应该飞得过来吧！」

『抱歉，没办法。』

「啥！没办法？为什么啊，混蛋！」

『现在海蓝岛周边产生了强劲的魔力乱流并包围整座岛屿。也就是有一道壁垒围着海蓝岛，挡下来自外部的魔法，处于完全无法干涉的状态。克萝耶和魔法协会也在寻找方法，但应该找不到吧。能干涉那座岛的只有内部的人。这通电话也很快就会断线。』

师父的声音确实慢慢开始出现杂讯。因为魔力太强，导致电波被干涉了。

「那到底该怎么办……」

『由你解决。』

我一度怀疑自己的耳朵。但师父不理会我，继续说下去：

『梅格，听好了。要由你来拯救那座岛的人们。』

「这太不讲理了。请你不要乱说啦。」

『我没有乱说。你应该已经获得为此应具备的技术了。你有足以拯救岛屿的魔法技术。』

「就算你这么说……」

『梅格，你仔细听好。现在现场想必很混乱，你一定会面临两难的决断。可是啊，正确的解答其实一直都在你心中。』

杂讯逐渐增强。师父的声音渐渐远去。

『梅格，笑一个吧。所谓伟大的魔女啊，面对逆境更该保持笑容喔。』

师父的声音就此中断。杂讯的强度已经不是能通话的状态了。

只有那不明所以的话语，还有不负责任的强人所难留在我的心中。

「到底是怎样啦……」

事情就发生就在我这么嘟囔的时候。这座岛发出偌大的地鸣。

○

那是一场大到让人无法站立的强烈地震。所有人发出尖叫，并当场蹲下。

架子倒下，桌子摇晃，电灯闪烁。过了一会儿才总算不再晃动。

实际上应该不到一分钟。但我却觉得久得就像过了好几个小时。

宛如惊涛巨浪的声响消失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院长，你没事吧？」

「没事，抱歉了，杰克。」

杰克起身，院长在他的臂弯之中。看来是杰克情急之下护住了院长。

「你们都没事吧？」

医疗人员们听到杰克这么问，都纷纷报平安。总之众人似乎都平安无事，室内飘荡着安心的气息。

「幸好大家都没事……」

「兹贝莉……好重。」

「啊，对不起。不小心的。」

被我压扁的苏菲发出怨恨的嗓音。虽然是场大地震，但损害似乎并不严重。顶多是架子倒下而已。

「天哪，刚才那个地震是什么！你们还好吗！」

过了一会儿，祈小姐冲进房间。

杰克悠哉地对她甩手，表示大家都没事。

「这边姑且都没事。」

「祈小姐，我和苏菲也没事。不用担心。」

「我没在担心你。」

「担心一下啊。」

「得去看看患者的情况才行。我也很在意城镇的情况。」

「医院里就交给我们负责吧。各位，请立刻去确认患者是否平安。」

其他医疗人员听了院长的话，都迅速开始行动。在这种非常时刻还能如此有向心力，真不愧是世界顶尖的医院。

「那么电话怎么样了？」

杰克这么问，祈小姐则是摇头。

「说到一半就不通了。魔力干涉变得太强了。」

「魔法协会说什么？」

「他们说没有办法。魔力太强，没办法派遣魔导师。因为从岛外的魔法起不了作用，也没办法给予援助。」

「最后还是被舍弃了吗？」

「还有获救的可能。」

「苏菲，这是什么意思？」

「我和你能够使用大规模魔法。只要我们同心协力张设结界……就算只有医院内的人，或许可以得救。」

「可是苏菲，这么一来，其他人呢……？」

我开口询问，「……救不了。」苏菲低头吐出这句话。

「岛上不只居民，还有很多观光客。医院没有大到能收容所有人。而且那么多人集中在这里避难，一定会陷入恐慌。只能筛选要救谁了吗？」

「但如果要行动，也只有这个办法了吧。再说了，就算有两个七贤人，也不晓得能不能挺过三十公尺级的海啸就是了。光是有可能性就比无望还强。」

「怎么会……」

祈小姐看着我。

「为了施术，我和苏菲必须留在这里。梅格，你也进入结界中吧。」

「我也……？其他人优先吧。」

我刚说完，苏菲就用力抓住我的手大喊：

「不行！你要留在这里。我不许你从我眼前消失。」

祈小姐也点头同意苏菲这番话。

「浮士德奶奶把你托付给我了。我有义务让你平安回去。我就是为此才会在这里的。」

「可是我的寿命有限……」

「梅格。」

伸手拍了我的肩膀的人──是院长。

「你还有该做的事。即使寿命只剩半年，也不能死在这里。既然有活下去的路，你就该走上那条路。」

「可是，这样的话，岛上的人……」

「无妨……杰克。」

「是。」

「优先收容年轻的岛民。当然了，可可也是。重症患者、获救机率低的人，还有高龄者，就跟我一起去公民馆吧。那里相较之下，算是岛上的高点。」

见到院长坚定不移的觉悟，杰克痛苦地咬着嘴唇。他用力握紧自己的手，用力到彷佛要渗出血来。他无法糟蹋自己尊敬的院长的觉悟，但也没有能突破状况的对策。现场感到最无力的人，一定就是他。

「杰克，镇上的人就拜托你喽。」

「唔……」

○

「梅格，引导岛民避难结束后，就要回到这里来喔。」

「要是你没回来，我不会放过你。我要把你的头发全变成毛毛虫。」

「不要讲这种恐怖的话！」

建构结界的工作交给苏菲和祈小姐，我和杰克则是前往镇上。苏菲一直到最后一刻都拒绝让我前往镇上。但如果只有杰克和医疗人员，人手实在不足，所以好不容易才说服她同意。

当我们来到镇上，现场已经出现混乱。有许多人在路上徘徊，寻找避难的场所。

因为刚才的地震，地面出现龟裂，也有部分建筑物倒塌。

我和杰克走在街上，替伤患治疗，并出声安抚哭泣的人。

年轻人前往医院。老年人前往公民馆。杰克神色自若地筛选生命，诱导避难。

他的眼眸摇摆不定。他很迷惘。难以得出解答。

这很正常。因为我也一样，要是叫我从拉毕斯的人们当中筛选要救的人，我一定也无法得出答案。

可是现在没有时间犹豫了。看是要所有人一起死，还是赌上即使只有一部分的人获救的可能性。我们现在做的就是这种选择。

「刚才地震明明那么大，建筑物却几乎没有倒耶。」

「是啊，这座岛多年来不只是单方面承受灾厄侵袭。人们历经长久的岁月，重新审视了建筑物的建造方式。这座城镇充满了岛上居民的智慧和努力。」

杰克看着海蓝岛的街景。

「这座城镇对我和可可来说，是很重要的故乡。总是在广场上的老爷子，爱唠叨的鱼店大叔，热闹商店的老太婆，还有马可、吉儿、玛莉。所有人都是家人，彼此也像是伙伴。」

杰克用力咬紧嘴唇。

「我过去已经在灾区行医好几次了。当然也少不了筛选能救的命和救不回来的命。就算被遗族怨恨，就算患者哭着叫喊，我也一路选择能拯救比较多人的那条路直到今天。这次应该也一样。可是我……」

「杰克……」

我看不下去，不禁低下头。

这时候，我发现一件怪事，遍布城镇的水路此时消失了。

不对，不是消失。水路没有不见，而是水路没有水。

仔细一看，被誉为水都的海蓝岛，现在却一滴水都没有。

我光是判读人潮就用尽了全力，根本没能好好观察周遭。这显然是异象。

没有水的水路底端，刻着忒提丝的文字。

「唉，杰克，这是──」

「爸爸。」

我们听见熟悉的声音而回头一看，发现可可就在那里。

吉儿小姐、玛莉、马可先生也在。

「可可，你没事吗？」

杰克露出安心的神色。他果然很担心可可。

「我是你的女儿啊，这种时候就得振作一点。」

「幸好你们都没事！」

我上前迎接他们，玛莉随即哭着抱住我。她一定非常害怕吧。

我抚摸玛莉的头，吉儿小姐也露出微笑。

「是可可引导我们避难，大家才平安无事。」

「原来是这样啊。」

所有人都分享着重逢的喜悦。

要在这些人当中筛选生命？

我不想做那种事。

这种话或许听起来很冠冕堂皇，但真的已经没有可以拯救所有人的办法了吗？

拯救所有人的办法……

──梅格。

这时候，我在一瞬间听见有人叫我。

「唉，刚才有人叫我吗？」

「咦？没有啊。」

我左顾右盼，可可却一脸不解地看着我。

既然没人叫我，那到底是谁……？

我不假思索仰望天空。我可以从建筑缝隙看见大钟。魔女忒提丝的魔钟。

我因此想起据说由魔女忒提丝制作的祝福之钟，过去曾数次守护海蓝岛不受灾厄侵袭的事。

当下，我认为只有这个办法了。

「喂，梅格·拉兹贝莉，你要去哪里！」

「你们先走！我之后会追上你们！」

我甩开杰克的制止，往钟塔奔跑。时限已经逼近，我得快一点。

我穿过混乱的街道，来到广场，接着往魔钟所在的钟塔前进。这座吊着世界遗物之钟的钟塔因上锁无法入内。没错，正常来说无法入内。

「以法则之名开启。」

我咏唱咒文，锁便随着一道「喀嚓」声响开启。很顺利。这个设施吊着世界遗物，所以原以为会有一些防范魔法的措施，看来是杞人忧天。在这个不渡海就无法抵达的海蓝岛，或许不会有什么贼人特地跑来偷那么大的钟吧。

我确认没有人看见，直接进到钟塔里。这样简直就像不法之徒。这是非法入侵，所以确实是犯罪没错，但现在是非常时期，拜托原谅我。

这座钟塔已经很久没有使用，但内部还是很整洁。看得出来受到精心的打理。

这里是受到许多镇上之人所爱的地方。

爬上红砖砌成的阶梯，往大钟所在的屋顶前进。

究竟爬了多久呢？就在我的脚开始感到疲惫时──

「到了……」

我总算看见通往屋顶的入口。阶梯的终点是天花板，天花板有扇往上推开的门。这扇门也上了简单的锁。

当我解开门锁，一场大地震再度袭击城镇。

「哦咦咦咦咦咦咦！」

我连站着都有困难，忍不住瘫坐在原地，发出窝囊的叫声。

大地突然晃动，加上我的尖叫，站在我肩上的卡班克尔被吓得啾啾叫。

这次地震比刚才还大。钟塔不断摇晃，建材摩擦发出嘎吱声，天花板上的灰尘也跟着散落。

当我觉得再继续摇下去，钟塔会不会崩毁时，地震终于停了。

「没没、没事吗……？」

「喂，梅格·拉兹贝莉！你没事吧！」

我听见有人在叫我，因此回头，只见杰克就站在那里，他追着我过来了。

「杰克！可可和其他人呢？」

「送到医院了。祈和苏菲叫我带你过去。说要宰了你。」

「是魔鬼……」

「还不都要怪你在非常时期擅自乱跑。她们是用自己的方式在担心你。」

「我、我知道啦。」

可是我在非常时期跑来这里也不是为了玩，现在不能退缩妥协。

我将手放在门上。

「喂，你在干嘛？快点走了。」

「等一下，我要过去才行。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才来的。」

「为什么啊？前面只有大钟吧？」

「我觉得有人在呼唤我。」

「什么呼唤……谁啊？」

这我也不知道。可是只要过去，一定就会知晓。我打开门来到室外，狂风不断拍打，我不禁眯起眼睛。吹的明明是海风，却莫名干燥。

我的视野渐渐清晰。

我随即看见那幅光景。

「这是什么……」

钟塔的屋顶能一览整座海蓝岛。在美丽的城镇前方──

有一道墙。

偌大的墙壁横跨整个视野。正确地说，那不是墙壁。

是海啸。高度远远高过城镇，规模无与伦比的海啸正在逼近。

原本是一片美丽海洋的地方，现在一滴水都没有。看得出来海水已经全部退潮。而那些水现在就像一道墙壁，朝着海蓝岛袭来。

「这是什么啊……」

杰克震惊地说着。

这根本不是什么三十公尺等级的海啸。而是恐怕高出好几倍的大海啸。

因为实在太大，完全没有人辨识出来。

「跟听说的不一样啊……这种东西……就算是祈和苏菲的结界也……」

杰克的声音当中夹杂着非常深邃的绝望色彩。

现在看着这幅光景的所有人类，一定都对死亡有了心理准备。

卡班克尔紧紧抓着我的肩膀。而我温柔地抱紧那副小小的身躯。它在发抖。不只是它，我也在发抖。

我过去已经碰上好几次几乎快要死了的惨事。可是大概从未像这次这样，如此真切地预测到「死亡」。我感觉得出自己的手抖个不停，而且呼吸紊乱，牙齿也因为紧张不断抖动。这幅令人难以置信的光景，让我的身体无法随心所欲移动。

我心中的绝望也即将满溢。

然而──

「梅格·拉兹贝莉……你这是什么表情啊？」

我却在笑。

脑中浮现师父过去的身影。

当她面对象征绝望，甚至被称作「灾害」的压倒性恶魔撒旦，脸上也是浮现一抹无畏的笑。

我懂了，师父。如果是现在，我就能明白你的想法了。

即使面对无所适从的绝望，即使是绝对不可能突破的状况──

如果我们还想要活下去──

为了心存希望，魔女……在逆境更要保持笑容。

──梅格……

──来这边……

我再次听见那道声音。我面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发现魔钟就在那里。

是祝福海蓝岛的忒提丝之钟。

声音就从那口钟发出。从我和杰克身旁的那口大钟发出。

我被叫来这里绝对不是偶然。

是依附在这口钟里的魔女忒提丝的意志呼唤我来的。

「只要敲响这口钟，所有人一定能得救。没错吧……」

「这是好几个魔导师试图修理却修不好的东西了！想也知道没办法！」

「就算这样，我还是得敲响它！否则大家都会死！」

我以不输杰克怒吼的音量吼回去。

杰克被我震慑，讶异得哑口无言。

没错，要是我现在放弃，大家一定都会死。

就算有七贤人设下强力的结界，急就章的产物也没办法抵挡那种规模的海啸。

我「叩叩」地敲了敲大钟。

它发出含糊的声音，完全没有会发出美丽钟声的迹象。寄宿在魔钟上的精灵已经完全死了。金属也早已老化，根本不是会发出声音的状态。

「唉，忒提丝，告诉我吧。你为什么要呼唤我？我该做些什么才好？」

然而大钟并未回答我。已经听不见那道声音了。

相对的，我听见一道非比寻常的巨大声响。是海啸逼近的声音。

不要放弃，不要放弃。忒提丝会把我叫来这里，一定有意义在。

我看着海蓝岛的街景，回想来到这里之后的所见所闻。遍布城镇的水路。写在各种地方的忒提丝文字。水退去的水路底端，也写着那种文字。

我惊觉一件事，于是将身子探出扶手之外，眺望整座城镇。当我察觉近在眼前的事物时──

「哈、哈哈……」

忍不住笑了出来。

「杰克，我想通了喔。」

我对着杰克微笑。那是一抹连我自己都惊讶的爽快笑容。

杰克看到我的表情，瞪大了双眼。

「你说想通，是想通了什么？」

「就是敲响大钟的方法啊。」

我笔直盯着他的眼睛。

「魔女忒提丝的钟，今天将会响彻海蓝岛喔。」

○

我的眼前有一道海墙。立足之地因巨大的海啸，发出细微的晃动。

底下广场有一些放弃逃跑的居民，呆站在原地。

面对那么巨大的海啸，每个人都心生绝望。

在所有人当中，大概只有我还没放弃吧。

我面对忒提丝的钟。

连全世界的魔导师和技师都修不好的祝福之钟。

如果我有敲响这口钟的方法，那一定只有一个。

「你要敲响大钟，你想干嘛……？」

「我要发动情感魔法。」

「用情感魔法？」

我一直在猜想或许是如此。

忒提丝是活在古老时代的魔女。

正因为如此，她用的会不会是利用情感之力的魔法呢？

重视人心的情感魔法。我从师父……还有许许多多的人身上学会了。

「杰克，忒提丝好像真的很喜欢恶作剧耶。」

「干嘛突然讲这个？」

「因为她居然在这座城镇里，留下了这么不得了的魔法啊。」

「你说什么……」

海蓝岛上遍布许多水路。那些水路从城镇流向大海，街上所到之处都有。而水路下也刻着忒提丝的文字。

以纪念碑、广场为首的那些文字，据说都忠实重现魔女忒提丝描写的样式。我一直有些想不通为何几千年来都始终保留那些文字。

当然那些文字含有历史价值，也象征着这座城镇的人和忒提丝之间的情谊。

但在这之前，那些文字当初或许拥有不同的含意。

忒提丝写下的文字一定是现在已经没在使用，运用于古代魔法的魔术文字。

她知道这座城镇以前灾害频传，因此与镇上的人同心协力，在整座城镇刻下文字。越过灾厄之后，街上的文字保留了下来，但传闻却一点一点失真。

苏菲擅长魔法阵，她看到文字时之所以觉得熟悉，是因为在书上看过类似的文字吧。

魔女忒提丝建构了一个巨大的魔法阵，囊括整个海蓝岛。

而发动魔法的根源，就是这座钟塔的大钟──忒提丝的魔钟。

「杰克，我要挣扎到最后一刻。我不想再因为自己的无力伤害到别人了。我不想后悔。」

如果我现在前往医院，或许能因为结界而奇迹似的得救。可是就算因此存活，我一定也不会开心。就算我活下来，收集到千滴喜悦之泪，我的心也会永远留下罪恶感。这种人生……简直糟糕透顶。

正确解答始终在我的心中。

不必犹豫。我要拯救所有人。我只选这一条路。

因为我是梅格·拉兹贝莉。是受全世界爱戴的魔女。

「就算我现在逃跑，自己一个人活下来了，这辈子也都不会原谅自己。」

所有人都心生绝望，但他们的心中一定不是只有绝望。在他们的内心深处，一定都有想活下去的希望。不知道能否感受到那些，但我要用心牵起这座城镇所有人们的念想和心愿。

我闭上双眼，用心感受海蓝岛所有人的情感。

吉儿小姐、玛莉、马可先生、特瑞丝小姐、院长、可可、杰克，还有榭拉。所有人都笑着生活的海蓝岛美景、蓝天、清澈的海浪声、在天空飞舞的海鸥们。透明的海水中，有美丽的鱼儿们悠游，孩子们在岸边来回踏浪。日暮时分，这座海港城镇依旧热闹，人们都笑着谈天，慰劳一整天的辛劳。

这座城镇有上万人活着，共享许多喜乐。

「爸爸，你听我说，今天学校发生这种事。」「早安，天气真好。」「今天鱼便宜卖喔，因为大丰收啦。」「欢迎光临，老位置现在没人喔。」「就算出院了，也请保持活力喔。」「能不能和我结婚？」「就算只有这个孩子，有获救真是太好了……」

人们的声音就像走马灯一样流过。好像也有熟悉的声音混在其中。我彷佛追逐着那道声音，深深潜入意识当中。

于是我看见了一名少女。

她是一个有着魔女的打扮、与我年纪相仿的女孩子。

「我喜欢这座城镇。」

她回过头，像个调皮的小鬼一样，大大咧嘴一笑。

「所以大家就拜托你了，梅格。」

当我猛然睁开眼睛，眼前的魔钟发出耀眼的光辉。

魔法的共鸣增强，海蓝岛全岛以魔钟为中心，发出巨大的光芒。铭刻在海蓝岛上所有的忒提丝的魔法阵发动，大钟解放从未见过的力量。

城镇四个角落竖起偌大的光柱，围住整个海蓝岛。

那是写有忒提丝文字的纪念碑所在地。东西南北合计四个地方都有相似的纪念碑。原来那是建构这个魔法的支柱啊。

刻在围绕钟塔的广场上的文字也发出强光。

现在这座城镇所有的魔术文字都充满同样的光辉。

「拜托了……」

我带着祈祷咏唱。

那一节咒文。

「让我听听祝福的钟声。」

下一秒，偌大的钟声缭绕海蓝岛城镇。

当……

当……

音色非常美丽的钟声围绕着整座城镇。

魔女忒提丝的魔钟发出美妙的钟声。

刹那间，逼近海蓝岛的巨大海啸就像被斩断一样，从正中央一分为二。

规模超乎常理的海水避开城镇，从两侧通过、减弱，水位因此缓缓下降，逐渐风平浪静。

刚才那种绝望的光景就像幻影，能够看见海景已经慢慢复原。

忒提丝的结界发动了。

忒提丝的钟美丽地响起。就像跨越数千年的时光，给予海蓝岛祝福。

「谢谢你……忒提丝。」

那音色就像是美丽的女神在高歌。

○

我们回到医院后，可可、院长，还有祈小姐他们都跑来迎接。

「爸爸！」

可可的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并抱住杰克。

杰克则是大大张开双手，抱起可可的身体。

「可可，让你担心了。」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啊！」

「抱歉啦。要是留下你一个人，我会被那家伙骂的。」

太好了，太好了。当我双手抱胸在一旁看着他们时，背后突然传出怒吼。

「喂！梅格！」

「噫！祈、祈小姐……」

祈小姐的理智线完全断裂。

「你这个笨蛋！跑去哪里了啊！我不是叫你不要离开吗！我都！耳提面命！那么多次了！」

「抱歉啦……」

她极尽所能用力勒住我的脖子后，突然用力抱紧我的身体。

「笨蛋……你将来要来当我的助手耶……」

「……是。」

睿智魔女留下一滴温柔的泪水。

「兹贝莉……」

当我被祈小姐抱在怀里，苏菲站在她身后，嘟着嘴瞪向我。

她的身体不断颤抖，眼眶甚至噙着斗大的泪水。

这是我第一次看她哭。

「我都叫你不要走了。」

「对不起啦。」

「我都叫你待在我身边了！」

「是我不好嘛！」

「明明订好契约，说好要是你死掉，我绝不饶你！」

「我没死啊！」

「笨蛋！」

苏菲大骂一声，崩溃似的将被祈小姐抱紧的我又抱得更紧。

「我明明叫你不准死！你明明跟我约好不会死！」

「所以我这不是还活着吗！」

祝福魔女流下一滴滴斗大的泪水。

○

魔法协会和联合国前来救助灾民，已是一切结束过后好几天了。因为花了一段时间才确认海象安全，等定期船恢复航行。

同时，我们也终于要踏上归途。

此时我也与师父取得联络了。

『梅格，你做得很好。』

「哎，好不容易活下来了。」

『这次你们遇上前所未有的大灾害，应该就跟忒提丝过去遭遇的大灾害一样吧。在海啸的侵袭之下，紊乱的魔力奔流也恢复原状，这么一来就安全了。』

「希望如此。反正忒提丝的大钟已经复苏，以后应该没问题了啦。对了，海啸本身的规模很大，其他地方没事吗？」

『几乎没有造成损害。大概是魔法协会与各国的魔导师同心协力，在沿岸设下的强劲结界起了作用吧。再加上我们提早预测到海啸会发生，忒提丝的结界也削弱了海啸的强度，算是很幸运了。』

「那就好。那么，这样就算解决一件事了吧。我现在也要回去了。」

『赶快回来吧。工作像山一样多喔。』

「呜呃……」

历经那么严重的大灾害后，还是若无其事地使唤弟子。简直是压榨劳工的魔鬼经营者。但最惊悚的是我这种依旧甘愿接受的奴性。

「对了，我想问一件事。师父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了吗？」

『怎么可能啊，魔法不是万能的，就算有千里眼也一样。而且我也很忙，要是从头到尾一直守望着像婴儿一样的你在干嘛，那我根本离不开椅子。』

「毕竟师父的年纪也大了嘛。已经没办法一心多用了……」

『闭嘴。』

呵呵──不知道是我们之中的谁发出了这道笑声。

总觉得最近忙得不可开交，好久没有这样拌嘴了。

『快点回来吧。我会久违地准备炖菜和面包等你。』

「是。我马上就回去。」

我挂断电话，回到站在船边的祈小姐身旁，结果看到几个熟悉的人影。

是杰克、可可、院长、特瑞丝小姐，连吉儿小姐和玛莉也在。

他们是来送行的吧。

「各位！你们来啦！」

「呵呵呵，要是不对城镇的救世主打声招呼就放她走，有损海蓝岛的名声啊。」

我走近众人，院长随即伸出手。我牵起他的手，紧紧地握住。

「梅格，真的很谢谢你。要是没有你，这座城镇现在已经毁灭了吧。」

「不用放在心上啦。我也很喜欢这座城镇啊。真的很庆幸能保护到大家。」

「真的、真的很谢谢你……」

院长说着，流下一滴泪水。他流下的泪水也被吸进我的瓶中。

这个人一定已经做好赴死的觉悟了。他打算为了城镇而死。

正因如此，我更明白这滴泪水是由衷感谢的证明。

「老了不中用啊。上了年纪后，泪腺就很脆弱。」

「至少开心的时候，哭出来又没关系。」

「……魔女忒提丝说不定就是像你这样的魔女吧。」

「像我这样是哪样？」

「喜欢人们，重视人们……就是这样的魔女啊。」

「怎么这样！居然说我像女神一样美！」

「呵呵呵，你下次可以来接受整形手术。」

「你是什么意思啊？」

这时候，可可叫了我一声：

「梅格。你绝对要再过来喔，约好了。」

「那还用说吗！我一定会来见你。」

我说完，忽然想起一件一直放在心上的事。

「唉，可可。我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觉得杰克啊，果然没有在寻找葬身之地。」

「咦？」

「他比任何人都要重视你喔。所以绝对不会抛下重要的女儿死掉。这点我可以挂保证喔。」

「……嗯，我知道了。我相信你。」

可可听完我的话后，露出宛如太阳般明亮的笑容。

我想她已经没事了。因为她是个生性开朗，像太阳一样的孩子。

「玛莉和吉儿小姐也要保重喔。」

「唉，梅格。我们还会再见吗？」

「会喔！我还会再来海蓝岛。我会去见你的。」

「嗯！」

「梅格小姐，我们等你喔。」

此时，船的汽笛声大声响起。

「差不多要离港了。」

「咦──爸爸！我还想再多聊几句！」

「傻瓜。那这丫头不就永远回不去了吗？」

杰克轻轻拉开迟迟不肯离开我的可可。

随后他站到我面前，狠狠瞪着我。简直就像黑手党。我会被宰。

「梅格·拉兹贝莉。」

「呜呀噫！」

听到他那吓人的声音，我忍不住像兔子一样吓到跳起来。

「我欠你一大笔人情债。这笔债一定会还清。」

「什么还清……？」

「我不会让你的生命结束。你带给海蓝岛恩惠，下次我会给你更胜这个恩惠的事物。在那之前好好等着吧。」

这是一个笨拙的魔法师用尽全力提出的交换条件。

这句话没有一丝不实或虚假，唯有这点，我很清楚明白。

「嗯，我会期待的。」

○

船离港后，我们离开了海蓝岛。

遗失的海风再度逗弄我的鼻孔，卡班克尔则是在广阔的蓝天之下，在我的脚边嬉闹。

祈小姐在我身边伸懒腰说：

「哎呀哎呀。总算结束了。嗯──有完成了一件大工程的感觉。」

「累死了。我要拜托魔法协会，申请额外的休假。」

「可是苏菲，嘉年华的工作排得很紧凑吧？这次也是很勉强才抽出时间来海蓝岛的吧？」

「我为了兹贝莉，排开所有行程了。我有跟客户说，去跟魔女梅格·拉兹贝莉索取损害赔偿。我额外申请的休假，也要算在兹贝莉头上。」

「你也太为所欲为了吧？」

我忍不住吐槽旁若无人的苏菲，但说到累，我也一样。

「虽然拿到喜悦之泪了，却不如预期中那么多啊……」

「没那么多？你在说什么啊？」

「咦？」

瞧我一脸呆愣，祈小姐默默指着我腰间的瓶子。

苏菲就像明白了什么，也瞥了我一眼。

「你看看瓶子吧。」

我照着祈小姐的话，看向系在腰带上的瓶子。

然后惊讶地往后仰。

数量比我来的时候还要多，几乎占了半瓶，里头有着数量惊人的眼泪。

「这、这是什么啊……！」

不管怎么看，都有将近五百颗。我是怎么收集到数量这么惊人的眼泪啊？

「这就是你这次做的事喔。我反而觉得这样算少了吧？」

「你这次救了十万以上的人。就算收集到一千颗也不足为奇。」

「唔咿，真假……」

我想，应该是瓶子的收集范围太小了。

拯救海蓝岛之际，镇上的人都开心地流着泪。而我只收集到其中一部分泪水。如果当时没有回医院，而是到处逛大街，现在有千滴眼泪都不足为奇。

祈小姐看到我咬牙切齿，开心地咧嘴一笑。

「你可要好好珍惜我们的眼泪喔。」

「不许你糟蹋。」

「祈小姐和苏菲的眼泪？真的吗？」

「这不重要，你快看，那边。」

「什么？」

我追着祈小姐的视线，看向海蓝岛。

随后不禁哑然。

因为海蓝岛的人们都来到港口边、岸边，对着我们挥手。

「梅格──！谢谢你──！」

「小魔女──！还要再来玩喔──！」

「梅格小姐！祈小姐！苏菲小姐！请你们下次再来！」

「伟大的魔女们！谢谢你们！」

我听得见许多声音从海蓝岛传来。那是充满喜悦与希望的声音。

「真是精彩。这是魔女忒提丝的报酬吗？」

「我在嘉年华上也没被这样感谢过。」

「大家……」

我的内心激动不已。我用力深呼吸，好不容易才压抑发热的眼眶。

「下次见！我绝对会再过来玩喔！」

当我对着海蓝岛大大挥手，忒提丝的大钟随即响起，彷佛给予祝福。

我或许真的会得救。

这股希望涌上我的心头。

风一吹，捎来海风的气味。

美丽的水都海蓝岛。

今天美丽的钟声也响彻城镇。

第二卷 祝福钟声响彻苍海 尾声 魔女的忧郁

浮士德「喀嚓」一声挂断电话。

她盯着如今已鲜少有人使用的黑色电话，轻声叹了口气。

「……命运即将开始转动。」

她的爱徒梅格得知自己的过去了。这对浮士德而言是无法预料的事。梅格的命运超越拥有千里眼的浮士德，即将开始转动。

梅格一定会希望知晓自己的过去吧。可是浮士德不能让她知道。因为不知道真相，对那孩子才是幸福。

这时候，黑色电话再度发出「铃铃铃」的声响。

「哎呀哎呀……今天真是电话很多的一天啊。」

浮士德拿起听筒，「喂？」了一声问候，对方在短暂的沉默后，应了一声『妈妈』，虽然是一道细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却清楚地传进浮士德耳里。

即使不问名字，她也知道对方是谁。世上只有一个人会叫她「妈妈」。

那就是与自己同为七贤人之一的「灾厄魔女」艾朵拉。

「小艾，难得你会打电话来啊。怎么了吗？」

『对不起，突然打电话给你。我空出时间了，所以打算接受你上次提出的邀约。』

浮士德不禁露出笑容。

「是吗？那太好了。那么，你什么时候能过来？」

『下周三左右应该能过去……可能会提前或延后一、两天。』

「没关系。我也会配合你，把时间空下来。你也不用太拘谨。因为这里──拉毕斯是你的故乡。」

『妈妈，谢谢你。』

短暂的沉默后，艾朵拉开口询问『妈妈，你在担心什么吗？』，听到这句彷佛看穿自己内心的话语，浮士德稍微屏息，而后又很快端正表情。

「怎么突然这么问？」

『因为你的语气听起来有点没精神。』

「没什么，不是什么大事。什么都不必担心。那我等你来，艾朵拉。」

浮士德挂断电话，轻轻叹了一口气。

「希望一切都没问题就好了……」

唯有梅格的身世秘密不能被任何人知晓。一旦知晓，无论是自己、梅格，或是艾朵拉，最后必定都无法维持现在的关系。

真相必须带进坟墓里。

浮士德只是坚定地下了那样的决心。

第二卷 祝福钟声响彻苍海 后记

我是作者坂。非常感谢各位读者购买《直至魔女消逝》第二集。另外也非常不好意思，让各位久等了。

第二集在众多奇迹般的机缘巧合下发售。其中最值得一提的就是《魔女消逝》即将动画化。真没想到居然能影像化……

还记得刚开始写梅格这个角色的时候，对她有一种好像会干什么大事的期待感，又或者该说她有一种令人期待不已的强悍力量。她在故事里已经频频吓到我了，所以万万没想到在故事外也会被吓到。

这部小说是一部很幸运受到许多人支持的作品。以希望继续出版续集的读者为首，真的受到多方支持，才决定漫画化、影像化，故事后续也因此得以成书。原本只是当成兴趣写的小说，如今却获得许多缘分，逐渐向外扩散。这样的发展感觉就跟《魔女消逝》里梅格的故事有异曲同工之妙。我非常感谢所有读者，同时也由衷感谢所有相关人士。

其实这部故事的大纲已经完成，梅格未来将会如何发展，就看我怎么呈现了。

我诚心希望各位能和我一起守望梅格的结局。

坂

第二卷 祝福钟声响彻苍海 插图